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邻家女孩
罗文比易平晚出生了半个时辰。接生婆花婶踮着小脚从阳山村东头的易平家赶到罗文家的时候,等不及的罗文已经探出了半个头。
从易平家到罗文家横穿了半个村子,下半夜碎花似的月光铺在弯弯绕绕的田埂上,让折腾了半宿的花婶不由得睡意上涌,一脚踩空,骨碌碌地滚到坡下的烂泥田里,啃了满嘴的泥,胡乱地挣扎起来时,连发髻都乱了,发髻上的一朵花也不见了——要知道,那可是花婶的标志。花婶每天早上都要细细梳理头发,还要抹上头油,打扮得油亮光鲜。那花,可是花婶花了半天时间从那个年轻的小货郎手里讨价还价来的,为此小货郎还差点跟她急眼了呢。
花婶很狼狈,踉踉跄跄地到了罗家的时候,小罗文已经探出了半个头。正急成一锅粥的家人也顾不上计较花婶的狼狈,像得了救星似的全把期待的眼神看向了花婶。罗文出来得还算顺利,只是脸憋得青紫,半天不哭,花婶倒提了双腿,沾满烂泥的手在罗文小背上一拍,第一声哭便吵醒了邻里几家。花婶这才记起,那包接生的器具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洗过手,花婶向罗文的爸爸要了一块破碗片,在灶台石上磨几下,再在早就烧好的热水里洗净,擦干后在煤油灯上过两下后,便熟练地切了脐带,再将末端用细线缠住,最后向罗文他爸要了一把炉灰,撒在切口上。完事后,也不管地上多脏,一摊烂泥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像一只鼓气的蛤蟆。
花婶是有名的接生婆,方圆几十里名气最大,但这回却栽了。一定是因为太累,脐带切得长了,线也没扎好,罗文的脐带自然脱落后,脐眼外突,看着就像尿尿的东西,样子相当难看。
罗文的爸爸找过花婶要说法,却撞上易平的爹,当场给怼了回去:“我家的娃好着呢,是你婆娘胎没长好,怪哪个?”易平的爹外号“牛蛋蛋”,一对拳头比钵头还大,扬起来很吓人,罗文他爸老实,只好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后来,罗文有了一个难听的外号,叫“罗凸凸”。伙伴们都说,他是一个长着两个的人。
罗文的邻居六婶家是周围十几户里唯一砌了围墙的人家,围墙用乱石砌成,顶上压了一纹大理石。围墙不高,大人踮一下脚,一屁股就能坐上。围墙的三个豁口处用细条石拦着,像是三道门槛。这里是孩子们的集结地,农闲季节,每个傍晚都能看到孩子们在这飞奔的身影,那吵嚷声能把天掀翻。
但罗文从不参与人群,只远远地站着看,偶尔有人叫“罗凸凸”了,便赶紧往角落里缩。所以,罗文的童年很孤独,除了几个姐姐,几乎没有朋友。
罗文本来应该有五个姐姐的,但现在能够陪着他玩的只有三个姐姐了,这三个姐姐中最小的也比他大了五岁。另外两个姐姐,一出生,还没断掉脐带,便被妈妈溺死在粪桶里——因为家里穷,除了男孩,这个家再也不愿供养任何的活人了。
罗文五岁那年,他的邻居六婶家多了一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很漂亮,和罗文仿佛年纪,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总像在跟你说着什么。
“我们一起玩,好么?”有一天,小女孩眨巴着眼睛说。因为那些大孩子们欺生,也不跟她玩,有时还喜欢把她惹哭,然后在一旁拍着手笑。
小女孩的手很软很软,搭在罗文的手上,罗文感觉像吃了麦芽软糖一样,粘粘腻腻的,他好想把的手抓在手掌心里,细细地揉捏,但是他不敢。
“你叫什么名字?”罗文瞅了瞅没人注意他俩,便小声地问。
“我爸我妈不让说。他们把我送到这里,要我叫那个女人‘姑姑’。爸爸说,住在姑姑家,别人问什么都不能告诉他。”小女孩很认真地说。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罗文话不多,更多的时候,只静静地听着。
“爸爸妈妈在城里上班,城里有车子的,都四个轮子。后来有人打爸爸,妈妈哭了,有人摁着她,打爸爸的人都穿着绿绿的衣服,臂上还套着红红的套子。”小女孩说着,眼眶红红的。
“那一定都是坏人。就像‘牛蛋蛋’一样。”罗文说,罗文亲眼看到:村里的那个“牛蛋蛋”曾经追着爹要打,爹吓得一声也不敢吭。
两个孩子说着互相听不懂的话,但这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流,一来二往两人就熟络了起来,罗文还把奶奶用狗尾巴草编的小狗送给了这个小女孩。
后来两人便玩在了一起。罗文家门前有条小河,两人便常常窝在河边的一棵木马黄树下玩过家家,罗文当爸爸,小女孩当妈妈。“妈妈”抱一块方形的小木头当“宝宝”,还像模像样地掀起衣服给“孩子”喂奶;“爸爸”会下河捞些小鱼,河水很浅,扑鱼时溅起的水花浇得小罗文像洗了一个凉水澡。小女孩笑得“咯咯”乱颤,河边的菖蒲花散着淡雅的清香。
那一天,两人像往常一样正玩得欢,远处跑来一个光着身子、全身让太阳晒得油亮、干干瘦瘦的小屁孩。小屁孩先是远远地看着他们,接着就扯着嗓门喊:“羞羞脸,羞羞脸!你们两个羞羞脸。”
罗文正和小女孩“做饭”呢,两人的小脑袋都凑到一块了,压根儿就没有听到小屁孩在喊些什么。
后来就有石头接二连三地扔了过来,先是一块砸在水里,溅起一朵碗大的水花,然后就有几块砸在两人的身边,一块把两人精心搭好的“锅灶”砸得稀烂,还有一块差点就砸到小女孩的脚,吓得小女孩“哇”地大哭起来。
这小屁孩还不依不饶地跑到两人跟前洒了一泡又急又冲的尿,那尿液画了一道弧线直接浇得罗文满脸都是,于是,罗文也哭了起来。
后来,罗文的爹告诉罗文:“那是‘皮蛋’,和你同一天出生,一肚子的坏水,昨天刚砸了他三姆家的盐菜缸。你不能惹他,他爹就是那个‘牛蛋蛋’。”
自从那天“皮蛋”砸了两人在河边精心搭好的“锅灶”之后,罗文和小女孩就“搬家”了,一起“搬”走的还有那块方形的小木头。“新家”就在七奶奶和八叔公家的两堵土墙之间,这两家的土墙挨得近,探出的瓦片和檐角几乎凑在了一起。两个小孩从墙与墙之间的夹缝挤了进去,七奶奶家后院的土墙往里内收了一点,和对面八叔公家的土墙一起围出了一个狭长的空间,这里成了两个孩子的私人世界。两个孩子在这个小世界里不再担心有人打扰,没有人知道他们把“家”过得多么幸福。
罗文仍然是“爸爸”,小女孩还是“妈妈”。只是他们的“孩子”一直没有长大过。
罗文说:“爹和娘总是抱在一起睡觉。”
小女孩说;“我爸和我妈也是。”
于是两个孩子也学着大人搂在一起眯了眼假装睡了一会儿觉。
起来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小女孩不小心摔倒了,她本来想张嘴哭的,但又忍住了,她说:“我不能哭,我们不能让那个坏蛋知道我们的新家。”
小女孩大腿内侧擦伤了,她不停地用手摸着,最终眼泪还是出来了。
罗文为小女孩擦了眼泪。他发现小女孩靠近大腿根的地方有两个小黑点,一边一个,对称地长着,特别显目。
罗文很好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我妈说那叫‘痣’。”小女孩说。
“那我以后就叫你‘点儿’。”罗文咧开嘴笑了。
小女孩也笑了。
“长大以后我要嫁给你。”小女孩很认真地说,“我们永远是一家子。”
从此,“点儿”成了罗文私下里对小女孩的称呼。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没有别人知道。
“点儿”离开的那天早上,罗文像往日一样等爸爸、妈妈、大姐一上山干活,就避开要去上学的二姐、三姐,悄悄地来到老地方,却怎么也没有等到“点儿”。
这个小女孩像风一样地消失了。
一连几天,罗文都在六婶家周围踟蹰,只希望“点儿”能冷不丁地从哪钻出来,但碰到六婶家人却又赶紧躲开,做贼似的心虚。
有一天晚上,罗文做梦了,梦见“点儿”抱着那个方形的小木头来找他了,就在不远的地方,却怎么也走不近他。罗文急得直踹脚,一脚把爹踹醒了,爹醒来看到小罗文满眼的泪,一时吓坏了。
从这以后,罗文更沉默了。爸妈和姐姐们不在家时,常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他觉得整个世界变小了,少了一种可以叫做“快乐”的东西。他更不愿和别人交往了,他喜欢坐在河边,有时嘴里嘟囔着,似乎是在和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