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第12部分阅读
了,遂往凤姐那边过去。宝玉因担心她说合不成,便也跟了过去,预备说僵时出面打岔一下,令迎春不至太过难堪。惜春见人都去了,便也想跟过去。因见探春面上淡淡的,似是并不在意,遂奇道:“三姐姐,你不跟过么?”
探春笑道:“我自然要过去的,凤姐姐要如何料理此事,我也是好奇得很。”
惜春并未注意到她话里有话,只听得一个“去”字,便高高兴兴过来拉起她的手,一同往前头走去。
四十三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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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探春所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过来说情,其中又有宝玉,凤姐再没有不答应的。『快』但先头仍是不依,只说:“家法横摆在那儿,如铁尺子一般竖着,我若略行歪一点,将来还如何警戒众人?”
迎春得了这一句,立时便不吭声了。后又耐不住探春悄悄推她,向她使眼色比手势的,只得勉强又说了几句。旁边宝玉、探春、惜春等又皆帮腔道:“那小厮固然有错儿,横竖看他母亲的面子,再看二姐姐的情份,好歹宽恕这一遭罢。”平儿也说:“奶奶且瞧宝二爷和姑娘们的面儿罢,若是怕开了例呢,再无他人能请得动这么多主子来一道说情的。”
百般恳求,凤姐终是松了口,道:“罢了罢了,若是违了你们几位的意,只怕从此就要当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呢。如今竟只有依了。”又说,“既饶了一遭,还得罚别的,这回你们可不许再说情:不打他家去也罢了,仍旧回来,却要革了他一年的米粮银子。”
众人齐声谢了她,忙唤了迎春的||乳|母进来听喜。那||乳|母原也是求告无门,才想到迎春身上去。本也不大信她能说得下来,不过是想着好歹还有一星半点的指望,才去同迎春拉扯。现那点星星之火,忽真的点着了大灯笼。顿时喜出望外,抖着手进来给凤姐磕头。
凤姐却将身子一侧,反手将迎春拨到面前,道:“要跪便跪你家姑娘,若不是她再三地说情,我本不会开这例的,没的坏了我的清白名头。”
说着按住欲待说话的迎春,不令她开口,抢先向连连磕头称谢的那||乳|母说道:“既是二妹妹出面说的情儿,日后就请二妹妹替我看着。若她再有不妥,你即刻告诉我,我立时过来开销。”
迎春闻言,嗫嚅道:“这如何使得?她原是妈妈,我怎好说的?”
凤姐笑道:“连亲生老子娘有了不是,作儿女的都还该劝谏呢。何况她又不是亲的,且是法外开恩,饶了她的。既有前科,保不齐日后再作耗,你既是主子,又替她说了情,自然该看着不令她生事。”又转头向那||乳|母喝道,“听见没有?日后好生伺候着你家姑娘,若我听见风声,可是再不轻饶的。”
不说||乳|母连声儿应着,且说迎春还待再分解:原是玉住儿犯了事,如何又要自己看着||乳|母。不待想出说辞,探春已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事情既了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今日先生让咱们看的书,我还没看呢。此刻一同去看,若有不明白的,还请二姐姐指点指点。”
说罢向凤姐打过招呼,手上再一用力,迎春便身不由己的被拉着走了。宝玉、惜春见状,也说要走,便如来时一般,四个一道回去了。
这边凤姐见她们姊妹走了,便重操起正事来。因说道:“节前买办菊花这事,嫂子们可有荐用的人?”
她先前作周瑞家的那番光景,这些人虽未得亲见。然见大门紧闭地过了半日,待门重新打开后,周瑞家的已是萎靡不振,声气大非往日可比。便晓得是有大变故了。一时又不知是为个什么缘故,只能暂先在肚中猜测。而既晓得有变,说话行事便立时比往日小心了许多。现听凤姐问起,个个皆是低眉敛目的不作声。
凤姐又问了一遍,见众人总是无语,心中一声冷笑,遂道:“既然嫂子们不开腔,想是还没找到好人手。也罢,我胡乱指个罢了——吴家嫂子,我前儿偶然听起,你闲时好摆弄个花花草草的,想来也晓得些花木之道了?如此,这桩差使便交与你罢。先打听打听,今年菊花时兴什么样式的,先问妥了,再买够了数目来摆九花塔。”
吴新登家的应声越众而出,听凤姐说一行,自家应一行,完了笑道:“说起菊种倒是极多,一般的也有二百来种。但无非是是陈秧、新秧、粗秧、细秧四者之别罢咧。依我愚见,既是设在厅厦里四面支架,堆成九花塔,倒不如每样买些。恰好每面一样儿,既瞧着新鲜,得看的样式也多,不那么单调。”
听她娓娓说完,凤姐笑道:“果然是个懂行的——因见你这嫂子往日不言不语的,我并不曾多加留心。若不是今日偶然派了这一宗事,险些便要埋没人才了。”吴新登家的连道不敢,凤姐已挥手道:“你便同花匠们商议着办罢,最要紧新鲜好看。若得老太太喜欢,万事都好说。”
待开销完其他事务,已是掌灯时分。凤姐见天色不早,想起今日尚未问候王夫人,
遂匆匆往正院子那边过去。入到房里,先请了安,闲话两句后,王夫人因问起今日可有麻烦事,凤姐回道:“旁的也没甚,只一个小厮有些淘气,拖上来教导了几句,已经知道错了,又肯悔改,便仍旧打回去了。”
王夫人便信以为真,道:“既肯改过,便是好的。咱们家原不比那些个苛刻人家,为一点子小事,动辄非打即骂的,却皆以宽厚为主。这是祖宗们传下的操家之道,不可轻违。”见凤姐应了,又道,“忙乱了这一天,快回去歇歇罢。”
凤姐告退出来,外头人已将备下大轿等她回去。凤姐便向平儿说道:“这轿子怪宽敞的,你也站了一天了,这会子路都黑了,便同我一道坐了回去罢。”
平儿谢过,主仆二人遂同坐一乘。途中因见凤姐神色间若有所思,平儿便问道:“奶奶在想甚么事?”
凤姐道:“约摸是我多心了……你先前告诉我二姑娘很受她家||乳|娘的气,是从谁的口里听来的?”
平儿道:“是司棋。那日我们几个闲话,偶然提到她,司棋便说了许多。”
听罢,凤姐默然不语。平儿再问,方道:“方才我洒落那老婆子替二姑娘出气时,三姑娘每每的说话,却总恰恰地撞在坎儿上。但我究竟先时并未对她说过,她是如何知道我心思的?”
平儿想了想,道:“许是三姑娘也正为二姑娘抱不平,见奶奶行事恰合了她的意,便也帮衬起来了。”说着触起凤姐将将问的话,因道,“奶奶难道想,是三姑娘悄悄促成此事的?不可能罢!她怎知道今天会有人犯事?事主还是与那婆子大有干系的?又怎知道奶奶一定会替二姑娘出气?”
凤姐点头,道:“我也正因这一点,不敢断定呢。”
平儿道:“依我说,只是凑巧罢了。”
凤姐却道:“便是凑巧,那三姑娘才几岁?就惯会见机行事的。往常我还说她聪敏,如今看来,也聪敏太过了。”
正待细细思忖,究竟探春是无意还是有心时,只听平儿又道:“奶奶也忒爱操心了,现放着还有正经事没扫尾呢,何苦去想那些没影的?哪怕已打好了草稿,得空歇歇,让脑子闲一闲也是好的。尽伤精费神的作什么?”
因自家身子确不大好,近来又很为如何挤下周瑞家的一事劳了些心,凤姐早间便偶有目眩头晕之感,需得在茶水中添些参片才能撑起精神来,做完一日的事务。正暗自悄悄忧心着,原想找个大夫来看看,却又恐另生事端:好容易事情顺利,眼瞧战告捷在即,若为这一点子小毛病,竟令煮熟的鸭子飞了,那可不是大大的不划算?便将此事隐瞒下来,连贴身人也不令知道。
恰是心中不自在,忽听得平儿说个“歇”字,正触着心病,虽明知是好意,也不由不怒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病痨鬼,哪里为这一点子小事就累得不行了?”平儿最清楚她的要强脾气,闻言不敢再劝,立时住了口。凤姐又说了两句,这才作罢。
口中虽如此说,凤姐到底还是支颐合目,在椅上靠了一会儿,直到轿子摇摇抬到院中才起身。下轿之前踌躇片刻,最终仍是向平儿说了一声:“你吃完饭便睡罢,今晚不用过来服侍了。”
四十四夫妻
堪堪又是月余。『快』其间凤姐仗着周瑞家的理亏,逐渐地将她那一拔的人尽皆撤下,打到其他无甚紧要的位子上,另换上自己的人。因自家手中有把柄在人家手上,周瑞家的非但不敢吱声,反倒得帮着去安抚说服那些人,唯恐凤姐一个不称意,就将自己捆到王夫人面前。
不独这边行事,凤姐另又私下悄悄嘱了林之孝家的,要她务必令那日听见玉住儿醉骂的几人闭嘴,莫要走漏了风声。还恐那些人不以为然,便说道:“你明说是我吩咐的:若有人吵嚷出去,再多一个人知道,玉住儿没去成的,就要他来顶了。”
林之孝家的因见她自那日之事后,突然如同换了个人似的,行事立时明快起来,言语间也强硬许多,同往日那副任由管家嫂子们揉捏的模样儿大相径庭。再看周瑞家的后来的光景,便隐约猜出几分来了。见凤姐如此善忍有谋,自是惊服不已。她吩咐的事,再无有不应的。
再说凤姐小忍一时,不动声色便剪除两股势力。如今上头虽仍有王夫人在,底下却已然悄悄筑好了根基。眼见行事渐渐得心应手,不觉志得意满起来。
这日周瑞家的派了她女儿过来送银子,本是已着意避开旁人耳目了,谁知将钱交给平儿时,忽地帘栊一响,贾琏从外头进来。见了桌上银子,少不得要问:“这是甚么进项?怎地不在那边料理好?”
因上次酒醉后说了几句刺心话,凤姐生恐贾琏心中生出芥蒂,正寻思着该如何试上一试。这会子见了,自然不愿瞒他,遂先摆手令那周姑娘去了,方笑道:“管它们从前是谁的,如今是咱们的。”
那银子原是周瑞家的向凤姐哭了几次,方议定下,写成一个一千两的借据,分次还清。今次送来的是四锭崭新的铸成马鞍形的大元宝,每锭五十两,恰共二百两。这也不算小数,贾琏便问这是因何事得的。凤姐自不会说自己先用借刀杀人之计,后更从事主那边将本该归到官中的银子悄悄落下,只说:“太太那个陪房为她女婿的事情求我说句话儿,这是谢仪。”
闻言,贾琏这才释然,因笑道:“凤奶奶一句话能抵百两银子,可真真是金口玉言。”
凤姐道:“我一个无知妇人,怎比得上琏二爷金尊玉贵?等闲的官儿见了你也是奉承不迭,明里暗里地讨好。”
贾琏听了,连连摆手,道:“嘴上说得虽好听,谁又知道肚里在想什么?一般的也只会说漂亮话,临到有事,竟是一点也不肯松口的。前儿替老爷去说合件事,也是一点情面不讲,仍然伸手向我要银子。”
凤姐道:“哪处的衙门不言利?若是给你,定然要比给旁的便宜些,这也算是情面了。”
贾琏叹道:“可不是?如今早已不是先时的光景,自从许多地方换了人,不但办事再无前时的爽利劲儿,且行动起来也渐渐搜寻着伸手了。老爷却还不信,仍道如先时一般,人家赶着求着来奉承咱们,巴不得出力。总不信人已渐渐冷淡了咱们家,只说是我哄他,想赚他的银子。操劳一场,不说辛苦,反倒落个贪图老子钱的名声,真是何苦来!”
呷了一口茶,又道,“至今我也赔了几百两在里头了,皆因老爷不信,竟白白要我担着。若再多办几回事,只怕就要担不起来。”说着,溜了一眼凤姐,又瞅瞅桌上的银钱,摇摇头,重又喝起茶来。
凤姐千伶百俐的人,先听贾琏一番话,再看他如此神色,心下便猜着了。略想了一想,登时便有了主意。因笑道:“既是如此,多了我也没有,现放着这些,若二爷不嫌少,便拿去罢。”
贾琏虽有此心,却不意来得如此轻易,当下少不得推辞了几句。凤姐道:“既是夫妻,你一时有不顺心之处我帮着你;待日后我有了不顺心处,你再帮着我,岂不是一样?推三阻四的,反小家子气来。”
这话极是中听,贾琏遂眉开眼笑地收下了。又不忘奉承一番。瞧瞧挂钟,见时辰已到,还得出门料理事务,方恋恋不舍地去了。凤姐将他送出院门,待回过身来,脸止的笑意已一星儿不见。
原是平儿侍立一旁,早将这些事都看在眼中,因悄声对凤姐说道:“咱们这位爷也忒贪了。”
凤姐冷笑道:“他不贪,大方着呢——却是对着外人大方。搜刮了自家人的银子,漫撒到外头去。也罢,权当我花二百两银子,买个耳根儿清静。”
听到“清静”二字,平儿会意,顿了一顿,因道:“但是不是太急了些?我瞧二爷近来似已忘了那两个一般,提都没提过一声儿了。”
凤姐沉声道:“若不地打走,难保哪天他又记起来了。这些事上若不防微杜渐起来,眼见着我便要落到我娘那步田地了!还不快趁着他白欠我人情儿,借机做成此事。”
平儿方要说话,忽然外间丫头进来传话,说王夫人有请。凤姐听了,先不急着走,向着镜中抿了抿头。又照了一照,见方才些许气恼之色已收得一些儿不剩,这才放下抿子,往王夫人这边过来。
因数日前海棠便已拜别贾母,回家同亲人暂聚几日,再等日子出阁。贾母跟前儿便需再补上个一等的丫头。王夫人因将凤姐找来商议此事,道:“海棠临去前原是同我说过的,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当年挑她上来便是为了等今日补缺。我瞧着这些年老太太也怪提携鸳鸯的,料来定是她无疑了。故此我先知会你一声,过会儿咱们一道去给老太太请安时,顺道便将此事回禀了。”
凤姐道:“太太想得很周到,便是如此罢。只有一点,我记得鸳鸯姐姐是独个儿在这里的,她父母兄嫂仍在金陵看房子。依我说,太太等会儿不如一并提一声儿,竟令老太太命她兄弟上来这边做事。女孩儿家身边添个亲人,心中一定,做事定然更沉稳周到。”
王夫人想了一想,道:“这话倒也是,不过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竟不必惊动老太太,你择日自行了便是。”
事遂议定,姑母侄女二人便说起过日子的闲话来。凤姐趁机说道:“前儿周嫂子同我再三地说,因她近来上了年纪,腰时常的会疼。后看了大夫,说要好生保养,不能劳累。周嫂子便同我说,想今后换份轻省些的差使。我却愁着她这一去,我没个可靠的人可倚仗,故还请太太帮我劝劝她。”
原是王夫人比周瑞家的还大了一两岁,也是多病的身子,闻言不觉心有所感,赶紧说道:“你年纪小,小人家不知事,晓不得有了年纪的人,一点子毛病就难受得要了老命,早不比年轻时咬咬牙便能挣过去的光景。她一个老,倘或不是真个实在支撑不住,也不会说这种话。”说着便命人去唤周瑞家的过来。
稍倾,周瑞家的过来了,口里向王夫人问着安、行着礼,眼睛却不住地去瞟凤姐,瞧她可有示意。凤姐只作不见,笑嘻嘻说道:“我因同太太说起嫂子前儿请换差使的事,正要太太替我劝劝叟子呢,不想太太反派了我一堆不是,方明白原是我想得不周到了。如今嫂子既来了,便同太太说说。若果真不舒服呢,也罢了;若还能支撑着,千万莫要再说个去字。你若走了,我还指靠谁来?”
周瑞家的原是极之机灵圆滑,惯能体察上意的。兼之又是凤姐手里拿下来的,从此待凤姐便比旁人再添了几分小心,说不得打起十二分的心思来对应着。当下听罢,便猜出凤姐真意来。少不得忍下心疼,堆起笑来说道:“奶奶这是说哪里话来?前儿不过为着奶奶初来乍到,太太见我做事还不算太糊涂,才命我过去帮奶奶一把子手的。现今我身上不好,却可喜奶奶于府中事务早上了手,正欲讨个情儿让我偷些子懒呢。奶奶千万莫要自谦。”
王夫人听罢,便问她:“果真不好了?如何没听你说过?”
周瑞家的答道:“原我也没将它当回事,待后来一日日地重了,才晓得厉害。再者又不是甚么要紧事,并不值得太太费心,故而我便不曾提起。如今实是忍不得了,还请太太开恩,令我歇一歇罢。”
听她说得坚决,王夫人道:“既如此,你日后便不必跟着她们起早贪黑地跑腿。我想想……是了,往后你便侍候着跟我出门之事罢。左右我近来懒动,你也得闲将养着些。”
周瑞辈家的连忙谢了又谢,不住地说王夫人菩萨心肠儿,体谅下人难处。又夸道二奶奶持家有道,手段高明,太太将家事交与二奶奶,尽可放心的。
凤姐在旁含笑听着,半晌,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王夫人颔“嗯”了一声儿,周瑞家的赶紧住了嘴,殷勤服侍着挑帘引让等事。呆呆瞅着她二人被一堆丫鬟婆子拥着走得远了,方重重叹了口气,颤巍巍地回家了。
四十五道喜
王夫人同凤姐来至贾母处,行些陪坐承欢之事。说过鸳鸯之事后,贾母因又想起海棠来,叹道:“我身旁的丫头皆是打小儿养在面前,看待得同亲生女儿差不离的。故而即便年纪到了,也很舍不得放她们走。回头细思,却反是害了她们,白耽误了女孩儿的好辰光。”
不等凤姐设辞开解,又说道:“传我的话下去,家里但凡十八岁上的丫头,皆行婚配了罢。横竖府里到年龄的小厮也多,不至配不够。”
闻言,凤姐忙奉承了几句,不外是夸赞贾母心地仁厚等语。一时领了命出来,吩咐底下人核实了写上名册单子来。隔日料理完毕送上,恰凤姐正在王夫人处请安,便送至该处。
因凤姐不认得字,便依然命彩明念了。王夫人也在一旁听着。忽地听到个耳熟的名字,忙问道:“芙蓉这丫头我瞧着面嫩得很,怎地好有二十岁了?”
金钏儿站在一旁,闻言答道:“她确是年纪大了些,因签的身契不是买断,而是二十年的。她家里人自不好越过府里为她作主;又因她不是家养的奴才,府里也不大上心。故一来二去的,未免耽误下了。”
听罢,王夫人微微沉吟,似在想着甚么。恰周瑞家的也在,因她近来很吃了些亏,正一肚子怨气无处泄。忽听见芙蓉的名字,又见王夫人的神色,便自以为猜中了王夫人的心思。可巧又恰对了自己的坎儿:正是她积郁难消、想找个人来作法儿出气的时候。旁的人不敢得罪,拿赵姨娘的人来作筏子,却是再好不过。不单自己得出气,更又可讨王夫人的好。便立时生出一计来,趁势说道:“既是老太太的命令,无人不可不听的。恰逢着这小蹄子尚未择配,不若就由太太开恩,指个人与她配了罢。”
她只道王夫人定要应下,再指个卑劣不堪的小幺与芙蓉厮配。不想王夫人却说道:“她又不是家生的,早晚要出去。不如现在便放了她。一则开了恩,二来也不耽误了她。”
周瑞家的听了,自家揣摩一番,料想着王夫人定是要先将芙蓉打出去,往后才好失了臂膀的赵姨娘。见虽一时不能快意,往后却有长久的乐子可寻,便不说劝阻的话儿,只道:“太太恩典,不知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王夫人听着笑了一笑,又示意彩明继续念册子。余下不过泛泛之辈,并无特别之人,听得不耐烦,便挥挥手,示意凤姐自便。
这边凤姐告退出来,自去议事厅中,却并不忙着打理事务,而是先叫过平儿来,细细嘱咐了一番。平儿不住点头应着,听罢依命去了。
却说探春正在屋内临字贴,忽见平儿来了,行了礼,便向自己笑道:“姑娘快同人道喜去。”探春不解,因问何事,平儿遂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探春听见个嫁字,记起那日提起她家姻亲时,芙蓉一脸似喜似嗔的模样儿。心中不由也为她高兴起来。便搁下笔,向平儿道了谢,又问她主子好。再以寻芙蓉为由,正大光明地往赵姨娘那边儿过去。
稍后见了赵姨娘,问安说话儿,言语间的亲热自不必多说。探春将来意说了,赵姨娘也自为芙蓉高兴,一会儿却又伤感起来:“你若去了,往后再见可就难了。”
探春听了,抿唇一笑,道:“这却不见得。”
赵姨娘却并未听见,只拉着芙蓉的手,笑一回,叹一回,絮絮说个不住。探春看得好笑,催促道:“待我走了,有多少话说不得?我也有话要同姐姐说呢,姨娘还请略放她片刻,如何?”
赵姨娘遂笑着丢开手,说道:“乍听了这消息,我一时欢喜一时伤感地,险些忘了你——你们且坐着好生说话罢。”
探春遂同芙蓉携手往窗下坐了,慢慢问她家中近况。芙蓉近来虽亦隐隐萌生出些为自己打算的念头来,冷不防听见个“去”字,心中依旧如被投了石子儿的静水,荡起一阵波纹来。却因探春问她,不得不答。起先还有些许心不在焉,说着说着,心境反平和下来。
探春早留心着她神情。见她渐渐宁和下来,遂笑道:“姐姐终能得回家了,高兴不高兴?”
芙蓉也笑了一笑,却并不回答,面上重又现出些忧色来。探春因说道:“姐姐可是在担心回去的家计?我方才听你说着,你兄弟早分了家,皆是自管自家,轮流奉养你父母。若忽然白添上一个你,只怕会不高兴呢。”
芙蓉本不欲说起这些,见探春提起,且神情又十分关切,不由心下感动,说道:“都赞姑娘懂事,果然姑娘连这一层也想得到。”
方说到此处,探春还欲待再问时,忽的门口一暗,跑进个人来。回头一看,却是贾环下了学,过来这边。进屋一眼见着探春,十分欢喜,喊了一声“三姐姐”,便跑过来笑嘻嘻看着她。
探春立即收了旁的心思,赶忙站起,拉着贾环的手上下看了一圈。见他不但个子又长高了,神情更较从前多出些疏朗之气,应是在学里受过薰陶。心中十分喜悦,方欲问他近来上学辛不辛苦,可有什么短缺的东西,贾环却先抢着问起她功课上的事情来。探春原是比他多读了几年书的,自然一一对答如流。
因见贾环听得十分认真,不住的点头,与从前憨顽痴笑的模样大不相同。探春惊奇不已,终是忍不住问道:“从来人人皆嫌念书辛苦,你怎的反而十分有兴味似的?”
闻言,贾环顿时面上一红,低头盯着脚尖,悄声儿说道:“自我照姐姐的批注答了问后,先生每每地总点名我答问。若答不上来,不但脸皮怪臊的,旁人也要笑话儿。”
探春这才释然:原来是因小男孩儿家的争强要胜心,才如此用功。细想了想,因恐他又为旁的事冷了心肠,便先极力夸奖了他几句,又嘱道:“学里人多混杂的,比不得家中。每每的同旁人淘气生事,总是常情。你切莫跟猫儿脸似的,为一点子小事便同人认真计较起来,如此先生非但不说你有理,反倒要说你多事的。再者人多口杂,总有些个嘴碎好挑是非的,故意说些怪话儿,定要惹得你生气,他方称心了。遇上这些人,你也休要理他,横竖只当风过耳。他自说自话见你不听,自然会退走的。”
说着,见贾环一一应了,这才略放了些心。又着实勉励他一番,再同他说些新奇事物,令他有个认真用功的想头。
谈笑了半日,便有人过来传话儿,着探春该去贾母面前儿吃饭了。探春这才想起,自己过来原是为同芙蓉说件事情的。却因多日不见贾环,一时忘了时间。不由暗悔,然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告辞,再细思该如何另设法儿行事。
四十六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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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因贾政未过来,赵姨娘便拉着芙蓉同睡一屋,吹了灯两人说私房话儿。赵姨娘因感叹道:“初时见你,你才七八岁的光景。那时我还心里老大不高兴:好赖我也是个过了明路的,怎地就指派这么个小丫头子过来服侍?告诉你句实话:当日若不是念着方成就了喜事,莫要生耗,我早去回说要撵了你另换人来。”
芙蓉躺在牙床对面一张小榻上,闻言笑道:“若真个儿撵了,那这些年奶奶可就不得人服侍了。”
赵姨娘啐道:“原为臊你,反倒还上脸了。怎知必不能换个比你更好的?”
芙蓉笑道:“奶奶果如此想?”
赵姨娘便不吭声了。芙蓉便细细说了些话儿,不外总是要她小心留神,莫要着了人家的道儿。又说,“遇事若拿不准的,只管问姑娘去”。虽未明指,赵姨娘自知道说的是探春。却有些不服,道:“她一个小孩儿家,应是我照看她才是,怎有反问她的道理?”
芙蓉因说道:“姑娘虽小,行事却极有见地的。有如此聪慧的姑娘,姨娘正好省些心力,难道不好?”
被她一问,赵姨娘无言可答。便笑道:“也别尽捡着我的事来嚼。先说说你的:你同你那个表姑爷家的弟弟,究竟是怎么说?”
芙蓉一听这话,登时羞得面上飞红,抢声说道:“什么怎么说?”
赵姨娘笑道:“听听,才白问你一句,声气儿都变了。放心罢,我又不是肃正门风的管家嫂子,不过问一问你,将来有何打算。若有我能帮的,自然搭把手,你们也省些个力气。”
听罢,芙蓉许久无言,半晌,方赌气似的闷声说道:“不劳奶奶操心,我自家的事自家理会得。时候很晚了,还是早些安歇罢。”说罢故意将被子一抖,出好大的声音。
赵姨娘是过来人,知道是女儿家被说中心事,害羞了。因离芙蓉出去还有好几日的光景,要问也不急于一时,便笑骂一声,也自歇下。
未曾想,她们自在里屋说话,却惊动了外间的一个人。那人却是丫头小鹊儿。自几年前周瑞家的借她的话儿作了芙蓉之后,因觉得她年小软弱,倒可作条眼线儿。周瑞家的便悄悄向她威逼利诱了一番,命她今后将赵姨娘房内的事捡要紧的报上来。
小鹊儿年纪尚小,性子又软滑。先是被以言语要胁,后又见周瑞家的塞给自己锞子尺头等物,软硬兼施之下,再没有不答应的。今日本是早想睡了,朦胧中听到里屋有说话声儿,登时想起周瑞家的许她的谢酬,说不得强撑着眼皮,悄悄摸下暖榻伏在门板儿上仔细听完。次日一早,也不扫洒,也不烧炉,匆匆一挽头便往去找周瑞家的。
待她如此这般,说明昨夜听到之事后,周瑞家的登时心中大乐。笑眯眯谢了小鹊儿几钱银子。打走后,寻人去问,赵姨娘处近来荐上的一个亲戚姓甚名谁。打听得准信后,想了一想,寻思着青年男女私情密意,少不得要互赠信仪。若是拿准了,便是永不能翻的铁证了。这么一想,便决意暂不惊动,找了个心腹过来,悄悄儿吩咐他一番话。
那人领命去了。过得半日,回转过来,果然拿到手一只金簪。更妙的是簪上雕琢一朵芙蓉,花瓣下更錾有“芙蓉”二字。周瑞家的喜不自禁,遂袖了金簪,想想竟不用自己的人,而去找了林之孝家的,细说府中有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林之孝家的听了大惊,原来那罗顺还是赵姨娘求了她荐上来的。若真有此事,少不得她也脱不了干系。然一时也无法替他开脱,只得叫了几个婆子,跟着周瑞家的过来。暂且先看看究竟如何,再设法化解。
有了管家嫂子作陪,周瑞家的一头冲进赵姨娘院中。恰赵姨娘不在,找周姨娘说话儿去了。芙蓉因自家要走,正在屋中向几个小丫头交待些事情。冷不防忽然冲进几个人来,二话不说扭起她架了出去。芙蓉又惊又怒,却挣脱不开。待到门上见是周瑞家的,便知她又来生事了。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又因自己就走,不必再多有顾忌,便喝骂道:“你这死婆子!太太既赏了你回家挺尸,怎地不安分守己地躺下去?仍是要生耗惹事!”
周瑞家的听得大怒,扬手便要扇她耳光,却被林之孝家的止住:“周嫂子,且问清了再说旁的。”
周瑞家的不敢拗她的话,遂忍恨冷笑道:“你这小滛妇也不必同我强嘴,自家作下了丑事不知道惊慌认错,反理直气壮的——原是你生性下贱,自不将这些事放在眼里。只是旁人瞅着,却怪替你恶心的。”
芙蓉听她话中有话,愣了一下,问道:“我生出甚么事故了?敢不是你自编排了来污我的?”
见她追问,周瑞家的却不多说,要她悬着心担着怕,不及去想对策。只说道:“既你还在府里一天,便该守这里的规矩。既沾污了门楣,自是要按家法处置了。”说着便指挥婆子架起芙蓉跟上。
林之孝家的还待说话,便听周瑞家的说道:“嫂子先莫细问,左右到了太太那里,自然听得明明白白的。到时对了铁证,再去拿另一个。”见她如此说,也不好再阻。只得跟在后面,掉头往王夫人院子里来。
两处隔了不过几十步的路,周瑞家的原是早打听好王夫人在家,又深知她最恨这些私情小意的事情。便大大方方带着人直往这边来,立意要治芙蓉一个身败名裂,以泄自家一口怨气。
不料进得院儿里,见廊下几个平时在王夫人跟前伺候的小丫头子都不在,便拦住个下人,问:“太太在罢?”
那人尚不及回答,身后便有个娇俏干净的声音说道:“王家来人了,太太正在前厅儿里说话呢。周嫂子,你可是有甚么要紧事么?若有,回了我家奶奶,也是一样的。”
周瑞家的回头一看,却是平儿。赶紧陪笑道:“平姑娘好?也无甚要事,并不敢惊动二奶奶。还是等太太忙过了,我再说罢。”
她这边拿话吱唔,那边平儿早看见芙蓉被强压着架在一旁,又有林之孝家的不断给自己打眼色。心中遂拿定主意,一面向跟来的丰儿悄悄比了手势,令她出去找凤姐,一面拉着周瑞家的,没话找话拖延着时间。
少顷,果然凤姐来了。一进院门,远远看见这般架势,便故作惊异地笑道:“这是怎么说?咱们家来人,周嫂子不过去同老家人说说话儿亲香亲香,在这里干站着做甚么?”
一行说一行走到面前,见了芙蓉,又奇道:“敢是她犯了事,周嫂子要开销她?既林嫂子也在,交与她便是。难不成又是连林嫂子也做不也主的事?”
见凤姐问起,周瑞家的只得答道:“原是这丫头做了些子丑事,坏了府里清白,这才来找太太定夺的。幸而奶奶是成了亲的人,也不用避讳这些个,待听我细说。”遂拿出簪子,将芙蓉与新收的小厮私情往来,赠之表物一事说出。
凤姐听了,便问芙蓉可有话说。芙蓉先时听到周瑞家的说话,早气得浑身颤,欲待分说,却被婆子捂住了嘴。现下既得了机会,刚欲剖白争辩一番,忽又被人拦在面前。
这人却是林之孝家的。因她同赵姨娘有些往来,事主之一又是她荐来补了缺的。现见出了事,自然要一力抹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不牵扯到自家。又因知道芙蓉家的底细,方才听周瑞家的指证时,早想好了对辞。
当下见芙蓉欲待分争,恐被她搅坏,便挺身说道:“我说是为甚么呢,原来是为这事。此事周家嫂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原是他两个有姻亲之谊,后家里便亲上作亲,给他俩订了下来。却因芙蓉这丫头在府上一时出不去,愁着如何成亲,便有人替他们出了个主意:竟令男方也入咱们府上来。如此,一来不违父母之命,二来不越府中规矩,便可结亲。”
周瑞家的不意林之孝家的还有这番说辞,一时愣住。凤姐却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只是这番功夫却竟白费了,谁晓得老太太会突善心,太太又开恩许她出府呢?”
林之孝家的笑道:“可不是,再没想到有这样巧合的事。不过幸好,那姓罗的小子在府里现只作着短工,并未签下长契。等这一二月间的约过了,仍旧可以家去同她作小夫妻的。”说到此处自觉失言,掩了一下口。凤姐见状,笑道:“我又不是还在阁里的姑娘们,嫂子不消忌讳这些个。”
听她二人说说笑笑,竟是视自己费心找来的物证视若无物。周瑞家的很是不甘,遂问道:“既是如此,我怎没听说过?”
闻言,林之教家的瞅了她一眼,道:“她又不是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