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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丶茫茫大波可向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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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丶茫茫大波可向东乎!

    当日夕阳西下的时候,药宫所有人都去了南殇山青遮峰,那是一座山清水秀的小山,风景绮丽。这是五长老景舍道人的道场,邻近西山门,他下山云游归来,肯定会先来这里落脚。山间无事,大家就都跑过来看,五长老乘风御虚控鹤西来的卓然风姿,夜至背着剑也在众人之中。

    与所有人料想的都略有出入,在山间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阳,红霞满天青草镶黄的时候,一个一袭儒服文衫,白锦缎袍,花白头发束青巾儒冠的老儒,左手负于背后,右手前操一泛黄书卷,在山间轻踩残阳漫草,缓步而来。

    老者要有古稀年岁,前额宽大,额顶和两鬓露着些花白头发,其余的都盖在一方巴掌大的青巾儒冠里,额间几道愁纹,儒服月白仅在袖口衣襟边上有一抹青黑布。横眉稀疏,目光丝毫不显浑浊,眼睑看着有些重,强自睁着就只看到黑色的瞳仁,远远看去,依然锐利的直视人的心底。颧骨突出两腮微塌,花白的胡子在嘴边围了一圈儿,在下颌微微翘了起来。老者微抿着嘴唇,一手负后一手前探,微仰着身子,气宇轩昂,无论他在山间行的或急或缓,或驻或停,总给人一种作势欲行的感觉。

    “好一个行儒仙人!”饶是夜至也不由得赞了一句。来人正是下山云游归来的景舍道人,与夜至也有过几面之缘,文人出身,平时好做书生打扮。喜好用鼻孔看人,眼高于顶,素来秉奉“不与世俗挫骨人往来”,不喜与人多言,又好寻山问水,追良辰美景。常常下山采风作诗,九州名山大川大都留有他的墨宝。

    夜至与他的印象,除却匆匆几面之外,就是听抱朴子偶尔随口提及,景舍道人闲云野鹤惯了,若是无事很少困在一方山中。常常只身一人不告而别,不知去何处寻山访水,故而他一生又极少收徒。只在早年收了两个孤儿做了几名弟子,不过又无暇顾及,而且曾直言“两小儿品性太过偏激,不受父母之教,不成完璧之人”,执意不授二人“半言医术”,遂二人一直由其师弟迟林半佛代师兄授徒,不好叫他这一脉断了香火。

    是以五长老景舍道人,比之其他几位常在山中信步随时可见的长老,要神秘莫测的多,而景舍道人确实是有大学识大修为之人,山间常有五长老的传说。近日传出五长老景舍道人,到访楚唐时,被楚唐皇尊奉为上真上仙,盖因五长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手遮雷霆,在天雷滚滚之下救了楚唐皇的掌上明珠,城阳公主一命。当时楚唐皇欲要将城阳公主拜入五长老门下,五长老只是淡淡一眼,就飘然而去,至于万金之赐国师之誉完全就没有如老人家仙耳。

    景舍道人的事迹在山间传的神乎其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夜至和抱朴子自然也听过,不过当时抱朴子撇着嘴是和夜至这样说的。

    “这小景子当时入门的时候是个十七八的小书生,科考不中气死了家中考妣,无依无靠没有生计,浑浑噩噩快饿死的时候投了山门。当时仙师已经决定不再收徒,我师兄弟四人最小的也要年长他二十余岁,只看这小书生可怜就留下来,让他做个小柴房每日劈劈柴,给他口饭吃。没想到这小子快饿死了,也还嚷嚷着‘文人士子安能折腰为下人’,就是不干件儿,后来仙师问他不做事是有什么大本事么,这小子当即做了首诗,把仙师给骗了,收了他做五弟子,要我大师兄代师授徒。”

    “后来我就发现这小子身上一股子穷酸文人气,气人要不得,性子孤僻冷傲的紧,又不善与人言语,除了同大师兄亲近些外,与老头子的话也少,不过这小子就是讨仙师欢心,老头子也敲打不得。而且最气人的你知道是什么不?这小子嘴上不说,实际却是个闷骚文人,极好穷显摆臭显摆,当初饿死了也冲大个儿,就能看出这苗头来!我看他这次天雷下救后生,就是想在长安大大的显摆招摇一次,这厮为了风光老命不要了也不打紧!看他回来了老头子不请他吃两记老拳,好叫他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景舍外还有抱朴!”

    夜至想着想着就不禁弯起嘴角笑了笑,不过旁人不会注意。细看那山间信步而来的景舍道人,只见他脚步虚浮,看似踏在淡金漫草之上,实则还有一小指的距离,分明是御空而行。

    “师兄你看五长老,仙风道骨衣抉飘飘,乘风御虚,真是仙人下凡啊!”人群之中已经有不少上山不久的后生门人,不曾有甚大的见识,见五长老御空而行,惊骇不已,目露崇敬之色,议论纷纷。

    “那是!我药宫泱泱大派!修道胜地!乘风御虚御空而行,是到了仙道第四境渡劫境的大能修士,才能有的上天入地的本事。我药宫几位长老更是已然公参造化,你没听闻我五长老景舍道人,在山下云游之时,曾经只手灭天雷救了楚唐公主么?那可是天劫天威之力,寻常人若是被劈到那都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的下场,我药宫大五长老,如何壮哉!只手遮之!……”

    “是极!是极!”

    再说五长老只手遮天雷之事,山上已经是唏嘘一片,此时景舍道人已经步步生莲的踏空到了山巅之上,正悬空用鼻孔俯瞰着众人。听到底下众人一片唏嘘,细听是何事,景舍道人面露精光,腰杆挺得倍儿直,一抻前襟,一手背后,微仰身子,一手拿手中古卷虚空敲打天地,朗声吟诗道。

    “风曾萧兮壮阔布谷山,景舍随云踏上无边落日尽。古卷操持,试问天地间,谁主沉浮?茫茫大波可向东乎!”

    众人目光望去,正看到五长老景舍道人虚空踩在一轮将暮西山火红皓日之上,光芒万丈长,山中布谷轻鸣,众人拜服。

    人群之中三名青衣打扮的青年凑在一起,混在人群之中观望,却又不和大流。就在众人都在为五长老风度气势绝倒之时,其中一个口衔草叶,举止轻佻的青年开口了,望着虚空之中对万人敬仰目光淡然受之的五长老景舍道人,咧嘴说道:“五长老可真是爱显摆啊!”把双手五指插进后脑发中,不住的摇头,“唉……真是叫人如受泰山之威,叫徐某翻不过身来啊!”

    “文长!不得无礼!五长老何等神通,你的一言一行聚都在老人家耳目之下。你还想不想进内门了!”轻佻男子身旁的一个提着一把长剑,同是青衣打扮的英气男子回头斥道。那英气男子鼻直口方,甚是俊朗,提着一把三尺长剑,颇为的干练英武,正是菩海夫纳老僧口中的那个仙根深厚,不时便得仙缘的段渊,段无魂。

    自从那日清明三月三的菩海夫纳老僧讲经授道点拨仙缘以来,段渊每日勤勤参悟佛道“芥子纳须弥”之意。终于在七天前有所明悟,叩开仙门,跃入仙道,如今已然是仙门一阶的仙道小修。而且段渊跃入仙门之后,有感自己修为突飞猛进,相信不日便能再有进阶。

    三人之中唯有他迈入仙门,修为最高,二人都隐隐落后他半个身位,有唯他马首是瞻之意。不过余下二人也不能小觑,二人俱都是外门青年一辈最为杰出的弟子,都有一扣仙门之姿。达者相惜,门派之中拉帮结派之事屡见不鲜,三人自恃修为资质远超常人,不与寻常外门弟子往来,却又强强联手,相约携手共入内门,共登堂室。

    药宫内门弟子三辈记名者不过百数,而外门弟子如今一辈门人就有逾万数,三人虽然自觉头角峥嵘,是万人之中的佼佼者。但药宫收录内门者不单单考量修为,更多的是看丹火亲近,身具控火灵根者,操控灵火炼丹自然就如鱼得水,反之任你修为再高以炼丹为业的药宫也不会将你收录门墙。而三人只不过通过各种渠道有所耳闻其中考校内容,具体如何考校却不从得知,也不清楚自身有没有控火灵根。如若此事不成,三人就打算联手闯一闯之后的武擂,转去武部以武入道。

    先前开口说话的那个轻佻男子被段渊一斥,讪讪的住了嘴。此人姓徐名魏,字文长。旁边还有一瘦削男子,一直缄口不言,显得极为的沉默,其貌不扬,却也是一品天人修士,离仙门之是临危一脚罢了。

    虚空之中,景舍道人本是微闭双目,很是享受这一瞬光景,没想到自己老了老了,却是越发的耳聪目慧。听闻下边有个毛头小子在说他坏话,拿眉眼偷偷往下一瞄,一眼就寻到了那小子的藏身之所。也不自**份的去揪他,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哼!黄口小儿,敢在背地里说老夫坏话,还想入内门,我叫你看看什么叫没门!”

    说罢景舍道人乘徐风徐徐降落在山巅,面视众人。

    “恭迎五长老归山!”众人齐齐躬身抱揖一喝。其余几位长老因有要事在身都未曾过来,只是来了几个二代弟子执事,由二长老座下记名大弟子鹿城叟,一个矮胖的老叟领着一拜,算是为五长老接风。

    人群都躬身拜了下去,连那看着桀骜不驯的徐魏徐文长都被段渊抻着袖子,躬身拜揖。混身人群之中的夜至却恍若未觉,抱着一树妖红木棉,眼光也不向景舍道人看去,而是越过了躬身拜揖的众人,落在了山脚下一个袅袅的身影,呢喃道。

    “流水东去不眷落花,莫叹前路愁肠,不散花香。”

    景舍道人听闻,目中精光一闪,凝眉看向了人群之中那鹤立鸡群的一人。手中书卷轻摇,心念道:“唔……是夜至小友,他折煞老头子面子怎么办?这家伙竟然敢比老头子意境还高!”

    “不过嘛……甚好甚好!”

    矮胖的鹿城叟肉脸一苦,心想是谁这么不应景,不知道五长老是出了名的好面子小气么?尔在这时候折他老头子的兴致,不是找死呢么!自家就在家师有事之时承办这点小事,还得叫你小子一句话搅砸了,定是在五长老这里落不得好了。众人还没起揖,鹿城叟就想着绕过自己肥胖的身子,看看后边是哪个后生不长眼,不成想此举想来容易,却是十分困难。不过青遮峰是个方寸小山,他又在人群之前,斜着身子也就看到山脚下的那道袅袅身影,不由得嘀咕道。

    “清然丫头?她抱着被褥这是要去干嘛?又去给那鬼谷的落魄剑客,打点床被去了?她师父妙语丫头不是已经大发雷霆,闹得药宫上下人尽皆知了么?怎么这丫头还不记打?”

    清然在山间抱着一床被褥,紧紧咬着嘴唇,额头上香汗淋漓,青丝凌乱,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步子挨着步子向着西祠峰走去。

    段渊身边那个本不苟言笑,一直缄口不言的青年竟然也缓缓直起了身子,看着山脚下,捣着舌头兀自说道:“清然……”攥紧了拳头,因为他眼看着少女向着西祠峰走去,那里有个落魄剑客刚刚搬过去。

    人群最后一个少年,则是愤愤的一拂衣袖,盯着人群之中那个傲然而立的人,咬牙切齿,恨恨说道:“夜至!七日之后我定要与你在擂台上见!”

    说罢阔步转身离去,鹿城叟肉脸更苦,景舍道人反而笑看风云,笑眯眯的看着夜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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