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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丶千日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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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丶千日灯火

    上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命格,它的明亮与晦暗决定着这个人的命运,当有流星坠落地平线的时候,就是有人在世间有若白驹过隙一样,失去了身影。

    “南臣子告诉我,我是已死之人,属于我的那颗星星已经被人取代,我如果想让自己重新融入这个世道之中,就必须要点一盏与我性命交修的孔明灯,一盏像星星一样可以挂在天空之中闪闪发光的灯火。不然我终究不属于这个世道,和这个世道格格不入,也难以重修仙道。”

    “那就是一盏纸糊的孔明灯,很简单很简陋,简陋的有些儿戏,我很担心它能不能在天空中的风雨中飘摇千日。我需要千日时光,不换岁月长留,只是还有些事需要某去做。”

    当那盏孔明灯在山间的星空下冉冉升起,随风而摇随风而摆,惊起了星星点点的萤火,漫天星光萤火和那盏孔明灯最终在二人眼中模糊。山谷分外的幽深静谧,夜至和南臣子却登上了山巅,就站在云间,仰望那盏星光。

    “你说这盏星光还会坠落么?”

    “会。没有不坠的星光,当所有曾经与它相伴的星光都坠毁的时候,没有星星会懂他心中的寂寞。亘古千年,风霜总会叫这颗星光越来越的阴暗,总有一天它会自愿的选择沉寂,远离世人的视线,因为世人之间早已没有了熟悉的身影。”

    “我是说这盏星光这么的简陋,能在天上飘摇千日么?它若是再坠了,就是大罗金仙也帮不了你了。”

    “为什么星光就一定要挂在天上,飞累了就回到地平线上,只要灭不了就好。”

    “嗯,这是仙师亲手扎的孔明灯,他说不会熄的。”

    二人在山巅伫立良久,一直到夜半时分南臣子不再仰望星光,而是凝眉看着夜至说道:“你现在应该能够重修仙道了,不过你的奇经八脉俱都断了,其内又有你一身横剑剑息盘桓,无法续接,叫你不能动剑。如今你即便是再入仙道,在武事上恐怕还要弱别人不只一筹,你现在可有办法?”

    “我现在有一剑之力了。”夜至看看身后的剑,没有黑布包裹的遮掩,能清楚的嗅到上面的青铜锈。

    “我知道,那日我见过你的百步飞剑,不然也不会下定决心修书一封送往崤山。有这一剑单打独斗你确实可以横行天下,但是俗世的江湖都是人,总有黔驴技穷的时候,到时候你怎么办?一剑之力终究不是行走天下的办法,想来只有这一剑之力,你自己也没有把握完成你的使命吧。”

    “嗯。”夜至点点头,南臣子说话总会有些弦外之意,听得出他知道自己很多未曾相告于人的事,但是他都具体知道些什么,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也许他知道的那些事,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当初他一见到夜至,就勃然变色,将夜至逐出山门。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么?”

    “怎么?”

    “你如何又能重新拥有一剑之力。当初你刚来南殇山时,我的几位师兄为你会诊,其实是在我的默许之下的,你身上的伤情我还是了解一二的。我的几位师兄各有所精,你身上的伤病,别的还好说,但是你断掉的奇经八脉和一身死气,除却我大师兄当时不在山上,几位师兄俱都束手无策。就连我主修经络脉学的五师兄六师兄,也对你奇经八脉的伤势摇头不已,毫无办法。

    要说我药宫大长老不在,医学造诣上最高的当要数我二师兄,三年来却也只能看着你伤势恶化,就在前不久你还是连剑都拔不出来。前日你为何突然又能斩出一式百步飞剑?能告诉贫道么?贫道很是好奇。”

    夜至在悬崖边上坐下,拍拍身旁的山岩,“你还没有把‘七难七御’中的七难给我说清楚,我记得没错的话,好像在世间是有传本的,其中记述也不是七难之数,而是林林总总有八十一难。分别概述脉学、经络、脏腑、疾病、腧穴、针法六医事,你们师兄弟七人分别研习其中医法,不是还差一法么?”

    南臣子在夜至身边坐下,衣诀下摆在云巅随风向西去,南臣子虽然不像抱朴子那样是个精瘦老头,但也是面容清烁,老道的袖袍也有些宽大,轻斟两下。“说与你也无妨,其实医祖扁鹊所著在流落世间之前,就一分为二,前半册流入市井,天下医者共分之。上面所记述的就与你所说那般,八十一难六医法。后半册则一直在我药宫典藏,由历任掌门独掌,‘七难’二字就记述在后半册上,全文是‘躬历七厄难之事,有感圣心,为医七救世间水火’。‘七难’所指乃是医者圣心的七个境界,是一条成就至圣之路,至于是先救世难后成圣心,还是先成圣心后救世难,贫道也不甚了了。这后半册实际是本有字天书,上面的古篆记文贫道虽然也识得,却完全违背文理,艰深晦涩谁也读不明白。”

    南臣子仰望夜穹,叹了口气,“果然任何与至圣牵连的物什儿,都不是我这凡人能够触碰的啊……总之‘七难七御’,七难境界千古之后还是只存在传说之中,无人触及。”

    “现在能告诉贫道了么?”

    “前不久抱朴子给我一颗虚法赦灵丹,我用它开了足太阴经和阴维脉的交会穴,大横穴。方可在断掉的阴维脉中窃来一剑之力。”

    “哦……”南臣子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看来二师兄还是快了贫道一步啊!走吧!一日未回山门,想来五长老景舍师兄也该回来了,我师兄弟几人也该筹备开炉炼丹之事了,到时候凤魂来栖又是一番盛况!”

    说罢南臣子当先向山涧之中跃下,视万丈之高于无物,乘风御虚,飘然而去。夜至摇摇头,他有乘风御虚的本事,自己可是没有,低头默默的走下山去,看来又有一番山路好走了……

    …………

    临近破晓时分,夜至回到了他那西祠山下的两三间瓦舍里。屋内窗明几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留下他那日发病时的痕迹,一日两夜的功夫,他种的那些花草在雨堂的夜色中又开了两三朵小花。香远益清,夜至喜欢睡在西舍,西舍的窗子却大开着,月光中隐约能看到姑娘恬静的睡在他的榻上。

    夜至嘴角轻弯,轻轻抚着清然柔滑的面庞,喃喃道:“姑娘真的与某故交甚深么?忘了姑娘,真是某一大憾事啊……”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埋在海里做一根针,有时候写在脸上做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她埋在海里的时候,任是谁都猜不清找不到。当她写在脸上的时候,所有人都读得明白,不过会有一个人或看的似懂非懂,或看的懵懵懂懂,或看的云山雾罩,或看的望穿秋水。

    都说当局者迷,夜至却明明白白,不为其他,只因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夜至起身去旁室换了身衣服,又在怀里袖口揣了几块鬼食糕,把背后的剑重新用黑布包裹裹起来,回到西舍榻前静静的看着那张恬淡的脸。想想此时梨花谢了,木本海棠还在花期,想起身去抱一树,却看到桌案上放着一树木棉,正红艳艳的放着花,红透了一树。那红比血还妖还艳,却又缠传悱恻,期期艾艾,哀哀怨怨,像涂了胭脂的闺阁怨。

    夜至看得痴了,半晌走过去抱在怀里,问一问花香,闭上了眼,倚在墙上睡过去了。

    翌日。抱朴子和大郎得闻消息,来西祠山探问夜至,清早却见到清然在帮夜至生灶,看看在一旁优哉游哉抱着一树红棉发呆的夜至,想起这两日在山间的风言。二人看姑娘的眼神未免有些异样,直看得姑娘埋下了头,霞飞双颊。

    大郎瞪着一双牛眼,在清然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心想清然师妹怎么看也还是个大好的黄花闺女啊,昨夜她不该是和夜大哥行房了么?怎么未见什么异样啊?身上的清香还是这么的淡远。

    早先自己在山下老家之中,大爹为了给我武家续下香火,为自己那短命的哥哥买了个插草标的媳妇,花了五两碎银。当时我问大爹什么姑娘怎么生贵?大爹磕着烟斗,咕哝道是个雏儿,你闻这身上还有处子香哩。大爹还说我武家虽然不是什么豪奢人家,却也出过秀才,有三分脸面不能让不干净的身子进门。大郎当时就知道了行房和处子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自家那短命哥哥和自己那便宜嫂子洞了房,第二天就蹬腿儿嗝儿屁了。可怜那十五六岁的黄花姑娘,娇好的面盘,之后就疯了溺水死了,到死身上的香味儿也没变。大郎当时印象深刻,深嗅一口就是这种香味儿,大郎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夜大哥那话儿不行吧?唉……老天爷果真还是公平紧亮的,夜大哥看着那么威猛一人儿,却也是那没起子。说来夜大哥真是拈花圣手,用英雄救美这么滥的桥段,生生是俘虏了我药宫多少师兄弟传花递物求不来的清然师妹,唔……拈花圣手只拈心,我了个瓜老子,跟在夜大哥身边我大郎也能拈诗成句儿了,好哇!好哇!甚好哇!”

    大郎是个粗人,平时最为敬佩那些儒服文衫的秀才,还时常碎碎念着自家三代之上也曾出过举子。此时吐出个半句七言来,登时就了不得了,也不管刚才自己咕哝碎碎念的东西不好叫人听去,当即学着山上几位秀才出身的师兄弟的身段儿,抚手称道。

    虽然他现在灰麻坎儿,小短襟儿的跑腿儿小厮打扮,抚手吟诗实在有些滑稽笑人,自己却全然不知,反复吟着,好似就要靠着这七个字光复他武家耕读传家的门楣。夜至和抱朴子耳力如何的好,早就把先前大郎那大嗓门嘀咕的东西听个全,夜至只是脸色有些古怪,抱朴子则在一旁捂嘴偷笑,给夜至抱揖连称“小师鸿福”。清然就在一帮摸着烧透的脸。

    大郎看二人都看着他,立马又不好意思的扭捏起来,摸着后脑勺,露齿灿笑,学着童炳师弟的客套话,“偶发诗兴,偶发诗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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