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第11部分阅读
我们那边去,再请你吃茶。”脚下并不曾停,一边说,一边早走远了。
侍书因问翠墨:“你几时同她有来有往了?”
翠墨道:“有是有往的,却不见来——若不是为了姑娘,你当我很愿意同她说话么?我只疑惑,她早年还好些,怎么越上了年纪,反倒越没个餍足起来。连我前儿偶然见绣桔一时短少了白线,随口说了一声儿我这边新捻了。谁想却被她听见记下,今日特特走一遭过来讨了去。究竟一板子线也值不了什么,只可笑她这样贪昧。”
侍书晓得探春正为迎春想法儿,立意要治一治她这贪吝的||乳|母,遂笑问道:“那你拼了新捻出来的这一板白线,可从她那边换得些什么?”
翠墨叹气道:“可不真是‘白’填了‘限’了,她来这趟,除开不住口地夸耀她儿子不独在太太跟前儿得力,如今换了二奶奶也很照看他,再没别的话。”
闻言,侍书回想一会,问道:“若我没记错,她那儿子,叫什么玉住儿的,似是在那周婆子底下做事?”
见翠墨说是,侍书也带了几分不自在,说道:“怪道她得意,二奶奶确是待那姓周的不错呢,连带着跟她的那一伙都更添了一层得意。”翠墨便问其故,侍书道,“我上次同姑娘说的话你难道没听见?”
一语未毕,忽有人接口道:“什么没听见?”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探春。后头跟的一个三等丫头,手里还拿着书本包袱,约摸是刚刚下学,走了后头的近路,人院子后门进来的。
见到是她,翠墨侍书赶紧上前接过她的包袱,催她往正屋里休息。探春笑道:“我也不累。且不说这些,你们先同我说说,今天又生出什么新闻来了。”
侍书一面让着探春往炕上坐了,一面说道:“能有什么新闻,仍是照旧罢了。”说着不由小声嘀咕道,“真是教人想不到,二奶奶竟如此看重那姓周的,闹出这些事来也愿替她分争,不但没责罚,反倒更加重用似的。”
探春听了,便知道凤姐依旧藏着利爪,不曾作起来。心中不由也有些奇怪,暗道难道她真转了性子不成?遂将近日之事重又梳理一遍。
却说数日前有几个嫂子,突然联名告到王夫人面前,细说周瑞家的并其同伙种种借公家事情,中饱自家私囊之事。且皆有证据,恳请王夫人查办。
王夫人才清闲了一阵,正觉着免了这些琐事,果然身上好些,不意竟捅出这等事来,事主还是她素来倚重的陪房。不由惊怒交加,立时要去查办。还是凤姐软语劝住,说道愿替太太彻查此事。王夫人因想,揭露的既是自己的陪房,若自己亲自查办,或重或轻,免不了皆有人要嚼舌头,反不能公正。恰巧凤姐愿意接手此事,因见她过来这些时日,府中并无人说她办事不公,偶然还有夸她的。便放心将此事交与了她,命她不必枉私顾情,只管彻查严办便是。
事情被揭出后,周瑞家的自是大吃一惊,再料不到那些人竟公然同自己撕破面皮。恰她手中亦捏着对方的短儿,遂忙忙备下一套说辞,准备同王夫人哭诉自己原是被小人妒忌污蔑,反被倒打一耙的清白人。
但虽作下准备,心中到底忐忑。因知王夫人是极爱面子的人,最听不得人说她偏袒不公。正犹豫要否立即去王夫人面前哭诉辩白时,忽又听王夫人将此事委与凤姐查办,且特特声明要严厉。心中顿时越没了底儿:她只道凤姐唯王夫人之命是从,而自家同她的交情,到底又比不得在王夫人跟前儿伺候了几十年的情份,只怕越难以说情。
正彷徨无措、尚未想到个周全法子间,凤姐已差人过来叫她。遂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去了。不想去到后凤姐先和声细气的问她可有此事,自然说没有。又转去问告她的那个。那媳妇因说店家仍在,差人过去一问便知。凤姐却说道:“自古‘胳膊只折在袖子里’,若为一点子小事去宣扬得满城皆知,不是白给府里丢脸么?”
那媳妇尚未答话,周瑞家的便估摸到这话中之音,赶紧说道:“求二奶奶作主明鉴,我确是被冤枉的。只因我拿住了她们的一桩错处,正要禀给太太知道,不想却先被她们晓得了。故而反倒攀咬起我来,欲要先将我告倒了,才好藏住她们的丑事呢。”
凤姐便问是何事,周瑞家的不说话,却拿出一个帐本子来交与彩明,转手交与凤姐,小声念着指与细看。半顿饭的功夫看完,凤姐向那媳妇笑了一笑,招手叫她过来也看。那媳妇见凤姐并不曾雷霆震怒地作,心中本不以为然。此时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只得依言上前。方看了几眼,便觉脚下绵软,直着眼珠指着那本子半晌,方吃吃说道:“这、这才是她倒打一耙,奶奶千万莫被蒙蔽了!”
闻言,凤姐顿时将脸一沉,喝道:“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清楚,你还有甚话可说?若说是她混赖你,你告的才是真的,怎不见你也找个明细本子出来作证?”
那本子上记的桩桩件件,倒并不是周瑞家的胡乱写的,确是实情,皆与府中开销相符,并细细记下经手人从里头克扣了多少。那媳妇再没想到她竟还有这一招,告人不成,自家的事反被抖个底朝天。自是哑口无言,挣扎半晌,又将请店家过来作证的话说了一遍。
不等她说完,凤姐早作起来,骂她猪油膏子蒙了心肠,偷挖府里的墙角,白辜负了太太的信重,实是个混帐下作不得好死的等等。骂完了唤人进来,连带几个帮衬的一并捆下去,先依家法处置了,再交由王夫人定夺开销。
作完人犯之后,凤姐还不忘安慰周瑞家的,先赞她办事得力,故而引来小人嫉贤,原是树大招风,罪过全在旁人身上。着实安抚一番后,又说日后依然要仰仗指望她,切莫寒了心丢了手,反称了那起小人的意。
见凤姐如此,周瑞家的也自洒了一场痛泪,诉了许多委屈。后去王夫人处送信的人回来,说太太已晓得此事尾,既她是冤枉的,现又已责罚了造谣生事的人,事情便是了了。
周瑞家的再不想如此大事,竟这般轻易揭过,忙含泪向凤姐磕了头,又去王夫人处说了半日的话。晚上回去后,将诸般情形向家里人一说。虽早知她无事,阖家子仍不免庆幸后怕不已,因夸起凤姐行事爽利有决断来。经了这事,周瑞家的不由真心实意对凤姐感激到骨子里去,还特特往庙里去了一回,捐了几两功德香火银子,又替凤姐上了一柱平安香。
后头这些零碎事情,探春自是不知道。但摆在明面上、阖府皆知的凤姐为周瑞家的作主,替她洗刷污名一事的始末,却是十分清楚的。当下一面听翠墨转述迎春的||乳|母如何夸耀,一面回想这些。蓦地脑中灵光一过,笑道:“我知道了。”
侍书与翠墨对视一眼,齐声问道:“姑娘知道甚么?”
探春又是一笑,道:“凤姐姐虽未读过书,行事却正暗合典故。这一手‘郑伯克段于鄢’,着实巧妙。”
两人听得懵懂,探春却并不多作解释,只说道:“这不过也是我私心猜想罢了,倘若得应,时候到了你们自然知道。”想了想,忽又说道,“二姐姐的心事,你们若得了时机,不妨在平儿面前说上几句。”
闻言,侍书与翠墨不由更加疑惑了。然探春却不肯明说,只得先应下,自去思量不提。
四十彩笺
自知道迎春有心事后,探春得空便时常过去坐一坐,虽不好明着劝解,也能旁敲侧击地说些话,替她开解开解。几次下来,迎春那怯懦模样果真渐渐地少了,慢慢儿重变回以前的性子:虽不是爱说爱笑的,但温柔安静之下,并不显得胆怯。
这日探春歇过中觉,因见无事,便欲邀迎春同往李纨处去说话。又想不如也将惜春一并叫上,便先过去惜春院里找她,却在院外先见着了宝玉,便问道:“二哥哥,你书都写完了?”
宝玉见是她,赶忙过来作了个揖,道:“多亏三妹妹替我抄了那些,否则我现还在书房里锁着呢。”
探春笑着受了这一礼,道:“这也没什么,只是二哥哥你下次莫再惹老爷生气,也就生不出这些烦恼了。”
兄妹两个说笑一阵,探春便问他为何过来找惜春。宝玉负手道:“《西京记》有云:‘汉宫中,八月四日出北户,竹下对局。’前人雅事,偶然依样为之,倒也不失为一乐事。”
探春瞅瞅日影,比划了一下屋子方向,奇道:“这边儿又不是北边,你纵要下棋,又何至走到这里来?”
宝玉道:“自然不是,我是想来问四妹妹借她那副新得的围棋一用。”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虽也有几副难得的云石棋子,到底不如那个剔透好看。”
探春这才明白过来,两人遂往院里去,不料却扑了个空。惜春屋内只有贴身的丫头彩屏在,见他二人来,遂禀道:“我们姑娘往那边儿府里去了。”
探春因问道:“往常你们姑娘极少回去的,如今怎么跑得勤了?不说今天,往日我在路上见着她几次,不是刚从那边回来,就是正要往那边去。”
彩屏笑道:“我们姑娘次次过去,皆是找蓉大奶奶说话儿的。连回来了也是时常地念着人家,怎么也说不够似的。”
听罢,宝玉失望道:“我这可来得不巧了。”说着不由溜眼往窗下看了一看,顿时疑惑起来,“那棋盘上怎么空了?”
彩屏顺着他目光往后头一看,果然窗下光秃秃一张紫檀乌木豆瓣楠的棋盘,忙说道:“上次姑娘已将那两盒棋子带到东府去了,说是日后要同蓉大奶奶一处下棋。”
探春听罢心中微诧,未想惜春竟同秦氏如此投缘。但想到她哥哥贾珍不知为何,待这妹子总是冷冷的,除非年节,从不见面。尤氏虽倒时常地过来,然姑嫂间也无话可说。而惜春身边两个贴身大丫头,入画与彩屏似皆与她不投缘似的,极少见她们如自己与侍书翠墨一般,说笑顽闹。
想起上次水月庵的师傅带着小姑子过来,临了要走,惜春竟拉着手不让人家回去的光景,探春心中微叹。惜春该不会因小时太过冷清,周遭并无一个知心人,渐渐地便对一切失却兴趣,以致养出日后绝然孤僻的性子来罢。
想到此处,探春有些后悔往日因见惜春有说有笑的,便一时忽略了其他。遂暗下决心,日后定当留神照拂着她,免得她真个走上同那青灯古佛为伴的道上去。尘世虽苦,出家却也不见得就是净土。单只看看水月庵、铁槛寺那两个主持的嘴脸,便很清楚了。
这边探春正暗自出神,那边宝玉微觉失望,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笑了一笑,道:“四妹妹倒真个孩子脾气,有好东西总要巴巴地拿去给亲近的人瞧看——原也只有她两个配用这等精致器物。”
见他似有些不快,探春便说道:“二哥哥,此行你虽未如意,却也不见得不是好事。方才你说的那一句,底下却又另有一句,你可记得是甚么?”
宝玉低头想了一想,笑道:“你若问我《孟子》,我倒能接上的,只因连日都在抄它,倒将别的都忘了。还请三妹妹提点提点。”
探春笑道:“你只记得竹下对棋的风雅,却忘了人家下棋的彩头:下面一句,原是‘胜者终年有福,负者多病’。虽只是戏言顽笑,却未免有些刺耳。你若赢了还好些,设或输了,怎么办呢?再或,你纵赢了,却说输家如此,可不是红口白牙明着咒人家。”
不等她说完,宝玉早已连连跌足,直说自己莽撞了。因又向探春拱了拱手,道:“三妹妹真个渊博,今儿我算领受了。”
探春却自知这不过恰巧,笑道:“男孩儿读书自是为着成家立业作打算,所读的尽是经典。我们女孩儿家原是读来顽的,旁家杂学,信手翻检。偶然知道些杂事,也不算什么。”
彼时的读书人,打从识字起,便有业师再三申令,除正课《四书》、《五经》、八股、试贴外,皆不许再读其他。只因恐少年人心性不定,被那些个浓诗艳曲的薰渍陶染坏了,便索性除及制举业的正经书外,一律禁了。以至有读书人生出“澹台明灭是几人”的笑话儿来,令人不免有因噎废食之叹。
然从来自有不服管的学生。往日宝玉也曾偷着看过些闲书,但除有的词藻优美、言语清致的还记得些外,其他皆是眼中了了,心下匆匆,看完只记得一鳞半爪,早忘得差不离。今忽见自己随口一句,探春便能立即接上,不觉又是赞叹又是自愧。悄悄打定主意,自己也要用起功来。
兄妹俩说笑一阵,宝玉因问起她找惜春何事,探春道:“也没甚么,想叫上她,还有二姐姐,一同到大嫂子那里坐坐。”
此时二人已从惜春院里出来。因见四下无人,宝玉悄声说道:“我听说大嫂子那边有事呢,过两日再去扰她罢。”
这几日探春心思皆放在前院儿凤姐处,却未曾留意其他地方。闻言忙追问道:“又生出甚么事故来了?大嫂子可是最省事的人。”
宝玉答道:“也是昨儿袭人告诉我的,说大嫂子那边正打两个姨娘出去呢。正检点行李什么的,有些杂乱,嘱我这几日暂且不要过去。”
听罢,探春这才晓得是几月前的事,现今终于有了收梢。想到贾珠早逝,留下两个房里人皆不到二十岁,又无依无着,总不能如李纨一般死守苦熬的。果然开销出去,倒正是好事。
因见探春沉默不语,宝玉自有些不安起来。他原是惯能体察姑娘家的细腻心思,此时略略一想,便悟到自己一时不防头,带了句“姨娘”出来。遂认定探春是在自感身世,或许还在担心将来生母赵姨娘也要落得那般下场。有心安慰,却一时不知该说何话才妥当。只得暂且先打岔道:“大毒日头的,咱们也别白晒着。三妹妹到我那边坐坐如何?前儿大姐姐托人从宫里捎了贡茶和她亲制的葵笺来。茶也罢了,难得那纸笺青绿可人的,纹理又细,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做成的呢。”
探春自是不知他这一番心思,只是听宝玉提起元春这番话,便默默在心中算了一下。元春四年前入的宫,其中虽有升迁,却并不见特别恩宠封赐,皆是按资历得的晋级。待她升到有品衔被赐封妃,得回来省亲,怕还有两三年的光景。在这其间,以她的性子,想来心事无处说,也只能寄情于这些小小物件上了。
见探春仍是默然出神的模样儿,宝玉心里着急,试探着连唤两声,方才招回探春悠悠荡远的神思。歉然道:“不知怎地,恍了下神。”见她神色如常,并无黯淡之意,宝玉早放下心来,又哪会再计较其他。笑着说声“走罢”,兄妹两个便一同往碧纱橱去了。看一回戎葵染就的纸笺,品评一阵个中该投多少云母细粉,又该掺多少明砚,方能得如此碧绿的彩笺,自有一番乐趣。
四十一讨饶
十二万分感谢铭钰姑娘的长评!
再,错误名字已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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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该到重九,府里开始张罗起过端阳的事儿来。虽是小节,但贾母素喜热闹,从不愿放空了哪个节。众人皆知她的脾性,故八月还未过半,便赶着张罗起来。花糕彩灯等倒是易得的,所需者无非几盆时鲜花卉。凤姐因恐院里的花儿老人家皆看厌了,便禀了王夫人,说要再买些菊花来添上,以应节景。王夫人当即依允。
再说周瑞家的,因前事上凤姐力保了她,故感激不尽,遂将提防之心去了大半,真心实意,鞍前马后的为凤姐效起力来。但有所问,皆是一老一实地回答。这些日子凤姐颇从她口中知道了些秘辛,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计策果然得用;忧的是这贾府的底儿竟不如原先设想丰厚,进来的总不如出去的多。但除暗骂原是个花架子外,一时也想不到后头的。反倒更坚定了将大权尽皆拿下、剔除弊病、一展才干的念头。
这日正商议着该将买花的事儿交与谁的好——因原来管花草的专人因上次告状不成,反被连带着削了位子,撵到火房去了。故而这位子空缺出来,要另择人来填补。周瑞家的虽愿为凤姐出力,然到底本性难移,仍旧满心打算着要为自家再夺份好,当下便荐了自己一个远房侄儿。
正当凤姐含笑听她絮絮说着那侄儿识花别草的能耐时,忽地厅内走进个人来,却是林之孝家的。她虽不管府里的具体事务,却另管着一干管家嫂子们。又还担着巡夜的职责,连小爷们有了不是之处也说得,是以众人皆不敢怠慢。周瑞家的连忙止了话,让她道:“林家嫂子,你有急事请先说。”
林之孝家的闻言却犹豫一下,溜了她一眼,方向凤姐行过礼,禀道:“方才我从二门外进来。恰见有个小厮吃了酒,正在那儿说混话儿呢。他说的虽是醉话,却也似有几分真意,往来的很有几个人听见了。我也不好自行裁定,现将他捆了来,还请二奶奶示下。”
凤姐素知她的职权与能耐,闻言不由大奇,心道如何还有连她也作不了主该放该罚的下人?莫不是个如东府那焦大一般、自有倚恃的难缠角色?将府里有名的人口在脑中过了一道,仍找不着头绪。便向底下使了个眼色,林之孝家的会意,上来附在她耳旁悄声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这次的生事的却是个凤姐不认得的无名之辈,一个叫做玉住儿的小厮。才中午就同人喝得醉醺醺的,却不在家中安生,反跑到外头来大叫大嚷,说一同喝酒的人不信他的话,没头没脑拉着人去给他作证。
人家便问他说的什么话,玉住儿遂大着舌头说道,自己虽只是个小厮,手头却着实有些积蓄。只因一时手气不佳,在赌桌上全输了。但只要自己仍旧当差,不怕没得钱去还的。借贷那人也太过小气,酒都请他喝了,却仍不肯借钱给他。
虽然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夹杂不清,众人却都听明白了意思:原是玉住儿找人借钱,人家不肯,便借着酒劲起疯来。便有好事的人问道:“你不过一个看门跟车的小厮,张口就是几十两银子,教人如何放心借你?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快回去睡觉罢!!”
玉柱儿乜斜着眼,大叫道:“谁说老子没钱?也不打听打听,太太跟前儿的周家嫂子待我好着呢。时不时帮她做些事,哪次不是银子成封地往我怀里揣?你们这些个没识见的,若不是老子手上一时短了,便是你跪着求我借,我还不肯呢!难得说了一声儿,不说赶着送过来,反而拿起乔来了。今儿不教训教训你,还当我是个软面团儿捏的!”
说着拉过同他喝酒的那人便要打。那人原也是喝得酒气上头,醉倒了七八分。见他要打自己,借酒仗胆,早忘了自家身在何处,也是一拳挥过去。待众人反应过来,忙将他俩拉开时,二人早是撕扯得衣裳凌乱,头脸开了果子铺。
这边乱成一团,早有人去找了掌家法的嫂子过来。林之孝家的过来后,听了事情经过,便知这同前儿的事颇有些干系。又见玉住儿在光天化日之下撒酒疯,不知早让多少人听去,遂也消了息事宁人的念头。况平素同周瑞家的也无甚深厚交情,犯了不着为她遮掩。当下便喝令先将两人捆上,再过来回禀上头,交与主子定夺。
凤姐听罢,恰如想瞌睡便立时有人递个枕头过来,霎时可心可意到十分去。面上却仍旧板着,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厮,怎如此大胆?”
林之孝家的答道:“原是大老爷那边的,因他娘是二姑娘的||乳|母,跟到这边儿来住下。故而也将她儿子放到这边,求了件事来做着。”
凤姐不意这小厮竟是贾赦那边的人。按说自己依家法处置人,倒也无可厚非。然转念想到邢夫人素来气量狭小,若自己真个拿那边儿的人开了刀,她只怕会认定是故意给她难堪,到时不免白惹一场气生。
念及此处,正为难间,一旁默默听着的平儿忽然小声说道:“奶奶可还记得前日所禀的事情?”
平儿指的,却是她同侍书、司棋等闲话时,无意说起迎春被自己||乳|母压制着受气之事。侍书才略提了头,司棋便立即接过话头,滔滔不绝的将历往之事桩桩件件数落了一通。平儿陪着叹息一阵,回来便当一件新闻告诉了凤姐。凤姐听罢亦是叹息,然也不以为意。
现下忽听平儿提起此事,旁人或许摸不着头脑。凤姐却是心思极快的人,眼珠儿一转,便已知其意:若是邢夫人果然问起,再加上这件事,只说替小姑子敲打不听话的嬷嬷,可不又占了一分理?邢夫人当再无话可说的。
主意一定,便立即拉下脸来,喝道:“胆子不小,且拖上来,待我问他!”说毕向平儿和彩明使个眼色,令她俩先到门旁候着。
林之孝家的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有两个粗壮婆子,架着个人过来,往屋内地上一扔。厅外人人侧目,皆伸长了脖子去看,却不防大门碰地一声关上,连带里头的声音也掩去了。
周瑞家的仍在厅中,正不知为何要关门闭户时,忽认出被叉进来的正是自己常要他帮忙的玉住儿,心中一惊,尚不及细想,便听凤姐高声问道:“你就是玉住儿?听说你方才在前头吃酒胡沁,再将那些话讲一遍来听听!也让我开开眼,瞧瞧是谁借了你这小猴儿豹子胆,青天白日地在府里闹腾!”
那玉住儿被捆起时,因嘴里还不干不净骂着,捆他的人便随手甩了几个嘴巴子过去,反倒将他的酒意打消了一些。正肿着一张脸,茫茫然然,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到了这里时,忽听有人厉声喝问,顿时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凤姐,赶紧连声讨饶不住。
凤姐听得不耐,柳眉一竖,喝道:“再啰嗦,先打十板子再来说话!”
玉住儿虽仍带着几分醉意,听到凤姐说打板子却仍晓得怕的。到底年纪不大,被新掌家奶奶这么一呼喝,胆气尽皆怯了,磕磕巴巴求道:“奶奶莫恼,但有所问,知无不答。”
凤姐道:“且先将你方才在外头说的话再说一遍来!”
玉住儿便赶紧回想,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何事出来。他原是醉了的人,一时忘了避讳,只担心说得不详尽要挨板子,遂一行回想,一行添加,细细说着。不独将方才的话重说了一道,且更添了许多细枝末节的旁证。
听得一半,周瑞家的早已面色如土,急急说道:“这小子醉了,恐冲撞了奶奶贵体,先将他带下去,待酒醒后再问罢。”
凤姐瞟了她一眼,笑道:“劳周家嫂子操心了,他捆着的人,还能有甚么作为?先听他说完才是正经。”
周瑞家的无计可施,虽恨不得冲上去堵住玉住儿的嘴,却不得不听着他嘟嘟囔囔的,夹三倒四将自己如何命他随送还东西的车辆一同过去,向布行掌柜拿取余下的抽头、并其他类似之事皆尽说出。末了还说道:“奶奶说说,我原有这许多来钱的差使,如何会还不起借的银子呢?莫说他原本利薄,便是再加三分利息我也还得!”
厅中几人原先听着他的话,皆屏息静气,凝重沉默起来。凤姐也是面色阴沉,待听到这后一句,却又忍不住一乐,道:“你倒实诚,想借银子,还先告诉人家家底如何,好令他放心并不是还不上。”
那边周瑞家的见凤姐笑语晏晏的模样,心中又生出希望来,只道自己若是求饶服软,凤姐这次必定还帮她的。遂二话不说,当即纳身磕起头来。只听凤姐诧异道:“周家嫂子,这是做甚么?”
周瑞家的哭道:“还请奶奶看这一辈子的老脸,恕了我罢。”
四十二说情
郑重感谢桃夭姑娘再次为我指出错误的名字!(事不过三,我以后一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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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只道凤姐仍如平日一般好性儿,告饶一番,说几句软话,仍旧肯为自己开脱的。不料凤姐本还带着些笑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面色一沉,道:“你也是老人家了,诸般规矩,不说自己先带头行起与后生小辈们作个榜样,反倒仗着威势,领头生起弊端来。如你这般,莫说一辈子的老脸,便是你家生生世世在府里当牛作马的,也决不可恕!”
凤姐如此盛怒,扬眉呲目的模样儿,却是从未有过的。周瑞家的一时被唬得连同自己分解也忘了,只愣愣盯着她看个不住。凤姐见状,喝道:“出了错还死瞪着家主子,这是哪门子的规矩?难道还想对回来不成?”
这么一说,旁边也是看呆了的林之孝家的才醒过神来,命方才架人进来那两个老婆子过去,将周瑞家的一把按倒。却仍摸不透凤姐之意,便试探道:“究竟也是一面之辞,奶奶……”
不等她说完,凤姐便啐了一声,说道:“岂不闻酒后吐真言?她亲自拉拔上来的人都如此说了,还要再让谁来作证!况她还是深受太太看重的人,如此行事,岂不更教人寒心?若太太知道,只怕好不容易养好的病又要被气了——却不是心疼她,反是自悔没眼色,错养了一头白眼狼!”一面说着,一面滚下泪来,口口声声只念着“我那可怜的姑妈”。
见凤姐忽怒忽哭,饶是林之孝家的,也不由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劝慰。正为难见,平儿已走了过来,一边陪着落了几滴泪,一边劝道:“奶奶若真心疼太太,还是先想个法儿、不惊动太太地将事了了才好。这般哭着,究竟于事无补,反倒伤了自家身子。”
劝说再三,凤姐方才慢慢止住。拿帕子拭干了眼泪,向地上的人一扬下巴:“松手。”
两个婆子依言松开。周瑞家的也顾不上脖颈疼痛,赶紧趁机磕头如捣蒜。凤姐咬牙看她半日,忽地又落下泪来。忙忙地擦拭了,方哽咽着说道:“我素日敬你是老嫂子,又是太太亲荐给我的,百般事情,我皆要问着你、仗靠着你。再不想你竟是这样为人!上次我乍然听见她们告你的状,还大大生了一场气,只道是她们眼红你得用。你问跟着我的人,那日背着人我还说呢:‘周嫂子原是有才干的,那些不做事只动嘴皮的,自然要嫉妒了。可恨她们自家无能,却还造谣生事地来构陷贤良。’你听听这话,可不是我一片真心待你呢!反瞧你又如何?”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直说得周瑞家的无地自容,一行磕头一行哭诉道:“奶奶掏心掏肺对我,我却白辜负了奶奶一片心意。如今说甚也是无益无用,惟听奶奶落便是。”
凤姐见她哀求再三,神态也渐渐软和下来,叹道:“这事儿若是私下说出呢,倒也没甚么,我虽生气,仍可保你脸面。只是被这不知事的小幺儿一嚷,早弄得人尽皆知的。如今我便是想顾些情面,却已由不得我了——这会子不定早传得阖府尽知,太太已听到风声,正气恼呢。”说着又拿起帕子去擦眼睛。
她正说话间,林之孝家的却觉得腰眼儿里被顶了一下。微微偏头一看,却正见平儿正不断地给自己递眼色。想了一想,便说道:“若是为此,奶奶倒不必担忧。他撒酒疯那处往来的人极少,只消封住了在场那几人的口,也没甚可虑的。”
凤姐听了,方转忧为喜,道:“林嫂子果然是老,想得仔细,哪里像我,贸然听见个不好,便慌得跟什么似的。什么章法儿都顾不上,什么主意也拿不出,只会哭。”
说着出了一会儿神,故作沉吟之色。半日,才向周瑞家的说道:“林嫂子既说无事,倒是意外之喜,且天幸方才掩了门,并没旁人得见此事。周嫂子,你虽行事颠倒糊涂,令我寒了心,我却仍念着你往日帮衬我的情份,不忍如何。这样罢,你在这些事上白赚了府上多少家用,且一桩桩写出数儿来,照单子赔了。空缺既补上,我便不去声张。你看如何?”
凤姐先是一怒,震慑住了人;后又一哭,又令周瑞家的自惭自愧起来。此时任她说什么,周瑞家的早是无有不从。何况这条件已是极好,当即没口子地答应下来。只听凤姐又道:“另又有一点:往后你可不许再行这些勾当,连带着别的人你也看捎着些。若再查出来,休怪我将脸面当鞋面,踩在脚下蹬出去!”
周瑞家的唯唯应了。林之孝在旁听着,因请问道:“那该如何处置这小厮呢?”
凤姐思忖片刻,道:“虽宽待了周嫂子,却不能饶了他。”便吩咐林之孝家的,要她以酗酒打架、胡言诽谤的名头,将那小厮打上一顿,再撵出府去,永不再用。
这日迎春、探春、惜春聚在一处,且宝玉也在。说笑间,忽提起宝玉那块“宝玉”来。迎春说道:“宝兄弟是个有福气的,故而老天才赐下这等宝物护持着,教你邪魔不侵,保你一生康健。”
听罢,宝玉却有些不以为然:“合家子都说它是块宝,我瞧却也没甚么稀奇的。若说有福,难道姐姐妹妹们就没福么?却也不见你们也带了块玉出来。单只我有这个,反怪没意思的。”
正说话间,忽然门口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来,一头扑到迎春面前,攀着她的衫子喊道:“姑娘千万为我作主啊!”
众人皆被唬了一跳,迎春自也被吓得不轻。待看清来人是自己奶母,饶是素来好性儿,也不由生出几分怒气:“又不是走水救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大呼小叫地做甚么!”
非常时刻,||乳|母也无暇计较迎春声色不好,只管拉着她衣袖,说道:“姑娘快去二奶奶跟前儿说个情儿,让她恕了我那不知事的孩子罢!原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嘴上没把说错了话儿,并不是有心的。”
听她说得不清不楚,众人少不得追问一番,||乳|母便将玉住儿被打了板子一事说出。又问起缘由,实情原是已被凤姐掩下,外头无人晓得。便只将喝酒生事、嘴中胡沁的罪名说了一遍。众人便不免有些诧异,为何落如此之重。宝玉因猜想道:“敢是他冲撞了凤姐姐,才惹得凤姐姐动了真怒?”
那||乳|母未及回答,一旁因见她没头没脑往里头闯,遂赶过来照看姑娘的司棋听了,便说道:“论理也真该好好管管,不然忒不像了。只因跟着的老妈子有了体面,自家也妄自尊大起来。若是不理会,不定明儿也要欺到少主子身上呢。”
迎春的||乳|母并未注意这番话,仍旧拉着迎春,指天划地地哭诉。又说:“我那苦命的儿哟,原是为了姑娘才忍心将你丢下。若有我这当娘的照看着,谅你也不至如今天般,没规没矩地白得罪了人。”
这话听着着实不像,不独司棋与绣桔各自撇嘴,宝玉更是心中不喜。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向迎春打眼色,示意她莫要答应前去求情。不想迎春见||乳|母如此,心中早又软了,虽并不愿去说情,却仍劝道:“他既错了,凤嫂子自有处置他的道理。府里订下几世的规矩,难道独为他一人改了不成?你老看开些罢。”
那||乳|母却很听不得这话,翻着白眼说道:“我巴巴丢了自家亲生骨肉,来奶姑娘。奶得这么大了,却翻脸不认人起来。这算甚么?”
因见姑娘相劝,司棋也上前帮腔,说了几句泛泛的宽慰话儿。谁想话音未落,||乳|母便说出这等话来,登时大怒,冷笑道:“既晓得看错了姑娘,又白来这里站着做甚么?”
这话听得那||乳|母恼怒起来,正欲待对嘴,却见宝玉探春等皆在。因知贾母待这兄妹是极好的,也不敢在他二人面前造次,遂将那冲到喉咙眼儿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说道:“合着这么些年的情份,连一句话的情儿也讨不来么?”
这时,一直在旁冷眼看着的探春方凑到迎春耳边,悄悄说道:“二姐姐便去替她说一两句话罢。”
旁边司棋站得近,耳尖也听见了,不等迎春说话儿,赶紧说道:“三姑娘说笑呢?瞧她这样儿,姑娘纵去了,也是不领情的。”
探春笑道:“若是不去,老人家嘴碎,芝麻绿豆的事也能念叨半辈子。你乐意往后她成天叨登这事的?”
想到那||乳|母平日的光景,司棋一时无语,竟不能否认。再想到日后又添一件说嘴事情的难堪样儿,心中虽不忿,却不由不改了主意,反过来帮着探春劝起迎春来:“三姑娘说得是呢。姑娘便去说一声儿罢,到底二奶奶听是不听,也不在姑娘。只消说了,尽了情儿便罢。再或,二奶奶是姑娘嫡亲的嫂子,说不定还能挣得一点薄面,竟说成了呢。”
劝说一回,迎春方勉强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