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第10部分阅读
,用了午膳,再歇个中觉。”
凤姐正翻着手上的册子,闻言笑道:“周嫂子费心了,我倒不觉得乏。太太那会儿的规矩,暂且还用不到。”
周瑞家的听了,只好住嘴。眼看着凤姐将手中册子翻阅完毕,又命人端了饭过来——竟是连饭也不回去用,只在此处打。周瑞家的无法,只得伺候着。挨到凤姐细嚼慢咽用完,胃里已有些空泛泛地难过起来。无奈凤姐端着茶,没说个走字,只能依旧陪笑站着。
好容易凤姐下放茶盅,张口却问道:“周嫂子,我适才看了册子,怎地这月府中无事,花销却比往常还多?”
周瑞家的说道:“奶奶有所不知,府里新近添了二十来号人,每月支米拨银的,自然要比以前去的多些。”
凤姐因问道:“为何突然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
周瑞家的微微一笑,道:“这个么……为的却是事儿。”说罢果然凤姐会过意来,止住不语,顿了一顿,道:“周嫂子下去歇会罢。”
府中原积了多日的事情,却因凤姐新来,众人不知如何行事,手段怎样,皆不敢贸然前往。后听上午过来的人如此这般说了,竟是同王夫人在时一般无二,遂皆放下心来,纷纷过来。故而下午凤姐直忙了个人仰马翻,茶水从温到凉换了好几盏,却是一口也未沾过唇。直到暮色渐临,方才渐渐止住。
平儿随侍凤姐身边,亦是鞍前马后操劳了一日。只是这会子凤姐能得空略略坐会儿养神,她却还不得:因凤姐怕人笑说第一天就前呼后拥许多陪侍的来伺候,故平常看茶捶背的小丫头子皆未跟来。只有平儿轻轻替她捏着肩,悄声问道:“奶奶昨夜只睡了两个更次,今日也劳累太过了。”
凤姐本自闭目养神,闻言面上微红,小声啐道:“你又如何晓得?难道你一夜没睡不成?”
平儿抿唇一笑,也不接话。凤姐说了这一句,也就丢开,另说起他事来:“你瞧着这边比我们王家如何?”
平儿想了想,说道:“人口比那边少,花用的却差不离。”
凤姐冷笑一声:“这就是了,打量谁是没经过事儿的傻子呢。你不见刚才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一声声‘府里原是这样的、奶奶只管查旧例去’可没离了口。旧例,哼,凡事让她们窜掇着行了一次,从此就是孔夫子的论语,天下人皆要一字不易地照行了。”
她素性要强,自意外得了这份美差,早盘算着要如何扬威,将事情做得漂亮。既令下人畏惧,又令上头赞扬。恰逢着这边儿自婚事后留下来的一团烂帐,顿如织女见了麻线团,立时要将它顺头抽线,打理清爽,方才显出自己手段,好遂了一番心愿。
这番心思,平儿如何不晓得,只是她冷眼瞧着,却不由忧心:“我瞧那几个嫂子凡事皆是有商有量的,况又都是太太亲信。奶奶若想……只怕不易。”
凤姐道:“若是旁人皆能做的事儿,我做了又能显得出什么来?正是要这个‘不易’,方能显了我的手段。”说着又笑道,“人只见她们抱作一处,谁晓得底下如何。依我看,那个吴家的就有些不对。你这几日替我留心着,设法探探她们的底儿。”
正说话间,先前抬到旁厅搁着的轿子过来了。凤姐这才掩住话头,由着平儿替自己整整云肩,扶着她的手坐上轿子,回到贾赦那边儿自家院中。
晚霞漫天,映在后楼这边一股活水里,金灿灿的分外好看。本是该归家歇息的时候,临水一间偏厅里却坐着好几个绣带花鬓的女孩儿,正轮番给中间那位敬酒。坐了正席的那人不是别个,却是海棠。因她不日便要出阁,到府中各处拜别过后,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个姐妹便自凑份子为她开了一桌,算是别宴。
因她素来为人温厚可亲,许多丫环皆对她依依不舍的,颇有留恋之心。海棠也是眼圈泛红,强笑道:“都愁眉苦脸的做甚?这一去又不是再见不到了,横竖年节时,我还要回来请老太太安呢。到时若你们还记得我,尽管过来说话就是。或又哪天得出门了,赏脸到我那里去坐也成。”
一语未毕,忽听厅外有人笑赞道:“海棠姐姐果然还是这般爽利。”说着便推门进来,却是宝玉,后面还跟着探春。
众人见他两个,皆是一惊,随后纷纷过来行礼。宝玉连忙止住,道:“今儿正主是海棠姐姐,快莫为我搅了。”一面说,一面顺手拿起金钏儿面前的一只银点翠桃杯,自行斟满,向海棠一举,道,“姐姐用心照顾老太太许多年,着实令我感激。我也没甚好报答姐姐的,一杯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姐姐赏脸。”
海棠忙说道:“二爷言重了,下人本份而已,哪里当得如此郑重地道谢。”
一旁金钏儿却笑道:“二爷从来不计较这些,姐姐你又何必客气推辞。”不由分说,也斟了一杯端到海棠唇边。海棠见状,只得喝了。见她喝下,宝玉心中欢喜。又因海棠素来对他冷淡而有礼,心中反倒觉得敬重,不敢如在其他丫鬟面前一般恣意顽闹。略说了几句保重道别的话儿,便同其他人说话去了。
众丫鬓原是同宝玉顽笑惯了的,见他过来,皆上前凑堆打趣起来。眼见宝玉又被埋在脂粉堆里,探春不由微微摇头。挪开眼,却现正主儿海棠不见了。再仔细看看,连先儿还坐在最侧的芙蓉也不在了。不由暗暗奇怪:从不见这两人有甚来往的,难不成真凑一处去了?
三十六严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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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前几根朱红抱柱,撑出一片琉璃瓦顶的遮亭。海棠站在一根柱子底下,望着几步外的偏厅,听着里头遥遥传来的说话声、嘻闹声,轻轻说道:“如今都是后辈了,一眨眼的功夫,咱们这一行上的,阖府里只余你我二人了。”
芙蓉抱着手倚在另一边,道:“待你走了,便只有我一个了。”
海棠道:“难道你还不想走?”
芙蓉嗤地笑了一声,道:“外头多少人求着进来呢,怎么会想要走呢。”
海棠柔声道:“但在这儿终不是个了局。难道你乐意配个小厮,将来合家子皆是奴字辈不成?”
芙蓉啐她一口,道:“别自己嫁了人就巴不得人家也嫁,你还没出阁呢,怎地说话就同老妈子似的,老气横秋的。”又见海棠并不分解,只是瞅着她笑,那笑柔柔的,依稀仍是小时候的模样。不觉心中一动,遂将心里藏的话儿说了出来。
“……我同你也是一般的岁数,你想得着的事,我又如何不想……但既然进来了,经见过人家一辈子不得见的事,晓得人家一辈子想不到的好。若只是这么走了,我,我总是不甘心。”说罢垂头拔弄着衣角,将薄薄的绸边儿裹在指头上又松开。
海棠叹道:“这些想头,这府里谁人没有呢?不瞒你说,早先我也很有些个妄想的。只是后来老太太抬举了我,有些事也很不瞒我。见得多了,心里才渐渐地冷了。你见那些坐得老高的主子奶奶们,哪个真正快活了?一个个肚里不知有多少眼泪呢。咱们羡慕她们吃穿皆是上品,百般事儿不用操心、自有人去张罗打理,一辈子享的福是旁人几世也修不到的。殊不知只怕她们也悄悄地羡慕咱们,人虽穷些,却少了许多腌攒烦心事儿。你说,既晓得这些只是些虚的,又何苦心心念念地挂着?还不如就此丢手,各寻各路去。”看着芙蓉笑了一笑,又道,“花一般的人儿,可别白辜负了谁老在枝上,最后只能落到泥里。”
这番剖白,恰触在芙蓉心坎儿上。险些便滚下泪来。又不好无故哭出来,赶紧另想别的事来岔开这一点心酸。正仰头眨眼地忍泪时,忽地想起几日前的事儿来,不由心中一虚,暗道,这话怎说得如此应景,难不成竟被她看见了不成?
但又想着那片林子从来人迹罕至,海棠近来又总在贾母跟前儿,料来总不至如此之巧,这才安下心来。因想到这桩公案,又勾起连月无人可诉的心事。见海棠颇有开解之意,不觉半吐半露地说道:“话虽如此,到底心中不甘。咱们到底也在这等富贵锦绣之地浸染了十几年,说话行事,多少也有几分模样儿。这番气度,哪里是外头的人可比得的?再者,我自是不敢同你比,但眼见着连我也不如的那些人一个两个都飞上高枝去了,心里也自不平。”
海棠笑道:“高枝是上去了,只是那枝子未免太老了些——说句轻狂话儿,现在指得上的爷还小呢,若你真想攀高枝儿,只有大老爷那里是最快当最便利的。方才你说的那一个两个的人,可不都是攀这棵老树去了?”
芙蓉面上一红,嗔道:“认真同你说句知心话,怎地扯到这没正经的上去了?”
海棠道:“嗳嗳,这可是你先勾起的话头,我不过顺着说罢了,怎又怪到我头上来?若你问我,我仍是那句话:莫辜负了人心,莫虚掷了时光。”
听她再次说起辜负两字,芙蓉心中又是一跳,想要追问她究竟何意。方要张口,忽透着门缝看见探春在对面一晃,忙说道:“姑娘在找人么?”
原来探春不见了她俩,因记着尚未同海棠说过道别话儿,便四处地找她们。最终看见她俩在外头站着,连忙过去。却不妨她俩正在说私房话,恰巧听到一句“辜负”。因想海棠立马要出阁的人,当不是在说自己。再想到上次见着芙蓉的光景,心中顿时有了数儿,但还只是猜测。刚想要再细听,好同自己的一番私心打算凿合。不料还没藏好,便被芙蓉揭破。只得口中应着走出来,心道,偷听的事果然是个技术活儿。
见是探春过来,二人遂将前话收起,过来请安问好。芙蓉含笑看着探春同海棠说话儿,一颗心却飘来荡去的,只在思量那句“莫辜负了人“。
三人正说笑间,忽听见面厅里“当啷”一声,随后寂静无声。皆诧异起来,道:“怎么了?”
进屋一看,却见宝玉并众丫鬟跪了一动,皆是低头伏身,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衬得唯一站着的那人愈醒目。探春早一眼认出,那人是父亲贾政。只见他伸手指着跪在面前的宝玉,身子微微颤,颔下的胡须也不住抖动,足见气恼已极。
宝玉哪里又惹到他父亲了?探春不及细思,心道要赶紧化开僵局才是。遂装作不知道屋内气氛紧张,笑着走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软声说道:“请老爷安。”
今日贾政用过晚膳后,忽起了到临水阁子里走一走的兴头。也不叫门生清客相陪,独自带了几个小厮,便往这边过来。不意方进到阁里,迎头就看见宝玉嘴上染了彤红的胭脂,正同丫鬟们笑闹。满腹诗兴立即换作熊熊怒火,当场作起来。
见探春来问,因这女儿素来乖巧,贾政倒不好无故将气迁到她头上,遂硬着声音“唔”了一声,勉强算是受礼。
探春只作没见着他铁青的脸色,故作天真地问道:“我们正给海棠姐姐道辛苦呢,老爷如何过来了?”
听她一说,贾政这才注意到后头跪着的两个大丫头里面一人正是海棠。因想到她既在此,贾母必定要知道今日之事了。老人家素来疼爱孙子,届时只怕又要生气。踌躇之间,不由低头扫了宝玉一眼。恰巧宝玉跪着,听见探春打岔,便偷眼来瞧他父亲的脸色。
这一下两厢对上,贾政一眼看见他嘴边脸上深深浅浅的红印子,顿时将一点顾虑抛到脑后,重新大怒起来:“孽帐!孽帐!小小年纪就喜行如此下作之事,往后如何了得!”
宝玉何等伶俐的人,见贾政复又生气,便晓得是先前低头跪着偷偷擦拭嘴唇时没弄干净,显在脸上又勾起了父亲的火气。赶紧将头埋低,作出个受领教诲的老实模样。
贾政见他不讨饶认错,怒气顿时愈高了,喝骂几句,便转身四处检视,一壁找一壁喝问:“掸子呢?竹板呢?棍子呢?”丫头们皆被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住,缩头不敢吭声。唯一有体面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海棠,却因身边没有其他主子,自己一个丫鬟自不好亲身去同老爷拉拉扯扯,只得使眼色让芙蓉赶紧去叫人,自己少不得陪笑在旁劝着:“老爷请莫生气,敢是婢子有什么怠慢之处,老爷责罚便是,千万莫气坏了身子。”
一团混乱间,探春趁无人注意,悄悄推了宝玉一把,道:“还不快哭!”
宝玉却犹豫道:“在大家面前怎么好意思……”
不等他说完,探春急急打断他:“说你呆——都要挨打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管老爷说什么先哭着认了错再说!”
宝玉早是被他老子吓怕了的。先前见贾政翻家伙要打,心中早怯了,只是想着在众人面前大哭讨饶未免丢脸,故咬牙忍住。当下被探春一喝,心里愈慌,再想不到其他,立即扯着嗓子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儿子知错了、儿子知错了!老爷莫要生气!”
贾政尚未找到趁手的家伙,正喘着粗气扔下刚刚抄起的筷子。回头见宝玉哭得泪人一般,一张粉白秀美的脸皱成一团,束的簪子也不知滚到哪里,头散下同衣裳乱作一处。突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光景,心中也有些不忍。却仍旧摆出东找西寻的样子。翻检半晌,待宝玉声音已经哭哑了,才回身喝问道:“小畜生!如今知道错了?”
宝玉连连磕头,哭道:“确是知错了。”
贾政哼了一声,瞪视他半晌,直将宝玉瞪得心惊胆战,才说道:“你才几岁,就干出这些不三不四之事来,可见生性顽劣!回去将《孟子》抄五十遍来,抄不完不许出书房!”
宝玉唯唯应下,又听贾政问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快说!你方才是同谁行这下作事的?”
贾政声色俱厉,虽是在作宝玉,旁边的人也无不吓得心惊胆战。这下忽听着要追究另一个,顿时皆将头垂得更低了。金钏儿更是脸色煞白,哀哀瞧着宝玉。
宝玉见她又惊又怯的娇弱模样儿,犹豫再三,终是小声说道:“禀父亲,没……没有。我因见桌上有盒胭脂,闻着怪香甜的,便忍不住吃了一口,故而沾到脸上嘴上,才惹得父亲生气。”
贾政喝道:“放屁!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干甚么勾当呢!自己作都作过多少了,如何还见了就去吃?分明是同哪个不知耻的丫头干下肮脏勾当!”
宝玉听了吓出一身冷汗,但知道若被父亲坐实自己说慌,只怕好不容易收起的巴掌最终还是要打下,遂咬牙不认。只说确是自己见了胭脂鲜艳香甜,拿来吃着顽的。
说之再三,贾政方信了。又教训了他一通,最后喝令他日后不得再摆弄这些女孩儿家才用的东西。见宝玉一迭声儿应了,满腔怒火方稍稍平歇。也无心再赏景吟诗,甩袖走了。
三十七内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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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贾政走远,众人方才战战兢兢地爬起。又呆立半晌,才如魂魄归位一般,想起该给宝玉整理。这时探春早将宝玉拉起,一面拿手绢为他擦着脸,一面说道:“二哥哥,以后可莫再为这个惹老爷生气了,很有意思么。”
宝玉“嗳”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吱唔,抽着鼻子,说道:“皆因老爷来得太巧了。往日这边儿人最少的,谁承想老爷突然过来。”
因知他脾气软和,不是听不进劝的,探春遂说道:“成日家只见你在我们队伍里顽闹,到底也罢了。只小心些莫要幌子来,惹得老爷生气,大家都不自在。”说着想起他素为人诟病的多情,不由又多添了一句,“每每见个人皆是甜言蜜语,惯肯低伏作小的。我倒疑惑,究竟二哥哥你心有多大小,容得许多怜?”
先前的话宝玉虽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却总未听进去。唯后面一句,方入到耳中,笑道:“不过尽我所能,能待她好的女孩子,遇见一个善待一个罢。”
探春因说道:“如此说来,你待她们好,也不过一时起意。过后各自走开,两不相干。也不见得少了谁便不自在,是么?”
宝玉听罢刚要反驳,一串儿名字诸如袭人、晴雯等等,涌到唇边却忽又止住,那一个“不”字再也说不出来。质问之下,那些长久以来的念头似乎皆变了味道,不再能令自己信服。但若细究到底心意如何,却又说不上来。
思量半晌,脑中转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喜欢同干净聪敏的女孩儿交接,喜欢她们可爱可怜,可疼可昵。他记得她们的性情喜好,并时常小心留意着不要惹到她们生气。但认真说来,他固然因她们喜而喜,为她们悲而悲,却并不曾因为谁的离开而深深地伤心过。
譬如今日的海棠,他素来敬重这位清秀能干,和气聪敏的姐姐。但对于她的离开,也不过叹息一声世上从此又少个清白人,此外也并不如何。这么看来,倒真应了那句各自走开,两不相干。
想到此节,宝玉茫然道:“我……真是这样?”
探春正为他拢着垂到耳边的散,听他问起,顺口说道:“世上那么多好姑娘,你也待不完人家好,还不如一心一意只对投缘的那一个呢。”说着忽然醒悟,自己不该讲这种可被归为“宣滛”的话。只因方才忽想到黛玉日后过来、使小性儿吃醋的光景,不由为她不平,故而多说了几句。意识到后忙看看四周,所幸众人尚在呆,站的地方离自己又隔了几步,应不曾听到。这才放下心来。
宝玉原是有些痴性的,听了她的话,便将“一心一意”四字颠来倒去念了几遍。又沉思半晌,愣愣道:“难道只能对一个人和颜悦色的,待其他人都得冷着脸才好?”
探春正暗自庆幸后怕,闻言又好笑起来,低声说道:“这也是别人教得的?你平日不是最能体贴女孩儿家的心思?自己细想去罢!”
宝玉还待再问,却听见门外有人通报说王夫人过来了,只得暂且住口,前去安慰母亲。只是心中到底落下了这一件事,后来无事时不免又反复细思:能顾得众人周全,大家和和气气在一处,不是十分热闹?为甚只能单单待一个人好?那岂不太过孤单了。
却说芙蓉匆忙中被海棠推出去报信,因平日两处主子不对头,心里着实有些不快。然也无法,兼之宝玉平日确是可疼的人品,只得忙忙去到王夫人院中,向个嬷嬷说了贾政在后院作宝玉,快快着人去解围。刚要抽身走开,却被那着慌的婆子拦住,强拉着去到王夫人跟前,当作一件大事讲了。王夫人听罢果然大惊失色,知道自家老爷素不待见那贪玩胡闹的儿子,唯恐一时生气打了他。本还歇在床上的人,赶紧起身,头也不及好生梳,胡乱披了件衣裳就往后头过来。走到半道上又有那边的下人过来报信,说老爷已经走了不生气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见了宝玉,少不得要教训几声:“如何又惹你老子生气了?若令老太太知道,又得找几天不痛快。”一面数落,一面拉近细看。见他除了头零乱,衣袖上沾了污痕外,并没挨过一指头。至此,高悬的一颗心才放下来,问道:“我的儿,你父亲又为什么事骂你呢?”
宝玉自是不敢说实话,遂将方才对贾政说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王夫人听罢,也说他不该在外头摆弄胭脂,明着落人口实。又听见是探春教他装哭免去责罚,顿时笑了:“原是小姑娘撒娇的法子,你倒做得顺手。”
见宝玉安然无事,王夫人心中一轻。因听说探春设法儿替宝玉解围,又想起刚才跑来送信的是芙蓉。虽不至为此将多年积怨丢开,然待她两个的声色确是比往常和悦许多。探春还好,芙蓉却从未得王夫人这般和颜悦色地对待,甚而还拉着手夸了几句。心中虽觉不妥,口中也只能应着。幸而后来回去,赵姨娘知道尾后也未说什么,反而有几分欢喜:“老爷终没忘了教导宝玉——再瞧瞧老爷前儿如何夸环儿。看这光景,环儿虽小,只怕将来得的好还要越过宝玉去呢。”
转眼又是十几日过去,凤姐似是真个嫁了人便变得贤良了,每日过来料理家事,皆不用自己拿主意,遇事或查旧例,或问随侍一旁的老嫂子们。瞧那光景,竟比王夫人在时还宽松几分。如此一来,原先心存忧虑,悄悄望风观向的婆子们皆放下心来。紧绷的心一放松,先前因“强敌”在侧而暂时搁下的一些事情,重又慢慢浮上来。
恰巧这日,宁府那边女眷设小宴吃酒,过来相请这边的人。邢夫人懒待去,王夫人仍在将养,因向凤姐说道:“你连日来也辛苦了,趁手头的事情开销得差不多,拔空儿过去散散心也好。我记得你以前同蓉哥儿媳妇很好的,如今她过来这么些天,你们两个私下却一面也未见过。知道的说你忙,不知道的还说你狂呢。”
凤姐连忙谢道:“多谢太太体恤,刚巧今儿没甚要紧事,我换件衣裳便过去。去了必定多吃些,只当是替去不到的太太们受用了。”说着众人笑了一回,凤姐方家去洗脸匀妆,换过衫子坐轿往宁府去了。
这头凤姐走后,几个管事的媳妇婆子也趁空歇息一回。拿碟瓜子儿倒盅茶,找个荫凉僻静地儿坐下,一行剥瓜子,一行闲磕牙。
话头自然离不了这位新来的二奶奶。从嫁妆单子到王家家底,统统在齿牙间滚过一遭后,有人悄悄问起周瑞家的:“嫂子先时说不妨事,如今看来,果然有先见之明。只是嫂子后又说以防万一,凡咱们过手的事皆莫要刮得太深,恐给人抓到把柄。如今既无事,那是不是可以……”
原是早先凤姐还未过来时,周瑞家的便同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商定,那些明里暗里搂好处的事儿暂且先停停手,待看过新来的管家奶奶如何行事,再做打算。现今凤姐果然如她所说,极为倚仗她们,那末这一道小心功夫,大可不必再做。
那人本以为周瑞家的会点头,不料却听她说道:“这才几日的功夫?连道场都还要做足七七四十九日呢,你这嫂子也忒没耐性了些。依我说,还是再忍耐些时日的好,待二奶奶彻底信了咱们,再从长计议此事。”
听罢,那媳妇从鼻眼儿里笑了一声,坐回去灌了半杯茶水,终是未能压下火气。因说道:“周家嫂子,你也是咱们这一行里的班,因太太信用你,咱们也都重着你,凡事总请着你来起头。只是你行事却未免太过不公,一心单为着自家打算,再不为老姐妹们打算。”
周瑞家的忙笑道:“哎哟哟,我的嫂子,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为人如何,难道大家不知道?你这话未免也太偏颇了。”
话既已说开,那媳妇索性一并挑明:“你果真不明白我为何这么说?好,现我明问你:也不说别的,单说上次府里搭完喜棚剩下的那两千多匹布,是你底下的人送回布行去的。那几日原是阖府正忙着收拾家伙,乱作一团,故而我们也没留神问你。谁想你竟不戳不动,就此昧了下来,至今也不给咱们一个准信儿。须知这屋里没人是瞎子,打量市价八十文一租的布,你一百一十文一匹租进来的事儿没人知道呢!从来这等大事按例皆是大家有份的,你也是老人家了,怎地打起独吞的主意来!”
三十八挑拨
这番指摘倒也事出有因。本朝风俗,红白喜事时为款待客人方便、及摆设各种仪仗鼓乐等,皆要搭棚子。贾府宅邸本大,起的喜棚自然也分外气派。除正大门处的三门四柱七重楼之外,大门左右还要再搭两座相对的过街牌楼。故而这一项上,不说搭架的蒍隆18窀汀185鞯任铮ナ撬玫哪净敛际勘闶挚晒邸r约指墓娓瘢淮沃辽傩璧糜昧角Ф嗥ァ6勒展呃庑┎计プ葑约衣虻闷穑膊恍斯郝蛑冒欤窍虿夹谢蛉痉蛔庥谩4猛旰螅偎突厝ブ匦氯竟舸渌思以傩凶庥谩?br/>
贾府里管事儿的人皆是老成了精的,这等大事上哪里还愁赚不出钱来。将低价讲成高价,或又伙同店家,将价钱抬高后再暗中抽取分成,皆是司空见惯之事。而但凡主管这项肥缺的,又因恐旁人眼红,到家主面前告上一状,说不得要就中拿几分来打点众人,以防悠悠之口。一来二去,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小宗便罢,若是大宗进项,管事的人必不能独吞,凡是有些体面的人,皆得照顾分润到。
这周瑞家的到贾府二十几近三十年,这些规矩早是尽知,往年倒亦肯照行。只是这两年却因王夫人多病,不知不觉渐渐地倚仗了她,令她更觉得意。在主子们面前虽依旧小心殷勤地伺候着,待同辈上的人却不免日渐言语傲慢、行事鄙吝起来。不单将大半够得着的肥缺移到自家人与亲信手上,近来更是变本加厉害,连本该大家同享的好处,也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进自己口袋中来。
除开几个与她亲厚的,其余人等皆是对她积怨已久,只碍着情面与她的权柄,不好开口。今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说了出来,顿时如下了药引子一般,他人不觉也纷纷勾起旧恨来。先前那媳妇话音方落,不待周瑞家的分说,又有人争相说出其他事来。桩桩件件,直戡着周瑞家的心、刺着她的面皮。
周瑞家的听得满脸通红,渐而转为紫胀,然确是无可辩驳。最后不由恼羞成怒,喝道:“二奶奶才出门半日,你们就反了天不成?尽拿些没影的话来说嘴!有这闲空,快做事去!积了多少事情不做,反倒有磨牙的功夫。看我不回到太太那里,仔细教导你们!”几个心腹的也纷纷帮着她说话。
众人见她抬出王夫人,又有几个与她颇有往来的婆子顺势帮腔,虽满心恨意炉火难平,究竟也不敢如何,只得骂骂咧咧地散了。这些人里头,却有一个既不开骂,也不帮衬,只袖手在旁听着。最后见人皆走开了,也自提起小方凳回屋去。不防却被人拦住,说道:“吴家嫂子,昨儿同前头买办的人说的小竹菜篓子,今日上头突然说要得急了,烦你去催一声,着他们加紧采买。”
那正是吴新登家的媳妇。她虽算是入到内院子里帮事,但上头还压了许多人,暂且轮不到她出头。在这屋里,周瑞家的给王夫人跑腿,又有旁的人给周瑞家的跑腿。而她却算是这些跑腿的人里头,最底下那个。
但她并不像其他与她一般的婆子那样自艾自怨,一旦被支使着做点事便呼天抢地地抱怨。当下听见有人吩咐,陪个笑脸,立即应承下来。那媳妇甚是满意,因道:“还是吴家嫂子你性儿好,不声不响地,事情就办妥当了,别人再不能如此。”
吴新登家的溜了一眼前头厅里新设的那套案椅,笑道:“勤能补拙,我人生得笨,便只好勤快些了。”
直至日色渐暮,凤姐方才回来。贾琏恰在屋中,见了她薄醉微,面带赤霞的模样儿,因笑道:“你这二奶奶,成日家倒比我这二爷还忙些。原是事多了,故而请吃酒的也多些,赶明儿还请二奶奶也提携提携我,好教我能到那去不到的地方开开眼。”
凤姐因同尤氏、秦氏交好,今日小聚上又无长辈需要看顾伺候,不免多喝了几杯。明灯初掌,映着她一双丹凤眼显得水汪汪的,却较平日少了几分威仪,堪称波光如水,顾盼流转。却是脾气仍在,听贾琏这般打趣她,当即说道:“我倒也想成日白闲着,同太太丫头们说笑几回,便了了一天的事儿。只可惜命里没得福,若不自强打精神着操持起来,看不被人踩低了呢。”
贾琏笑道:“这话又从哪里说起?谁那么大胆敢欺你?”
凤姐道:“难道非要打到你面前来,按着我的头低下去才作数?”
她近日的情形,贾琏颇知道几分。只因见她事事问人,言语亲热的,故而也同旁人一样,认定凤姐是被管家嫂子们的气焰压制住了,现正吐怨气呢。心中倒有几分过意不去,因道:“正经那边也不是咱们一房上的,何苦白去受气呢?不如仍旧回来才好。”
凤姐听罢,冷笑道:“怨不得我说你撑不起来呢——阖府上这一辈的,也只你一位琏二爷做得事出得力,不想法儿帮衬着,自己也得托赖着上去,反说起这种丧气话来。合该你只挂个闲职,成日不务正业的。”
这话颇夹了几根刺,由不得贾琏不分辩:“我也时常替大老爷办着差呢,如何不务正业了?”正分说间,却见凤姐自去斟茶,明明茶水已漫出了杯沿,淌了一桌子,却还直着眼口口声声说“丫头偷懒,茶壶空了不给灌”,方知她实有几分醉意了。自己同一个醉人认真,却也可笑。遂丢开了先前的话,笑着过来拉开凤姐,命丫头服侍着到里头宽衣歇下。
次日凤姐醒来,贾琏早已走了,只有平儿在跟前儿。见她起身,便去找小丫头过来伺候。吩咐完毕后,回来向凤姐笑道:“奶奶可还记得昨儿的事?”
凤姐并未酣醉,昨日回来后的事仍记得清楚。正自悔一时不防头同贾琏说了那些话,闻言“哎”了一声,抚着脸说道:“下次可不能再多吃了,否则不定什么三门四道的事都讲出来呢。”
平儿道:“可不是呢,又不是还在家里,无需提防这些个。”
一时丫鬟过来,服侍着更衣洗脸。凤姐正弯腰拿巾子时,眼角余风忽扫到窗前有个人影一闪。心中先是一奇,后又记起一件事来,便向平儿丢了个眼色。平儿会意,当即出去了。
半晌,回来在凤姐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凤姐默默听着,唇边笑意越来越大。待平儿说完,细思半晌,道:“你告诉她,晓得什么,就抖落出来,我自有主意。”
平儿应了,方要去时,又被凤姐叫住:“记得让她莫要亲去说,找个牵扯不到的人也罢了。”见平儿面有不解,遂笑着悄声儿解释道,“我虽也带了几个人过来,一时却还去不到得力的去处。说不得,还得在在他府里找个有眼色的,日后行事也方便。我瞧那人倒是个乖觉的,使起来也还听话。只是目下这事还不到她出头的时候,且让她耐心等着罢,日后我必给她个好。”
听完这番吩咐,再想到近来的光景和凤姐往日的手段,平儿便猜到大半了。便不再追问,自去给人捎了话。
悄悄过来找凤姐“告密”的,正是吴新登家的。她虽已比一般的下人强些,更有些体面,心中犹觉不足。只因王夫人身边儿身有得用的元老,她插不进足去,便转而去打量别的捷径。因认准了凤姐是个大有作为的,便设着法儿过来示好。
今日见凤姐果承了她的情,并吩咐下事情来,顿时欢喜不已。当下便去找昨儿带头排揎周瑞家的那个媳妇去,请她家来吃茶说话儿。那媳妇正因昨日同周瑞家的对吵,虽是一时快意,事后却还难免有几分怯意,正想找个人说说衷肠话儿,可巧吴新登家的就来了。
二人一面吃果子一面说,待那媳妇将周瑞家的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通后,吴新登家的竖起拇哥,道:“我早想说嫂子行事豪爽,为人恩怨分明,是个靠得住的。昨儿你是先走了,没见着那婆子后来吓得什么似的,整张脸惨白惨白的,像去哪儿抿了一墙的灰。原是你骂着了她的痛处,由不得她不怕——只怕昨晚直吓得没敢合眼呢。”
听了这番话,那媳妇几分后怕重又慢慢转为得意。更经不住吴新登家的在旁明里奉承暗里窜掇,心中顿时涌上一股豪气来,拍着大腿说道:“那贼婆子真真可恶,既已撕破了脸,说不得便要做下去了。我再去找找几位大娘,赶明儿我们一同到太太面前,一五一十全说出来,瞧她那时还敢不敢再摆张狂样儿!”
三十九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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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真有男读者在看这篇文么?能不能出来让我认一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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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记挂着赵姨娘的请托,加上自家心中也好奇,凤姐究竟要如何立威,探春近日便常常地打听那边的事情。这日侍书找个借口往那边院里走了一遭,回来正要向探春细禀今日之事,谁想探春同迎春、惜春姐妹两个仍在读书,并未回来。只得先回自己里,做些私事。
不想刚走到后厢房,迎面转出一个人来。细细一看,竟是迎春的||乳|母,后头还跟着翠墨。
侍书虽不喜此人,亦少不得陪笑道:“你老人家好?怎地有空到我们这边儿来坐?”
那||乳|母见是侍书,草草点个头,道:“偶然得闲,过来这边坐坐。改日你家姑娘到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