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偷渡(1)
那天晚上八点半左右,终于等来了米婷的电话。
“已经住下了,一切都好,不用操心。”电话那头易平插了一句。随即听到两人轻松的笑声。
当把话筒递给儿子时,出了一点意外。孩子第一次见到电话,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忽然就来了倔脾气,用手不停地扯话筒上的线,要把妈妈找到。罗文赶紧想掰开孩子的手,谁知孩子攥得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乖!乖!看!这是什么?……”六婶也赶紧上来帮忙,拿了一个满是尘灰的“拨浪鼓”,想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六婶一定也在心疼自己家的电话机。
孩子踹着小脚丫,嘶哑了嗓门疯了似地叫着“妈妈”,叫得罗文心里一阵一阵地痛。
第二天,米婷又来了电话。
“易平帮我找的是夜班。学校还没开学,白天就闲些。上午,易平帮我买了很多东西,一个冰箱都装不下了。”米婷说。
“以后有钱了,我们就装一个可视电话。这样,孩子就能在通话时看到我了。”米婷在电话那头说,“我想孩子了。”
但这毕竟是六婶家的电话,罗文没敢再让孩子接听,他怕孩子像昨天那样来了倔脾气。虽说六婶很热心,有了电话总是第一时间叫,只是六婶从不肯收钱,这让罗文有些过意不去。
“以后有电话打到学校。学校接听方便一些。”罗文说。
“我好想孩子。”米婷在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孩子跟娘出去玩了,不在家。”罗文找了个借口。
放下电话,罗文的心里充满了歉疚。
日本的语言学校开学以后,米婷的电话就逐渐少了。
罗文知道:在日本打拼不容易,米婷很辛苦。好几回,罗文都能听到电话那头米婷的哈欠声。
“夜班的工资高些,也能兼顾学习,就是休息的时间切得零零碎碎的,不容易成眠,每天都感到困。”米婷说。
罗文不由得一阵心疼。
实际上,从米婷的身影消失在机场的安检口的那一刻起,罗文就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出去,和米婷在一起。
留学签证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他找过章西希,章西希告诉他,像他这样被拒签的,再申请成功的概率接近于零,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金钱。
“换相头”要等机会,不是说有就能有的。运气好的等上个半年,运气背的等上个一两年的也有。
“知道角膜移植么?首先你得先找到可以移植、也愿意移植给你的角膜,是吧?‘换相头’也这样。找到这样一本能够进行改造的护照并不容易。当然,这护照本身百分之百是真的……”魏鸿泰这样地告诉罗文。
是尖嘴学弟告诉罗文,魏鸿泰不只是搞日语培训,也认识“蛇头”,“偷渡”什么的找他准没错。
“一定要说是我介绍的。”尖嘴学弟反复地吩咐。
电话那头,魏鸿泰并没有认出罗文来,罗文报了尖嘴学弟的名字之后,魏鸿泰答应和他见上一面。
见面的时间是周末,罗文在远山乡政府对面的“一品聚海鲜小店”见到了魏鸿泰。
魏鸿泰面对着半桌的海鲜,正美滋滋地咂着啤酒,虽已入秋,却满脸冒着红光。旁边是一个衣着清凉的女生,面带桃花,不笑也自有一股媚气。罗文知道这不是他老婆,他老婆还在日本,据说已经和他离婚。
魏鸿泰到底还是认出了罗文,客气地让他坐下,称兄道弟地碰了几杯之后,才聊起出国的话题。
“还是偷渡来得简单痛快。这也像泡女人:讲感情,找情调的,那叫做‘恋爱’;上夜店直接找个女人开炮的,那叫‘嫖妓’。其实结果都一样。‘换相头’相当于恋爱,‘偷渡’就是嫖妓——爽!快!”魏鸿泰一本正经地说。
旁边桃花眼的小妹眼角弯成细月,早就笑得直不起腰来。罗文忽然想起来了,她是林碧,当初和米婷、罗文同一期学日语的。
“这是生蚝,壮阳,多吃点,吃了好‘偷渡’。”魏鸿泰一语双关,热情地向罗文推荐。
罗文发现林碧把头都趴在盘里的对虾上了,估计是要笑岔气了。
本来是要交一万押金的。尖嘴学弟说,有他担着,没事,就随便给个三千,他先帮忙收着。
“你就放心吧!零风险。成功抵达日本后,向家里报平安了,家人再交钱。要是出关失败,分文不取。绝对零风险。”尖嘴学弟说,反复地强调了几回“零风险”。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罗文充满了焦虑,米婷的电话是罗文最大的慰藉,但他并不敢告诉她偷渡的事,他想到时候再给她一个惊喜。
“我想上两个班,这样赚钱快一些。”有一天,米婷说,“别人也都这样,大不了上课时去睡,反正读书也是摆设,到这边了,谁还不是想着赚钱?”
罗文心疼米婷,想劝她,却让她一句话给怼了回来:“那咱们欠下的那么多钱什么时候还?靠你吗?”
靠罗文的工资,连利息也还不上。
正月刚出头,学校新学期还没开学的时候,“蛇头”那边来了电话,说是随时做好准备,这两三天就要走。
罗文忐忑地把消息告诉了爹娘。娘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会儿就成了泪人,光哭就是不说话。爹吧嗒了一口烟,又吧嗒了一口烟,好半天才说:“去吧!孩子有我们俩呢!你不在米婷身边也不是个事。”
正月十七晚十二点左右,接人的大巴来了,就停在村口。
亲了一口熟睡的孩子,望了又望满脸是泪的爹娘,罗文背着简单的行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小跑地消失在夜色的暗黑中。他有一种赴死的悲壮。
风吹着他的脸,像刀一样地将他的泪切碎切散,他在坡顶站定,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夜的黑,独立寒风的自己,有如刺秦的荆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