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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大名叫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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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们都说这孩子怪,他们不知道罗文心里在想些什么。有个别热心的会私下里含蓄地告诉罗文的爹娘,他们说,这孩子很有想法,跟别人都不一样。娘点点头,说:“这孩子近两天是有些不开心。”但山上的活多,爹娘都忙,就连姐姐们平时不上学的时候也得帮着做些碎活,所以也没人真把它当回事。

    罗文看天、看水、看花花草草,看着看着就看痴了。

    天上的云总是那样白,不知道要飘向何方,有时候有一两只鸟“啾”地一声向天边飞去,翅膀扇着扇着,越来越小了,却怎么也不能接近白云,后来像个点儿一样就不见了。河边的菖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蕊儿总是羞切切的,就连花香也是那么隐涩。一群蚂蚁沿着菖蒲的绿叶爬上又爬下,在花蕊中过家家,有时还爬到罗文的脚面,挠得罗文痒痒的。只有看见狗狗的时候,罗文才有些开心起来,这些狗狗大多瘦骨嶙峋,它们会在离罗文不远处站定并蹲下,友善地看他,有时也伸出舌头哈着气,样子相当可爱,还有的时候就半闭了眼在那儿休憩。

    但是有一天,一块石头砸破了这份安宁。

    又是那个“皮蛋”!

    罗文家在村的西头,村子里唯一的一条马路将村西切成了坡上和坡下两半,那条马路并不宽,两辆木板车勉强通过。罗文家在坡下。坡上地势高,除了零零落落的几户人家之外,往远处天的尽头延伸的是无垠的田地和与天相接的海。这里的开阔呼唤着全村各处的野孩子们,他们在这里疯玩瞎闹,乐此不疲。

    那天,“皮蛋”和一群孩子一路咋呼着从村东头呼啸而来,这些孩子手上都拿着枝条或长短不一的木棒,在田埂间野跑,玩着砍砍杀杀的游戏。罗文打老远便认出了“皮蛋”,想起爹说过要躲着他,一时心里有些惶惶然。可是那狗不动,仍然安心地闭着眼在休憩,于是罗文就也没动。后来这群孩子跑近了,先停下来的还是那个“皮蛋”,他瞅了狗和罗文一眼,摸了摸裆,迟疑了一下。其他孩子也停了下来,都看着“皮蛋”,看来“皮蛋”是他们的头。后来就有一个孩子捡了一块大“土疙瘩”给“皮蛋”,“皮蛋”想也没想,就向那只狗砸去,又准又狠,正砸在那只狗的肋骨处,那狗凄惨地惊叫一声,从地上窜起,夹着尾巴远远地跑走了。一群孩子快活地大笑。就连在六婶家门前玩着的一帮大孩子也被惊动了,纷纷停下游戏,看着疯跑的狗。

    这些孩子们最快活的就是有时能够撞上一对正在交配的狗。这样的时候,孩子们眼睛都放着光,兴奋得“嗷嗷”叫。但“皮蛋”更有经验,他会让孩子们很耐心地等着,等公狗爬上母狗的背,两只狗联在一起以后,“皮蛋”的脸上就会露出一种淫邪的神情。这时,便是“皮蛋”的表演时间了,只见飞快地抓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草木灰,上前准确地扬在两只狗狗的结合处,于是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还有孩子捞起大大小小的石头使劲地扔。草木灰将两只狗更紧地联在了一起,于是公狗拖着母狗,一前一后地扯着,两只狗凄厉地惨叫着,在房前屋后疯狂地转圈,跳着特别的“交谊舞”。

    上窜下跳的“皮蛋”把嗓子都喊哑了,这比任何的游戏都更刺激。

    直到有大人过来,操起扁担在两只狗的结合处狠劲地抡下去,两只狗才得以脱开,凄厉地叫着,把惨叫声绕遍了整个村子。

    和撞上交配的狗一样刺激的是看见骑车的女孩。

    看见骑车的女孩要比撞见狗狗交配难多了。自行车是什么?阳山村千把人口中才六婶家有一辆,六婶家是什么人?南洋那头有人的,华侨!当然,也好在是在乡下,要是在城里,这南洋有人,也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了,弄不好还要斗得你东躲西藏的。

    自行车本就不该是一般人家该有的了,女孩哪有福份能骑上自行车的?女孩命贱,好多人出生后还没好好哭上几声,就像罗文的几个姐姐一样在粪桶里被扼住了生的命门,能被爹娘含泪留下的,好多连书都读不上,骑车?那就是奢想!

    但罗文和“皮蛋”他们有一天真的就在马路上见到了骑车的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的红衣,像彩虹一样地飘了过来。“皮蛋”正带着一群野孩子在路边的一块荒田上“打尜”,削成两头尖的“尜”被小棍一敲,机灵地跳在半空,又被拦腰一击,呼啸着飞远了。那女孩一定是有些害怕,赶紧下了车,警惕地推着走。这女孩十八九岁上下年纪,一双眼睛好大好亮,剪得很整齐的刘海把脸衬得特别圆润。孩子们发现,她竟然还穿着解放鞋。这个女孩急急地推着车,低着头快步从孩子们面前走过,一小段助跑之后,一脚蹬住脚踏板,将车略倾,抬起另一脚从后座划过,灵巧地骑坐在坐垫上,车子左右扭了几下之后,女孩便用力地踩了起来。

    于是孩子们恍然大悟似地叫了起来,“皮蛋”的声音最尖:“妇女骑车慢,xx碰蛋蛋……”这是村里几个猥琐的男人们早就教给他们的歌谣。

    女孩一定是心慌了,车子扭得更厉害了,差点掉下了路边的烂泥田里,孩子们惊叫了一声,笑得更开心了。

    直到车子骑远了,这一帮孩子整齐的童声仍然震耳欲聋。

    罗文远远地看着,女孩那大大的眼睛和整齐的刘海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但他不敢靠近,更不敢阻止这些孩子,娘说了:“这些都是野孩子,离他们远点。你们不一样。”

    这一天,是“皮蛋”过得最开心的一天。连他爹“牛蛋蛋”都觉察出了孩子的异样,他说:“这孩子怎么了?连梦里都有笑声。”

    八岁那年“皮蛋”也上学了,后来和罗文同一个班,罗文知道了他的大名,叫做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