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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偷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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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并不是特别冷,但是罗文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躲进车子,罗文蜷在一个角落的位置里,上下牙咬得咯咯响。

    车子上路以后,沿途陆陆续续地又上来了一些人。第二天早上醒来,车子已经上了广州的高速公路,车上一堆陌生的面孔互相望着,大家都有些茫然。

    出了广州城,找了一家宾馆歇下,吃过以后,领头的让大家好好地睡上一觉。

    “接下来的旅程会比较辛苦,大家一定要把这一觉睡饱睡足。以后说不定有几天都睡不上一个安稳觉了,大家要有思想准备。”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这样说。

    天色发黑的时候,换了一辆车继续往深圳的方向开,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一个水边的小黑屋旁停了下来。

    里边也不开灯,满屋的汗臭味以及时不时的轻咳声。黑暗中谁踩着谁的脚了,有人骂娘了。

    “妈的!吵什么吵?想不想出去?想到派出所里蹲几天吗?”角落里有个粗粗胖胖的声音吼了一句。

    于是,大家都不敢再出声了。

    再后来,有人悉悉索索地点着了一支烟,黑暗里第一时间就窜出一个人影,风一般地抢过烟一把捻灭,火星一闪而熄的瞬间,罗文看到了一张黑脸上两道凶残的刀疤——罗文甚至怀疑那凶蛮的动作是否能够把人也一起捻灭了。

    在死一般的黑暗中等待,是一种难忍的煎熬。

    下半夜,罗文的眼皮渐渐的沉了,在将睡未睡之际,几声咳嗽从微掩的破门间挤了进来,然后便是几步“踢踏踢踏”的皮鞋声,敲鞋钉一样地一下一下地砸进你的心里。

    “你们跟着领头的往前走,前面有船,你们在船舱里挤一挤,克服一下,对面就是香港,到了那边,还有货轮接送你们。”

    然后大家听到一个粗粗胖胖的声音在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再接着便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和行李拖地的声音。

    “轻点轻点。”粗胖的嗓门不时地提醒。

    不过十分钟,屋里的人便几乎走光了,却没有叫到罗文的名字。屋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像死了一样。

    罗文不敢多问,缩在角落,心莫名地揪紧了。

    “罗文,……”不知过了多久,有个鸭公嗓火急火燎地催了起来,那声音像是在耳膜边挖着,罗文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激凌便站了起来。

    三四个人随着鸭公嗓弯弯曲曲地走,不时还会踩到高高低低的坑,让人心里更加地七上八下。

    水边停着的是一只小舢板,一头堆着易拉罐、矿泉水瓶、废铁之类的物品,像是收购废品的。

    几个人贴着舢板的另一头不足七平方米的舱底躺下,一股难闻的腥味真呛鼻子。

    “贴紧点!再贴紧点!都侧着身。”鸭公嗓一边把众人的行李摆放在一起,一边说,那声音在暗夜里像鸦叫,特别瘆人。

    罗文侧着身子,正想把体位调得舒适一些,一个绵软的身体贴着他挤了进来,小小的舱底空间一下子塞得满满的。

    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和体型,但罗文的心仍然为之一动——那是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自然地把人催熟到一种微醺的状态,让人心神不宁,把持不住。

    罗文闻到一股奇异的体香,这香气与任何的香水全无关系,它幽幽地在暗色里开放,如同含苞的花。罗文甚至能神奇地感知这香来自于耳垂、脖颈、腋下、甚至是身体的任一个隐私位置。这香如兰花一样清幽,时有时无,时淡时浓,时远时近,正是“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

    直到一张大塑料布把他们罩住,有人在上面堆放易拉罐等杂物的时候,罗文的心才又一次地紧了起来。

    边防巡逻船是在河中心把他们截住的。

    当探照灯强烈的光罩住小船的那一瞬间,罗文就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他闭着眼,竭力不去想任何东西,所有的思绪一片空白。许多年以后他都无法记得当时的情景,他知道如同醉酒一样,他的这一段记忆断片了。

    那是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当有人把他从舱底扯起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那夜和他一同卧在舱底的人都去哪儿了——因为,当他睁开眼时,整只船里,除了他,便只有团团围着的几个武警战士。

    只有舱底残留的那一丝似有若无的余香让他愿意相信:在这里,也许真的发生过什么。

    在治安拘留所里呆上三个月,遣送回家后的罗文已不再是一名在职教师。

    “教师是份崇高的职业,工资虽不高,但不能成为我们不敬业的理由。这次罗文被开除是一个教训,应该引以为诫。它提醒我们,不能玩火,玩火必烧身,害人又害已……”黄校长在全体教职员工会议上,就罗文被开除事件做了长达九十分钟的发言,发言内容既有深度,又联系实际,语言虽不铿锵有力,但敲桌子的频率和声响发人深省。

    开除公职的决定早在罗文回家之前的一个多月就送达了罗文父母的手里。

    “我们都尽力了,但上级查得紧,我们无能为力。”黄校长歉疚地说,说时一脸的真诚。

    同行的还有尖嘴学弟。尖嘴学弟全程低着头没有说话。在学校决定上报之前,他是做过努力的,他以各种借口替罗文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当偷渡失败的消息得到确认之后,他向校长做了口头检讨。那一个晚上,他拎着两瓶凤酒在校长的宿舍里一直坐到后半夜。

    终于回家了。看着蜷在屋角的爹娘,罗文心里一阵又一阵地痛,当孩子哭喊着扑向他时,罗文的泪再也没能忍住。

    娘一定是早就哭干了泪,憔悴凄切的脸上还多了一丝丝倔倔的刚毅。

    “孩子,老天饿不死人的,我们一定还有出路。”娘小声说,一字一字都像是咬出来的。

    “米婷要是来电话了,不管骂什么,都由着她,千万别和她顶。”娘劝着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