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第7部分阅读
一日奋用功,早一日出人头地,将来多少话说不完的,又何必急于一时?白耽误他不说,更白由那些不晓事的教坏了。”
这几句正撞在赵姨娘心坎儿上,赵姨娘顿时便忘了先前的话,忙笑道:“我的姑娘,难为你想得明白,果然识字读书的就是不一样,色色想得周全。我明儿就去同老爷说,尽早打点起环哥儿上学的事来。”
探春笑道:“我只搬搬嘴皮,费几口茶润润嗓子的功夫。真正费心的事儿,还得靠姨娘来做。我不得时常过来看顾,姨娘自个儿还请多多保重。趁现时有空,我越性多几句嘴:若不关己,还请姨娘凡事百般少操些心,有的没的事儿别混搅。一则自己得闲保养,二则没得搅些闲气来受。”
赵姨娘道:“姑娘说得很是,其实这些我何尝不知呢?只是我要省事,旁人却不许我省。不说别的,单是每月官中的事物,总是迟给。这个月的胭脂到现在还没送来,打人去问呢,只推说是忙着备礼,采买的人一时不得闲儿,请宽限几日。这原也是实情,我听罢自也体谅,只说自己俭省些也罢了。谁想昨儿我去给太太请安,正好撞见他们给太太的丫头送东西。我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提前儿支的水粉,那边才说了一声儿,他们就巴巴赶着送过去。姑娘你说说,不是我多心,实在这些人没的教人齿冷。我是一房的主子,说话竟顶不上个丫头管用。”说着眼圈儿便慢慢红了。
探春连忙说道:“姨娘缺脂粉?为何不早说,我近来倒很得了一些,原说我年纪还小,一时用不到这些个,正盘算着打点送人呢。今儿既是姨娘这里短了,我便都给姨娘送来。”说着立时便喊人过来,交待了几句话,令她去房里找侍书。小鹊儿听见里面唤人,忙进来道了安,记下吩咐,自往探春院子去了。
这边探春恐赵姨娘一心想着此事,气恼之余不定要做出什么来,忙另起话头,以他事岔开。便说起贾环:“环哥儿在罢?让他过来一同说说话倒好。”
赵姨娘道:“正是,刚才我都忘了。”传话下去,不多会儿贾环便过来了。见到探春,虽是姐弟,反有些怯怯的,见过礼便缩到一旁,急得赵姨娘直推他:“成日家玩的东西,不都是姑娘送你的?现姑娘来了,不说声谢,反缩头缩脑的,这成甚么话!”说了几次,因又见探春神情温柔,言语亲切,不若王夫人处时常过来的凤姐儿那般盛气凌人,贾环方才好些。慢慢将先时退缩丢开,一问一答,同探春说起话来。
探春见他虽言语腼腆,兴趣止却还有礼,并不荒疏,心中甚慰。唯恐他身边的人不好,自己也跟着学坏了,不免要敲打几句。一时说起上学的事,并不说些日后拜官入相,出人头地的套话,只说:“环哥儿成日家闷在府里,难得出去顽,只当这院子就是天下了。殊不知世上好顽有趣的东西,比这里更多出无数倍去。先说咱们顽的布偶,不过是软和可爱罢了。出了京城一直往南,下海走上半年,那边有个洋人国,那国里的布偶可不得了,还会唱歌呢。上紧了弦子,叮叮咚咚的,跟琴声似的。”
贾环听得瞪大了眼睛,巴巴儿问道:“真的?那怎么不见皇上赏给咱们家?”
贾府以军功出身,祖上皆是开国时的功臣。爵位传至本朝,虽值太平盛世,今上却还不忘本,每逢年节时,诸般赏赐多是华贵之物,其中便有西洋之物。给女眷的哆罗呢、香露饮,给臣子的葡萄酒、西洋钟,等等不一而足,不知收了多少。贾府上下早已看惯,故而贾环乍听到件新鲜玩意儿,不免有此一问。
探春口中虽说得动听,然究竟目下西方有没有将八音盒明出来,倒不甚清楚,却依旧正色道:“那是他国的不传之秘,从不作为贡品献来本朝。我也是上次房里的西洋钟坏了,请妈妈拿出去托西洋传教士修理,回来时她说起小厮们从那洋人嘴里听来的新鲜事儿,才知道的。”
贾环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那,我想要那会唱歌的布偶,非得去洋人的国家才有不成?”
“正是如此,所以环哥儿可得用功读书。日后有了出息,自己买船也好,朝廷委派也罢,才得往那边儿奇物件。”
二十四迁怒
且说这头,迎春自王夫人处回来,在房中略歇了一会儿,便要绣桔取衣裳出来。恰巧迎春的||乳|母进来,见绣桔开箱子拿衣裳包儿,便问是做什么。迎春道:“方才我同三妹妹、四妹妹商议着,要给凤姐姐再补一份礼,已定下了,正要去找我们太太支银子呢。”
||乳|母便问需得多少。迎春道:“也不很多,四两银子。原想让司棋去的,但我今日尚未请安,一并过去倒省事。”
||乳|母听罢,张口便说:“姑娘,还是省事些罢,莫为一些子人情,去扰了长辈的清静。”
迎春道:“若我手上有些个节余,本也不愿惊动了太太。只是昨儿我偶然问起你老,你老不是说我这月的例早支完了,往月的也没剩下。现下既有用得着的去处,说不得只好去向太太说一声儿了。”
不等迎春说完,||乳|母面上早飞起一片红,抢声辩白道:“听姑娘的意思,是怪我管得不好了?还请姑娘细思:眼瞅着你一日长似一日,十二三岁的姑娘家,用的事物自然比少时要多。姑娘又不知节省,一月里零敲碎打的,加加总总也是一锭。枉我还费心俭省,再不承竟换来姑娘这番话!”
司棋一早去看她婶娘,恰巧这会儿回来,听见后头的话,当下快走几步,迎着那||乳|母说道:“姑娘纵有使钱的去处,官中不也每月另添了东西?为什么添了东西反不够用?敢自妈妈还倒填钱进去不成?若真如此,可见这规矩是不好的了。只是为什么从来没人改它?”
||乳|母这才无言以对。迎春忙道:“罢了罢了,大家少说几句,有什么不完事的。司棋来得正好,你看着屋子,绣桔同我去太太那边。”
几人这才止住斗嘴,伺候着迎春更衣梳洗,送出院儿门,回身各自走开。
邢夫人处不若王夫人那边时常有婆子媳妇进进出出地办事,却因有贾赦费心搜罗的一群莺莺燕燕,反另添几分绣带招拂,香风满怀的旖旎。比之别处,又另是一番热闹。迎春过来时,还未进到门里,先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呼喝,遂踌躇着止步不前,悄声问:“里头出甚么事了?”
绣桔撇撇嘴,道:“姑娘难道不知,这边总是如此么?也别管那些,自个儿进去罢咧。”
迎春便依言进去,一眼见着石阶下一个婆子捂着脸低着头,旁边一个小丫头子指手划脚地训斥,唾沫星儿飞了那婆子一脸。瞥见迎春进来,连忙止住,堆起笑过来请安。迎春虽看不惯她那张狂样儿,却因她时常替邢夫人几个陪房跑腿,颇见过几次,也勉强向她笑了一笑。脚下却不曾停,直向邢夫人屋里去。
此时邢夫人正歪在炕上养神,见迎春进来行礼,也不起身,只道:“姑娘既来了,坐下吃茶罢。”
迎春依言坐了,又吃了茶。屋中皆是寂然,总不见邢夫人说话。若在往日,坐了这一会子,也该请辞了。但今日有事相请,自然走不得。欲待开口,看着邢夫人支颐合目的冷淡模样,每每的话又缩回去了。
正低头拔弄荷包上的穗带时,旁边木格门处忽然有人打帘子进来,一行走一行说:“太太放心,那小蹄子翻不出浪来——”走到近前看见迎春,遂刹住话头,改口笑道,“姑娘过来给太太请安呢?”
迎春笑道:“王妈妈,这几日总不见你老人家,都往哪里去了?”
来人正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闻言笑道:“还不是给太太办事儿去了——方才我自唬了一跳:原是姑娘身量模样都长开了有大人样儿了,乍见个背影,我还说是哪家的人过来办事呢。转过来一看,却是姑娘。”
迎春遂道:“妈妈好眼力,此次我过来除请安外,确是有事要求太太的。”
邢夫人得听,这才睁开眼睛:“原来姑娘有事?怎的不早说。”
迎春低头说道:“也不是很大的事。因凤姐姐好日子将近,我们姐妹三个商议着要送份礼给她,已定下了样数,还请太太额外支一份花销给我。”
不待邢夫人开口,王善保家的便问道:“需得多少?”
迎春道:“四两银子。”
听罢,邢夫人不向迎春说话,反转头去看王善保家的:“听听,张口便是两月的例银,还‘不是很大的事’。”
王善保家的不解其意,呆了一呆,方找了几句话儿说道:“姑娘原不当家,不知这柴米贵。若在平日,这银子倒不算什么。只是现今儿琏二爷要娶亲,桩桩件件操办起来换成新货,哪样不要花钱的?姑娘是没见着,这几月银子支得跟海流水淌似的,库房都搬空了呢。”
一席话说得迎春将头埋得更低。却听邢夫人又道:“本来呢,咱们老爷就这么一位有出息的哥儿,素日又疼他,原是一辈子一次的事儿,备得周全体面也是应当。只是一个晚辈,若奢华太过,反倒是折福,这却不得不虑。我有心几次要说,又恐冷了二太太一番心意,终是住了口。回来自己悄悄地设案焚香,唯日夜苦求神仙宽恕,莫要计较罢了。”
起初王夫人主动提起要替贾琏操办婚事时,邢夫人因想着娶的既是她家侄女,她又自愿打点,到时没有不暗贴帮补的,自己倒可就中省些。便答应下来。
然时日一久,眼见王夫人号施令,之前不过管着正院子里的事儿,如今倒连她这边的人也一并支使起来。不说这原是她家事务,心中倒先恼怒起来。又更因她原知贾母对大儿子素来淡淡的,连带着对自己也淡淡的。每每地设法讨老人家欢喜,却总是不得法。前日又听见老太太夸赞王夫人,说她肯辛苦操劳。这话一入耳,犹如冒泡的油锅里撒下一把盐去,登时令邢夫人一颗心翻江倒海受起煎熬来。不说自己先前想取巧儿,倒埋怨起王夫人夺了她露脸的机会。连带着对那与王夫人同宗的新媳妇,也一并气恼起来。
正怨愤不平间,忽听迎春也提起此事来,不由大怒。欲待作,又不好无故甩脸,便冷冷道:“说起送礼,昨儿在老太太跟前不是已定下了么?今早才从我这边将份子支走,怎地这会子又来?重重叠叠,没个尽头似的。我们大户人家,原也不将这几两银子放在眼中,只是这浪费的例却开不得。不见我自己凡事都还节省将就的呢!还劝姑娘省些罢,待凤哥儿过门后,有多少好待她不得的,何苦人还没进门,便巴巴赶着贴上去!”
王善保家的这会儿已回过味来,忙说道:“可不是呢,姑娘也当体谅太太当家的难处。我打小儿服侍太太的人,亲见着太太自来到这边儿这么些年,不知耗了多少精神。老爷是个手头撒漫的,一时高兴起来,几千几万的银子,拿去换些破烂字画儿、竹柄扇面的,全不在意。若不是太太日夜打点着俭省,这会子早穷精了呢。”
这话极合邢夫人的意,因叹起气来:“我命中无子,幸得先前儿的夫人姨娘还留下琏儿同姑娘两个,我自是小心照看着,只盼将来大家都好。好容易苦熬到琏儿长大,捐了官儿,眼见又得娶媳妇,看他争气上道,我这么些年的挣命也值当了。可恨却还有那些个下三滥的,不但不体谅我,还背后嚼舌头,编排许多诟谇谣诼,真真令人心寒齿冷。”
王善保家的劝道:“明白人自看得分明,糊涂人却难说。更有那起心术不正的,原她的心就歪了,看别人自然也是歪的。太太最明白的人,何苦同那些混帐行子计较呢?说什么太太将家私克扣下都搬到娘家去——天理良心,前儿姑娘的舅舅过来找太太时,太太还嗔他贪杯好赌,扣了他一月的零花,命他改过后方能领受呢。”
邢夫人道:“可不正是如此。幸得还有你这个明白人,时常地替我开解开解。否则,早被她们活活地气死了。”说着咳嗽起来。
王善保家的忙端了茶递过去,侧着身子半跪在炕沿,轻轻替邢夫人捶着背,口中说道:“太太保重,为那些没影儿的话气伤了身不值当——姑娘也该替太太排解排解才是。”
半晌,邢夫人渐渐止住咳,冷笑道:“罢了,我也不敢指望姑娘。只消日后姑娘莫同那些人一样,心里认定了我是个吝克人就好——是了,姑娘现来要银子,我却不给,姑娘便是先前不想,不定现在也这么想了。看来为消去姑娘的疑心,说不得我要破一回例了。”说着便扬声吩咐人去取银子来。
迎春见状,顿时慌了,眼中不觉落下泪来,也顾不得擦去,忙上前分辩道:“太太快休如此,我并未起那些混帐念头。”求好求歹,邢夫人却只是摇头,命她拿起银子快走。迎春愈着慌,深恨自己嘴拙不中用,原本只抽抽搭搭的,后竟放声大哭起来。
见动静大了,王善保家的赶紧劝道:“姑娘还小呢,太太莫认真同小孩子计较。”
邢夫人道:“我计较的不是银子,为的是我的心!我一片真心待她,她虽在老太太跟前儿长大,各色衣裳吃食,我却都是时常留心在意的。好容易看顾得这么大,反倒来刺我的心!”
迎春哭道:“我并不敢,还请太太莫要生气了。”
其他丫头婆子也纷纷过来劝解。苦劝良久,邢夫人才说道:“罢了。只是姑娘也渐渐地大了,日后说话行事,可得知晓分寸才是。”迎春早哭得泪人儿一般,说一声,应一声。众人看了,无不觉得可怜。邢夫人亦是心怀稍畅,挥手道:“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我这边还有些事务,也不好再留姑娘。”
待她说完,迎春方行了礼,拿帕子捂住眼睛,由绣桔搀着,慢慢走回去。走到两房交通的夹道处,却撞见一个束冠执扇的青年公子,身长玉立,穿一领暗花鹤翔纹缎裁成的衫子,正往这边过来。一眼见着迎春,不觉大吃一惊:“二妹妹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不成?”
二十五人选
迎春自觉狼狈,一心只想快些回到自家院里,冷不防被人一拦,顿时又羞又急,却少不得行了一礼,哑着声儿道:“二哥哥好。”
来人正是不日便要做新郎倌的贾琏。见迎春双眼通红,满面泪痕,身旁的绣桔亦是垂头丧气,不由深以为异。然而问了几句,迎春却总说“无事”。贾琏将扇子在手心敲了几下,遂笑道:“敢是连日大雨,今日又出了太阳,将那些泥地里的腐气都蒸腾上来,妹妹贪看鲜花儿,一时不防头被薰到了。”又道,“快去我那边洗洗脸再去,否则一路走回去,被人撞见了要笑话的。”
见迎春尚在犹豫,便向绣桔一努嘴:“快扶你家主子去罢,否则该有人骂你服侍得不勤谨了。左右我房里有人,东西都是现成崭新的,辱没不了你家主子。”
贾琏本生得俊秀,被那双桃花眼眼风一扫,绣桔不觉便应承下来,搀着迎春回身往他住处去了。贾琏跟在后头,一路无话。待进到院子,亲自吩咐两个房里人,拿新鲜东西来小心伺候着梳洗后,便口称有事,一晃走了。
迎春在他院儿里洗完脸,略坐了一会儿,方才回去。彼时神情虽已镇定许多,然见她眼圈微红,神情落索,旁人如何看不出端倪。司棋不敢直问,推说了件事,拉着绣桔自去问诘。||乳|母却故意问起:“姑娘的份子银可得了?我倒知道有铺子的香料便宜,这便为姑娘操办去。”
见迎春默不作声,趁势数落道:“可是没得,我先前说得如何。我早说过,姑娘一个女孩儿家,又不是太太亲养的,能得太太和颜悦色相待,已是万幸。姑娘心中自该有分寸,莫要真个倚娇倚痴起来。需知太太看顾是人情儿,冷脸才是正理儿呢!”说了一阵,忽想起今日儿子家中有事,便抬脚走了。
往常听||乳|母说起这些话儿,迎春只是刺心一阵,便丢开手,并不放在心上。经了今日之事,再听此话,不觉如万刺攒心一般难受起来。呆呆坐了一会儿,眼中虽无泪,一颗心却慢慢地灰了。
司棋从绣桔处听得事情始末后,悄悄过来探视。见||乳|母不在屋中,迎春独个儿坐在窗畔,看不出喜怒,倒没有淌眼抹泪的。只道||乳|母已安慰过了她,便不再进去打扰,仍旧悄悄走开。
至晚,刚要锁起院门歇下时,忽然跑过个小丫头来。认得是贾琏处的人,便将她带进来。绣桔道:“今日多谢你们家两位姐姐款待。只是为何现在过来?敢不成是我们姑娘落了东西在那边?”
小丫头说道:“这趟差却是替我们爷出的。”说着递过一个纸卷包儿,“爷命我拿给你们姑娘。姐姐你转交罢,我可得回去了,否则那边的门上了锁,我今晚可没地儿睡了。”说完一阵风似地走了。
绣结未曾细问,又不好擅自拆捡,便拿到迎春房中。可喜她尚未就寝,便禀过此事。迎春听罢,自向灯下拆了卷包儿一看,却是一锭银汪汪的锭子,不觉愣住。呆了一会儿,略略一想,便明白贾琏已知晓今日之事。想起白天那些光景,再看看手上银锭,顿时心中一酸,再禁不住。那眼泪便恰如花枝儿上的晨露一般,串串落下。
近来因后院里事忙人多,纵使夜间,王夫人院里的人亦不时地往来走动,忙碌着核查帐薄,登造器物名册等事。贾政素来不喜俗务,见此只说扰了自己清静,便自在外书房歇着,连日不曾过来。
赵姨娘虽知此事,然等到掌灯时分,门口仍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声,不免仍有几分不乐。针扎了几次指头后,便将针线抛在一旁,自取过一盘火培小胡桃来,慢慢剥着。
看见过来帮手的芙蓉,顿时又想起一事,因问道:“你先前去了哪里?姑娘找你说话你也不见。纵出去闲逛,也该留个信儿才是。没的还打人到处找你。”
芙蓉道:“我见奶奶同姑娘有说有笑的,难得的亲密,便不想去搅扰。信步往外转了一圈,一时忘了给丫头们留个话儿,还请奶奶莫怪。”
赵姨娘听罢便不以为意,又道:“我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我瞧着你今日闷闷的,敢是哪里不好?既想着要走动,那便多散散心去,只怕就好了。”又喜孜孜说道,“姑娘后来给我出主意的话,你大约没听见。我现告诉你:姑娘一番话倒提醒了我,若将环儿送去学里,不单我省心,连他舅舅和亲戚的事儿也一并有了着落。这可不是体面又省事!难为姑娘想得周全。”
若在往常,听到此等好事,芙蓉早为赵姨娘欢喜起来。然她原有心病,已为这不自在了一日,颇有些恼怒主子耳根儿软又改了主意。当下见赵姨娘兴高采烈,心中益恼,不觉便将心里话说出:“姑娘的主意虽好,我却有些疑惑:旁的不说,陪读上学这份差,得益就不如管事的大。纵有个把人哄抬着,终是别人已过了一道手,不过得些分厘罢了。再说,舅老爷已是过了二十的人,若是管事,还能赖望个前程。陪读的话,熬上十几年哥儿出息了,自个儿却仍是一事无成的,到时又向谁说去。”
她本道一说必中,不料赵姨娘听罢只道:“环儿进学可是大事,拼着别处少分润些,也需换得他周旁的人是可靠的——你忘了现下他屋里那几个老婆子,可没让我少费心。再说,日后环儿出息了,岂有不照看自家人之理?你也忒多虑了。”
早间众人在时,芙蓉听到赵姨娘不住口地夸探春主意好,便听不过耳走开了。并不知道后来探春因怕赵姨娘反悔,又细细同赵姨娘说了许多话儿。从话本子戏台子上的状元公衣锦还乡给母亲捎来凤冠霞帔,又说到日后再不必看人脸色行事。赵姨娘亦知她一个偏房,终身正指靠于儿女身上,从此坚定了让贾环成材之心。故而对她这番话便很听不进去了。
见赵姨娘淡淡的,芙蓉不由有些急,索性说道:“姑娘的主意自然是极好的。然姑娘究竟年岁不大,未当过家,未经过事的,想不到管事儿的好处上去。姨娘只道有了前程便罢,需知日子是人一天一天过的,若是不能时常称心,凡事任旁人着,纵往后得了天大的好处,受的这些气还能重新找回来不成?放着我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奶奶纵日后手头金银成山,儿孙满堂,想起这些年的事儿,也要淌眼抹泪的。与其日后难受,倒不如趁着时机,把这后日之忧给免了。”
这话正戳中赵姨娘心事,令她复又犹豫起来。一时想到近日还不如个丫头说话顶用的光景,顿时心火炽盛。然再想到往后贾环紫衣绯袍、玉带轻裘的出息模样儿,又十分放不下。挣扎半晌,忽地灵光一动,想出个主意来。因问道:“你上次说起你表姐姑爷家的那个兄弟,是怎么说?为人如何?”
芙蓉不防问起这个,顿时满面通红,嗔道:“姨奶奶怎地问起这个来了?”
赵姨娘道:“我因想着,我兄弟和那小侄子的事儿,竟不动他,依然令他们到时跟了环儿去。这边却另寻上一个可靠的人,为咱们争争光。这样岂不两全其美?我家这边人丁不旺,该安排的上次我已安排了。倒不如从你家里找个人来,到时只说是我的远亲,令他入府来,如何?”
芙蓉再不承望忽得了这意外之喜,说道:“我家兄弟少,那两个也不惯受拘束,自作自吃惯了,倒不合往府里来。若论女眷——”
赵姨娘忙说道:“女人就不必了。那些管家娘子我很认得几个,在里头虽有体面,究竟得益不如外头跑的爷们儿多。”
芙蓉皱眉道:“那常到我家走动的,便只有奶奶方才提起那个。只是他……”
赵姨娘道:“往日我听你说起你家的事,听着他倒还不错。怎么,难道实际是个不好的?”
芙蓉低头小声儿说道:“也不是……”
“那便这么定了,你先给他捎个话,他若肯了,我便去找林家嫂子说合去。”赵姨娘道,“环儿的东西,你也留心着,给他作一套鲜明衣裳,待我同老爷说说,务必让他好好儿上学去。”
二十六红事
时光飞逝,不觉已至五月,宁府的正日子已到。这一日,尚是四更,宁府那边早阖府起来,料理着最后一点儿事务。待天光微明时,一切已布置妥当,只等新娘子过来。
且说荣府这边无论主子下人,也是全家起个大早。上头的等坐席,下头的等放赏。连最下等的仆从亦特地换了好衣裳,满面喜气洋洋,只因王夫人昨儿已吩咐下,手头的事暂且放一放,令他们分拨儿过去,瞧瞧人家宁府如何打理的,下月荣府的事情,可不许落在人家后头。
迎、探、惜三春早早梳洗毕,约着一道先往贾母院里来。贾母正同宝玉说着话,一眼见她三个过来,顿时一乐:“若不是个头差着些,你姊妹三个倒像是一个胚子里脱出来的。”
原来贾母一则恐人闲话说待孙女厚薄不匀,二则图新鲜,因此三春的裙钗鞋袄等物,皆是色色一样、等份等例的。平时三人各自穿戴,还不显甚么。今日正日子按例换上礼服,便立时显出一派齐整光景来了。
闻言,众人皆笑道:“难怪老太太如此说,三位姑娘原都是雪白的脸、鸦黑的,一水儿的并排葱把子。皆是老太太教养有方,才出脱得如此齐整。”
宝玉也笑道:“可惜我的衣裳竟不能同你们一样,否则咱们兄妹一般,岂不是更好。”
探春抿唇一笑,道:“过会儿史大妹妹过来赴宴,你让她换上同你一样的衣裳,不也一样?”
宝玉拍手道:“是呀!只是怕今日事多,不及同她顽笑。”
贾母笑道:“猴儿!你省省罢,看一句话就让你兴头得这样。待过了蓉哥儿的好日子,随你怎么翻上天去,只今日给我守足了规距,休要在亲眷面前丢了你老子和你们太太的脸!”
说笑一阵,有媳妇来回说车已备好。贾母便扶着海棠的肩起来往外走,临到门槛儿处,却又止步,问道:“今天正日子,人都跑去看热闹了,谁来看屋子?”
海棠笑道:“老太太放心,我已安排了妥当人。除院儿里该值的,里头还有鸳鸯格外照看着,误不了事儿。”
贾母听罢,这才方心,因道:“人皆往热闹堆里去,这边当值的眼看着别人都去了,保不齐她也想瞧个新鲜,开会子小差。这一走门户岂不都空了?我那边儿屋里还请着节下的菩萨,若香烛灯火翻了,那可不是说笑的。你既安排下人,我也放心了。记得挨晚多赏她们些东西——尤其是鸳鸯,难为她娘老子都在老家,独个儿在这里,小心伏侍了这么些年。”
海棠道:“老太太的仁慈恩典,我先记下了,回头再说给她们听。现老太太就莫操心了,赶早儿过去坐席是正经。”说着依旧搀着去了垂花门,先扶着贾母上了车,又将宝玉也带上。待三春在另外一张车里坐好,才招呼起车。
穿过内仪门,行到两府间的私巷处,邢、王二位夫人早等着了。看见过来,自轿内问了安,方一同过去。
宁府这边探春却极少过来,因悄悄掀起边角的帘子,向外张了一张。入目只见新粉得雪白的一堵高墙,地上方石路洁净无尘。前头角门上扎了大红花球,两旁垂下锦帛绸带,看门的小厮亦是一身簇新的衣裳。这不过一处背静角门,尚且如此用心,正门处何种光景,已可想而知。只是自己碍着规矩,却不能往前头去亲眼看一看了。
稍顷入了角门,众人刚下得车轿,静立久侯的一个人便赶紧过来请安:“为着孙子家一点小事,叨扰了老太太的安宁,实在不该。”说着磕下头去,贾母忙命人扶起,道:“一家的至亲骨肉,说甚么叨扰。今日可是蓉哥儿的好日子,你这作老子的不先夸几句,怎反说起这话来。”
贾珍忙笑着请了罪,又过来请邢、王二位的安,末了向宝玉道:“宝兄弟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难道是这府里的酒戏都入不了眼、打动不了心?”
宝玉忙笑道:“今日不是来了么,早闻说珍大哥哥特请了一家好班子来,等会儿可要好好赏玩。只是若看迷了不肯走,还求珍大哥哥莫要赶我才是。”
贾珍笑道:“请还请不来呢,哪里会赶!宝兄弟若欢喜,留十几日都不妨的。”
说笑一回,贾母道:“今儿来的客人必定多,看时辰,渐渐地人家也该到了。你快去和你媳妇一道看顾客人,横竖我们都是老脸儿了,不用讲那些个虚礼。”
贾珍闻说,便找得力人来招呼着,自己告退走了。因贾母,邢、王,皆是有诰命品级在身的人,必要与女客们厮见的;稍后新娘子过来,还需得行礼,合该往正堂去坐主位。三春尚小,贾母不欲令她们见客,又另往一处院里去。待问起宝玉想往哪边儿去,宝玉说道:“老太太、太太们同席的皆是女客,我去混搅什么呢。还不如往后院子去,倒自在些。”
贾母道:“由你。”犹不放心,便命海棠跟了他去,照看着不许多吃了酒,不许淘气胡闹。宝玉没口子应着,送走长辈,笑嘻嘻同姐妹们往会芳园后过来。
宁府格局与荣府有别,园内诸景亦有新巧者——却是贾珍少年当家后,命人造起来的。虽不若荣府那般大气轩然,倒另有一番巧思。当下众人不觉放慢脚步,慢慢赏玩起来。半晌方至登仙阁下,方要登楼,忽有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来,一行跑一行气喘吁吁地喊:“海、海棠姐姐等等!”
海棠闻声转过头去,认出来人,不觉一皱眉,喝道:“平日教你的规矩哪里去了?大呼小叫地成什么样子!”唬得那丫头捂着胸只是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宝玉见那丫头虽不及一等,堪堪也有几分秀气,便说道:“海棠姐姐,许是她有什么要紧事儿呢。”
海棠道:“今日再没事大得过这边儿主子爷娶亲,这等没规矩的,白来这边现眼。”训斥完,仍是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赶得比投胎还急。”
这时那丫鬟好容易喘匀了气儿,小声禀道:“扬州那边,林家来人了。”
此言一出,别人犹可,探春先第一个激动起来:莫非,是林妹妹要过来了?便屏息静气听海棠问话:“林家不是去年老爷刚点了巡盐御史,年前动身,算来刚走到扬州,怎地立时便打人回来,又如何来得这般快?”
那丫鬟面带惴惴,声音宜小了:“来的人说,刚到扬州地界,林老爷便派他着紧往这边赶,人也没带一个,成日只是骑马快赶,是以才到得如此之快。”咽了口唾沫,顿了一顿,方道,“那人带来两封信,说是给老太太和老爷的。还捎来一句口信儿,说、说……他们家夫人三岁的那个哥儿,殁了。”
二十七白事
正堂中皆是有品级的命妇。『快』但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因只是宁府重孙辈成婚,皆未曾亲身过来,只命管家派送贺礼。故贾母坐了正位,下面依序。邢、王二夫人品级皆不甚高,坐处与贾母隔了几桌。正说说笑笑,等吉时到新娘子花轿进门间,王夫人忽一眼瞥见对面小隔间处,金钏儿正掀起软帘子朝自己招手,遂借口更衣,起身进来。
因问何事,金钏儿悄声说了,王夫人不觉将眉一皱,道:”在哪里?快带路。”
金钏儿将她引到后头僻静处,周瑞家的早等在那里,面色有些惶惶的。见王夫人过来,连忙凑上来小声儿禀告:”来人原是先见着了老爷,后老太太那边儿的人也知道了,便打人过来先同海棠说。海棠又找了我过来。听她的意思,竟先不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高高兴兴受用完这一日再说。”
王夫人想了想,道:”海棠顾虑得很是,就依她这么着吧。老太太本自疼敏妹妹,好容易得了个外孙,忽又没了,骤然知道必定要伤心的。”说罢又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道,”老爷还未过来?”
周瑞家的笑了一声,道:”还在姨娘房里盘桓呢。”
王夫人一时不言语,半晌,方道:”你回去后留神着些,若老爷忘了时辰,提醒一声儿。今天好日子,老爷们总该按时过来才是。”
周瑞家的笑着应了,又道:”说来真真叫人可惜,敏小姐去林家许多年,除一个姐儿,便只得这个哥儿,偏生这下又没了。”
王夫人叹道:”当日我刚进贾家的门,她还是姑娘时,瞧着就娇怯怯的,原是娇养惯了。哪里禁得住跟着她家老爷同去赴任?又是往扬州去,走完旱路上水道儿,没得一路颠簸的。”
王夫人同小姑子贾敏之间的事儿,周瑞家的很知道一些。因说道:”敏小姐同林老爷倒好,林老爷房里虽另有几个,也都是不亲近的。只可惜这番命里没福,且看下回罢——不过她也是快四十上的人了,只怕不容易再有。”
原是王夫人刚过门时,同小姑子间有些不大合得来。同是大家小姐出身,难免各处相互留心着意地攀比着。王夫人自觉已做了贾家得宠儿子的媳妇,虽在娘家时不若贾敏般娇养宠惯,也就罢了。不想日后贾敏说给当科探花,不单是独子,还是格外得皇帝青眼、特命增袭一世爵位的俊彦,官帽又比自己丈夫还大。心中不免有些酸酸的。
然她终是个厚道人,乍闻她幼子早殇,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听周瑞家的如此说,反道:”她家老爷待她甚有情意,你不见每回那边捎信送东西过来,说起那番周到和气还得了呢。单只这点,有什么槛儿过不去的。”
见王夫人不接话茬,周瑞家的便不再多说,只道:”太太若无吩咐,我便先回去了。”王夫人又嘱咐几句,主仆二人这才分头去了。
这边儿贾政今日偶有空隙,便顺道过来探视赵姨娘。说了会子话,见他兴致颇高,赵姨娘便提起贾环上学之事。贾政听了果然更加高兴,道:”他既有心向学,我作父亲的如何不准。改日我便领他向代儒行拜师礼去。”
赵姨娘听罢,喜之不尽,笑道:”若不是环儿早同兰哥儿去了隔壁府里,这会子必让他过来给老爷磕头。”
贾政道:”这有甚么值得谢恩的?他自己想着上进,夸奖还来不及。我原还怕他像他哥哥那般浮浪,如今看来,倒大可放心。”
这番话听得赵姨娘越高兴,当下不住口儿地赞起贾环平日如何孝顺如何聪敏来。又说:”三姑娘虽是女儿家,也是个好的,前儿还给我送东西来。难为她小小年纪,便有这份孝心。”说着连人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