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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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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顾不上使唤,亲身过去取。贾政阻之不及,见她仍是这般模样,无奈之余也觉欢喜,遂含笑看她取了个小包袱皮过来解开。一看,却是几个象牙小盒。细白里略泛着微微的黄,盒盖上雕凿的青莲,却颇有几分眼熟。

    正寻思在哪里见过此物时,赵姨娘已旋开了一只盒子,说道:”三姑娘说是她兄弟送的,自己使不着,便尽都给了我。老爷说说,我也有岁数的人了,如何还使得这般鲜艳的东西。只是若不收下,反又辜负了她一片心。”

    正说得兴高采烈,冷不防贾政哼了一声,顿时止住不语,讪讪道:”我原是想让老爷看看……”又不敢正视,一面说一面偷眼看贾政脸色,心中实不晓得,他为何会突然拉下脸来。

    贾政喝道:”原不是为你——早先我在老太太那边也见过这等玩意。你说,是谁拿给三姑娘的?”

    赵姨娘道:”过去拿东西的那丫头说的,原是姑娘的兄弟做了送她——”

    一语未毕,贾政已大怒起来:”她能有几个兄弟?又有哪个是喜好这些香脂浓粉的?不必说定是那个孽帐了。我还道他近来不出门尽在家里,想是在用功了,不承想竟是在摆弄这些个东西!”

    先时赵姨娘答话时并未想到这一层上去,后见贾政为宝玉怒,不由得心中不欢喜。遂假意劝道:”老爷也莫生气,宝玉他小孩子家,一时好顽个新鲜东西是有的,断没有为这个丢了书本的道理。环儿还等着他哥作榜样呢,单为这一点,心里也早自尊自重起来。”

    这话恰如火上浇油一般,激得贾政愈气恼,喝骂道:”他但凡有这份心,他母亲也不必成日和我唉声叹气的了!皆因老太太宠他宠惯了,他便以为凡事都可由着自己性子胡来,眼里再没个王法廉耻!”说着益恼,也忘了今日宾客云集,一迭声儿唤人拿宝玉过来收拾。赵姨娘只作不敢劝,乐得暗暗称意。

    但听传的小厮尚未进来接下老爷的吩咐,前面先有人过来传话,说是扬州林府打了家丁过来。贾政一听,不觉诧异:”妹夫怎地这会儿差人过来?”暂且将火气搁下,先出去看有何事。

    赵姨娘正暗自得意,忽地又生一事,眼睁睁看着贾政走了。眼见一出好戏还未开场便已告停,不免扫兴。又不愿就此丢开手,便令人往前头细细打听,究竟是何事。且看老爷完事儿后可还得闲再管教儿子。

    等了半日,却是贾政先回转来。尚未进门,便听见连连叹息。赵姨娘忙问其故,贾政一面摇头,一面将林家之事说了。赵姨娘原是亲看着贾敏定亲出阁的,闻言不禁愣住,落下几滴泪来。反是贾政劝了慰几句,方忙忙地拭了泪,服侍着更衣戴帽。

    送着贾政往宁府那边去后,赵姨娘因想到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原也不得事事如意。倒是自己一双儿女平安,竟似比她更强些。一时绞着手里的帕子,心中百味陈杂,不知是悲多些,还是喜多些。

    至晚,贾蓉并秦氏大礼已成。长辈的席面尽皆撤下,留着一帮小辈闹去。贾母等回来后,王夫人小心斟酌着话儿,慢慢同贾母说了今早林家送来的信儿。贾母听罢,果然伤感起来,说道:”我一生只这一个姑娘,自幼生得单弱。好容易长成了,挑的姑爷又可人意儿,我还暗道她是个有福的。不想仍是坎坷。可怜这外孙儿我还没得见一面,竟就没了。”说着落下泪来。邢、王等人连忙劝慰,苦劝半日,方才住止。

    一旁海棠早命人捡了鸽脯肉,又另添东西,小火慢煨出一碗宽胸顺气的青天白鹭汤来,悄言细语,端来哄着贾母吃下。又道:”各人自有福寿,老太太纵然为哥儿伤心,到底也要保重,否则哥儿在底下晓得老太太为他伤了身,也必定不得安心。老话更说得好,‘怜取眼前人’。哥儿不在了固然令人伤感难过,老太太也莫忘了其他哥儿——明儿可是第一日的酒席,若老太太心里不自在不过去,只怕委屈了蓉哥儿。”

    贾母素来听得进海棠的话,今次也是一样:”你说得很是,放心,明儿我必去坐席,等新娘子来磕头。”但究竟心里有疙瘩,思忖半日,道,”家里头有喜事,贸然行起他事来只冲了。你去水月庵同她们师傅说说,作场法事,念几卷往生经,看捡一升佛豆点灯供起。多少也算是尽一点儿心罢。”见海棠应了着赶去吩咐,这才放心歇下。隔日仍照预定去宁府吃酒坐席。

    二十八怄气

    匆匆又是一月过去,东府的酒戏方收起没几日,荣府这边儿又摆将开来。凤姐风光进门后,宴席流水价摆出,自世交亲戚,至官场朋友,日日轮番,一连十几日也未曾脱过。王夫人因是操办的人,别个尚能借故脱身,或专心玩乐,独她需面面俱到,事事操心,故而成日忙得恨不得一个身子当成三个使。见她无暇留意他事,这日探春便趁众人都在看戏的时机,悄悄儿来到赵姨娘处。

    赵姨娘因身份使然,这等有外客的宴席上便不曾被邀去坐席。正闲极无事,忽见探春来了,不由大喜过望:“姑娘快过来,有好东西呢。”

    探春忙笑止道:“姨娘且住,今儿我过来是为问一句话的,待说完再做他事不迟。”

    赵姨娘便问甚么事。探春道:“环哥儿的事,姨娘可向老爷说了不曾?”

    “原来姑娘问的是这事儿。”赵姨娘笑道,“早说了,老爷也领着他去同先生厮见过。只等过了这几日,便可去到了。”

    探春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示意跟来的翠墨放下手中的小包袱,道:“姨娘素知,我亦是上着女学的,些须也认得几个字,好歹目下比环哥儿有些墨水。这几本书皆是开蒙之用,句读并注疏之处,我已圈点明白,环哥儿认字后倒可看一看,多少有些助益。”说着将炕桌上的包袱往前一推——里头包的,皆是她昔年开蒙时所用的书册,因标注整齐,还曾得过老先生的夸奖。

    赵姨娘不甚明白这些读书上的事儿,虽晓得是好意,然也不过道声谢字,并不在意。反拉着探春说起旁的事来:“姑娘约摸还不知道,咱们这边儿的人,除跟环儿去的外,另还有一个也得了好窝呢。”

    探春便问是谁,赵姨娘遂向芙蓉一指:“她表亲家的一个小子,叫罗顺的。我没亲眼见着,不过林家的管家娘子考察了他两日,夸他老实肯干,便派了他一个管菜蔬的差儿。虽还只是个副的,也是花用尽够。更难为他还有心,不时地捎些东西过来。”一面说,一面命小丫头去取果碟儿来。

    探春嘴里应着,眼中却未稍离过芙蓉。赵姨娘说得兴奋并未留心,她可是都瞧见了,提起罗顺时,芙蓉那一副含羞带嗔,粉颊微红的模样,大非平日的爽利光景可比。因想,芙蓉也是二十的女孩儿了,这年纪的女子若非家贫貌寝,早该出嫁,她却不知为甚么耽误了。莫非,这次该有准信儿了?自己要不要设法找人出面说合?一时忽又想起她并不是家养的下人,若回家嫁人去了,赵姨娘平白失却一条臂膀。想到一层,先前的撮合之心,不免又犹豫起来。

    因想着这些事,探春一时走神,连东西端上来也不知道。赵姨娘连唤几声姑娘,方猛然省过神来,忙说道:“多谢姨娘,我这就尝尝。”

    低头一看,精妙可人的五彩齐筋小碟摆了一桌,皆是些不在时令的干条瓜果,切了片儿或沾糖霜或拌细盐,确是解嘴馋的好物。遂捡了一块培得干香的芋条送进口中,赞道:“这倒好吃。”

    见她吃得香,赵姨娘自是欢喜,道:“都是那个孝敬的。原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环儿也喜欢,我不过口淡时上嚼上一两块。当日送来时我便另包了一份,原说得空给姑娘送去。今日姑娘既来了,就顺道一块儿拿去罢。”当即命人去取了来,交给翠墨,“替你主子拿着,回去后自有你一份。”翠墨笑着接下。

    赵姨娘又道:“难得姑娘今日来了,环儿却不在。为他几日后便去学堂,这些天赶不及似的,成日只晓得玩。现下不知又混到哪里去了,连他姐姐来了也不知道。”

    因说起贾环,又勾起一事来,不待探春说话,赵姨娘颇有几分得意地道:“姑娘近来可见着宝玉了?”

    探春道:“时常得见的。”

    赵姨娘又问:“看着怎样?”

    她素日极少提起宝玉,便是偶然提上一两声,也是大不满的口吻。今日这番声气儿却是从未见过。探春心中诧异,因反问道:“同平日也差不离——姨娘问这个做甚?”

    赵姨娘听罢,面上转为悻然之色,嘀咕道:“想是老爷为着好日子不便生气,等作起来,那才晓得厉害呢。”

    听了这话,再看她面色,探春心中估摸着,约是她在贾政面前下了什么火,颇有些无奈,道:“好好的,姨娘作什么又去惹是非?”

    赵姨娘道:“姑娘年纪小,不知道这家里多险恶呢。皆因有他,事事压着环儿一头。若他懂事些也罢了,偏生又不如故去的那一个,只仗着生得人意些罢了。我也不过提点老爷一声儿,哪个才是人品可靠值得疼惜的。”

    探春听着这话尽是些糊涂道理,便劝道:“小辈品性如何,长辈自然是明白的。从来祖母疼孙儿,不管其他,只论合心入眼。环哥儿虽不怎么入老太太的法眼,若肯用功上进,老爷必是喜欢的。他一个男孩儿家,又不是姑娘,自然是要讨老爷的欢心才是正途。至于家里的,有缘便合,无缘则离,姨娘也莫太认真计较了。”

    芙蓉也过来帮腔道:“姑娘说得很有理,奶奶细想一想罢。”

    赵姨娘却不服,瞪着眼说道:“我说的皆是实情——难道那宝玉不曾做了胭脂?那胭脂不曾落到老爷眼里?论理我还是他长辈,难道连一句实话也说不成?”

    探春再想不到居然是自己好意送的东西生出事故来,故此宜要劝:“家里的事总不外乎人情二字,又不是甚么干系到礼义廉耻的大事,姨娘何苦如此?好容易日子过得顺畅些了,是嫌太平和了,非要生出点风波来么?有那些个精神,不如多照看环哥儿是正经。与其冲别人指指点点地白说些闲话,还不如自己奋起来,倒还有个前程可待。”

    一番话说得赵姨娘哑口无言,却依然不服气。正寻思着该如何驳回,忽地记起前事来,张口便说道:“我知道了,姑娘原是攀上了太太这株高枝儿,不稀罕我们了。怪道呢,如此护着那一窝子,连背后说上一句都不肯。还有这几年我请你过来说话,也是三推四阻地,总有由头不来。姑娘放心,你既择了好地方,我们也不碍你,不指望求靠你什么。你先莫急着同我撇干系,不定还有个退路呢。”此言一出,不独探春愣了,翠墨同芙蓉也都呆住。因从未见赵姨娘如此,一时竟想不到上前劝解。

    这话听得探春又是恼怒,又是委屈。险些当场将话一句一句驳回去,同赵姨娘对吵起来。然究竟理智尚在,知道若真如此行事,只怕还未吵出个结果,就先惊动了旁人,没得让人白看了笑话去。

    虽作如是想,且知最好的法子是陪笑开解,慢慢诉说自己委屈,化开那份糊涂想法。只是心中一口气却到底咽不下。强压半晌,方勉强捺下心火,说道:“姨娘果真如此想?我的苦处姨娘难道不晓得?再看我作的事,桩桩件件,哪里有踩着姨娘去讨别人好的道理?”

    方说了几句,忽听得屋外的小丫头大大咳嗽了一声,知道是提醒有人过来。遂顾不得仔细分说,匆匆说了一句“姨娘且将平日之事细想”,便同翠墨一道走了。因心中有气,故意未曾行礼。

    赵姨娘因知自己口不择言,本自有些惭愧。见探春竟然甩袖而去,那一星半点儿的火气立时添了一把柴,猛然又加大了,嚷道:“这算哪门子的姑娘?竟敢给娘脸子看了!”

    唬得芙蓉忙来劝她:“奶奶小声些罢,还恐人不知道姑娘来过呢。”递上茶看赵姨娘呷了一口,气色稍稍平顺些,又道,“人家背后说姑娘的那些话,奶奶也不是没听过。既明白,又何苦要同姑娘怄气呢?难得姑娘过来,却气走了,下次又不知多早晚才得空来。”

    赵姨娘强辩道:“背后说什么?都是说她在老太太面前作兴我和环儿,要老人家抬举我们。然这究竟是没有的事——反还倒过来,你不见她刚才还为宝玉说我?”

    芙蓉道:“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自然有些个情份。况姑娘说的那些话,也极有道理。我早说过,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自有气度,奶奶正该多想想她的意思才好。”

    赵姨娘见她也向着探春,不但不说有理,反而更加生气:“是同隔母的兄弟亲还是同嫡亲的母亲兄弟亲?我看我原不曾冤枉她,她就是攀上高枝儿了,才一味地忤逆我来讨太太的好。上次环儿不好,她也不来。还有前头那些遭数……”说着细数起先前相请探春而不成的趟数,越数越有理。原本只两分的疑心,数完后顿时涨到七分高。

    芙蓉听得哭笑不得,连忙打岔:“有想这些没影儿事的功夫,奶奶不若替我那个表亲参详参详:林大娘说,这边事务完后,竟令他正式入府来做事。依奶奶说,答应还是不答应的好?”

    赵姨娘这才放下计数的手指头儿,寻思半日,迟疑道:“进来确有进来的好处,贾府里的下人,原是在外也被高看一等的。只是他好好一个人,又不是贫得活不下去,没的卖进来作什么?”

    又想了想,挥挥手,道:“罢咧,你让他自己拿主意就好。”然后心思依旧回到探春之事上,“真真可恶,挺了十个月的肚子将她生下,到头来反摔我脸子。”芙蓉只得再行劝解。苦劝半日,赵姨娘总算听进去些,不再咬定不放,芙蓉见状自松了一口气。然她心中仍脱不去那一二分的怀疑,埋下一根隐刺,这却是芙蓉再想不到的了。

    二十九回礼

    一日清早,探春起床梳洗,用过些点心后,正揭开砚袱准备写字,忽然笑嘻嘻走进个人来,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往外拖:“三姐姐快来,今儿凤姐姐请咱们过去说话呢。”

    探春这才想起昨日之约,忙说道:“瞧我这记性,竟然一时忘了。”一面放下卷高的宽袖,一面问,“四妹妹,昨儿我们回来时独你不见,去哪里了?”

    惜春捂着嘴直笑,半晌,方道:“我到我们府里,看侄媳妇去了。”

    探春听罢,忍笑道:“人家可比你大着十一二岁呢,虽辈份在,你也不犯这么趣她。”

    惜春笑道:“没外人时喊上一两声儿罢了,又不是正经拘礼的时候。”又说,“都说她好,看来果然得人心。瞧瞧我才说了一句,三姐姐你就向着她说话。”

    探春道:“哦?敢自是我们看错人了?只是若她‘名不符实’,怎地你这一两月往那边去的遭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惜春被她问住,一时无话可对,遂跺脚道:“好好好,我招了罢,我也觉得她好。那边儿府里的人,再没个像她一般温柔平和,待人周到实诚的。我就是爱过去同她顽,怎么了?”

    见她急了,探春忙安抚她:“知道你家的人都是好的,不过是我私心妒忌罢了。还求四姑娘宽宏大量,莫同我这小肚鸡肠的人计较。”说着顺势作了个揖,逗得惜春转嗔回喜。

    当下姊妹俩往凤姐处去。一路闲话,惜春不住地提起秦氏,一昧赞她心性为人。探春含笑听着,心中想的却是与秦氏身世有关的那些说法儿。然不管她是不是皇家流落在外的遗孤,目下自己实在没本事也不想去查证。再想到秦氏后来的收场,那样一个标致和顺的人,用不了几年便要离了红纱帐往枯骨堆里去。一思及此,心中不觉一突,心道,若能想个法儿,令她避了这一场劫倒好。

    但要怎样做呢?总不能明着向贾珍说,求求你老,要找女人别处找去,兔子还不采窝边草,怎地把爪子伸到儿媳妇身上了。而秦氏之死的另一种猜测……想起元春入宫前的一夜垂泪,和往日殷殷教导之情,那张端正秀气的面孔顿时出现在探春面前,带着惯常自持又和善的笑容,冲她微微一笑。

    这时,只听惜春低呼一声:“哎呀,二哥哥早到了,可是咱们来晚了。”

    探春猛然从沉思中惊醒,忙定了心神,同惜春一道走过去,冲站在门口的凤姐笑道:“劳烦主人久等,原是我们来晚了。”

    凤姐连声说不防事,又向站在窗边儿的宝玉一扬下巴:“都是宝兄弟来得早了,我还在睡觉呢,他就打人过来敲门。说不得,我只好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忙忙地梳好头,请他大驾进来。否则他还不怪我,把人请来了,却晾在外头喝风。”

    不等她说完,众人早大笑起来。宝玉也赔笑道:“原是凤姐姐昨儿留的话实在教人悬心,由不得我不巴巴儿地过来,早一刻知晓,好早一刻放心。”

    凤姐笑道:“都说宝兄弟聪明,居然是个实心的。若我这话是随口哄你的,你不白走这一遭了?”

    宝玉不提防还有这一说,“啊”了一声,一时愣住。看他呆呆的样子,几人又笑了一场。探春也将先前那份暗晦心事暂且丢开,说道:“凤姐姐难道不知道他的?每每将顽话认了真。快别逗他了,先说你要给我们瞧的新奇东西是什么,才是正经。”

    凤姐道:“人还未齐呢,你大嫂子没来,二姑娘也没来。等她们二位来了再说——是了,你们三姐妹原住一处,二姑娘怎么没同你们一齐过来?”

    惜春道:“二姐姐精神不好,昨儿就说了今日要静养,我们也不好去叫她。”

    凤姐一听,顿时不依起来:“前儿席面上她还同我说话呢,怎地突然就要静养起来?想是我哪里不防头惹恼了她,她生气不来呢。不如趁今日大家在这里,我请她过来,给她赔个礼儿,你们也代我说几句好话,让她消气才好。”说着扬声喊道,“平儿,快去将二姑娘请过来,只说我在这边招呼宝兄弟同两位姑娘,不得亲身过来。好歹你去也是一样,教她千万卖个面子情儿给我。”

    说着,一个身量苗条,面容俊俏的丫头进来,唇角噙着一抹笑,轻拢着水蓝的袖儿,分别向众人福了一福。正是入门次日便到各处与众人磕过头、认过脸儿的平儿。

    待平儿领命去了,凤姐便张罗众人落座吃茶,只是宝玉惜春心中都记挂着凤姐昨日所说的、要给她们看的新奇玩意儿,哪里做得下别的事,都眼巴巴盼着李纨、迎春快些过来。探春也自好奇,要强的凤姐昨儿既放下话,今日所出之物会是如何奇巧。

    半晌,迎春终于来了。远远地看见人影,凤姐早赶着迎出去,亲热地挽了她胳膊,一行走一行说话。隔得远了,屋里人也听不真切,然想来定是半真半假的赔罪与嗔怪之语。

    屋外晨光喜人,两人把臂而行。一个因新过门,衣饰皆是华丽新妆,整套儿的金厢玉孔雀牡丹头面点缀于云鬓间,大红织金妆花罗衫袖口半褪,滑出一只宝珠摺丝手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奢华衣饰,更衬出天然一段贵气与强势。一个是尚素好朴的姑娘,一条青云素缎裙,腰上系一条窄窄的白玉竹节带。望之温柔沉静,朴素之中不显寒伧。

    宝玉在窗内看见,脱口赞道:“好一副《仕女双行图》。”

    惜春笑道:“二哥哥却把大嫂子漏下了。”说着伸手一指,果然李纨刚进院门,正往这边走来。

    他兄妹二人说话的功夫,探春却瞧着有些不对:同精神又明艳的凤姐走在一处,迎春显得分外无精打采,神情面色都皆是恹恹的。说是身上不快,却又不大像,走路依然爽利。再一回想,似乎她连月皆是如此,问她几次,只说天热倦怠,打不起精神。后众人只说多饮些消暑的汤水,也不再理论。今日看来,倒似是有心事压着一般。

    此事约摸凤姐也注意到了,进屋来不提旁事,先说道:“二姑娘除消暑的清凉药物,也该进些补中益气的东西。太太那边儿这两日正配药丸子呢,东西都是现成的。等会子我同底下人说一声,替姑娘寻两味安稳妥当的丸子来。”

    迎春连忙道:“不必麻烦。再说,药岂是混吃得的。”

    凤姐笑道:“顺手的事儿,哪里麻烦了?况且久病成良医,我也是经常吃着药呢。差不多的家常药方儿我都知道,保准误不了你。”

    听她坚持,迎春便不再坚拒,道了谢,挨到探春身边坐下。李纨也过来,和凤姐互道了好,同宝玉和她姐妹几个说笑几句,方才落座。

    眼铜众人皆到齐了,不待宝玉催问,凤姐便说道:“今日将嫂子和几位姑娘、主子爷请来,却是为了多谢几位,先前儿送我的礼。不独送得可心可意,还一送便是两份。不理论旁的,这份心思就委实令我感激。”说着便要向众人行礼。几人忙拦下,皆道:“都是一齐长大的交情,没的又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凤姐便顺势站起来,笑道:“按例呢,我早该回送一份。只是这个把月来一直不得闲。好容易了了事儿,家里清静了,这才有心思慢慢打点起来。”朝身旁的人丢个眼色,那丫头立即会意,进内室捧了许多东西出来。

    凤姐因笑道:“说什么新奇东西,其实是唬人的,只怕大家面皮薄,听见我要回礼,反倒都不来了。说不得只好捏个话儿,先将大家哄进门来再说。”

    李纨听罢,笑道:“哄他们也就罢了,连我拉上作什么呢?我可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让我干看着你们人情往来做甚?”因她是寡妇的身份,于婚娶之事上,便要避嫌。不独两府的婚宴未曾参加,连女眷间的私情往来,也因此而回避了。

    凤姐道:“嫂子是大方人,自然不记得了,我可还都记得分明呢:旧年我央嫂子指点跟我的一个丫头几式针线,足让我受益到如今呢。连乡村野夫都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自然不能落了褒贬,务必要好好谢谢大嫂子。”

    这原只是极小的事,宝玉、惜春听了皆道凤姐太过客气。李纨、探春却知道,凤姐此兴趣必有深意。探春也不说破,只含笑听着。李纨笑说了一声“由你”,也不再细究。

    听她二人说完,惜春这才一缩脖子,吐吐舌头,道:“听凤姐姐那些话,倒不似是要回礼,更像是要把咱们哄着套进来,然后煎煮随她。”

    大家顿时笑将起来。凤姐故意板起脸,道:“你既晓得了,就要拿你起头,作头汤底料。”说着一扬下巴,“顺儿快动手!”

    那丫头笑着解开个包袱,取出一只黑沉沉的描金缕花乌木匣,揍到惜春面前,道:“我们奶奶知道姑娘爱下棋,所以给姑娘备的回礼是这个。”惜春随手揭开,霎时只觉晶光满眼。定晴一看,用桐油润泡过的小细竹篾盒子里,满满的棋子全是水晶磨造的。最难得的光洁圆润,毫无棱角,且色泽均匀,挑不出一点儿瑕疵。忙说道:“这般贵重,如何使得。”

    那边顺儿早又将另一个包裹推到探春面前。却是一个堆漆描花虫草嵌的图书匣子,抽开小隔闩,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探春拿起一只旧玉笔架细看,只见长不过七寸的玉条被碾凿成六只猫儿。母猫横卧当中,两旁小猫或拱立或仰躺,姿态各异间错落起伏,以为笔格。只听顺儿说道:“奶奶说姑娘最爱写字,文房四宝再合衬不过。”

    迎春的是一只洒金妆彩手箱,里面各色精致荷包香袋等,皆是年轻女孩儿随身物件。甫一揭开盖子,便有一阵恬雅香味扑鼻而来,便知袋内皆装了上好的兰香。

    而预备给宝玉的匣子,却特别大。姊妹几个正猜测里头究竟是何物时,只见顺儿笑着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袱皮。众人连忙定晴细看,一时皆不由低声惊叹。探春更是脱口而出:“帆船?”

    三十开解

    有没有人愿意猜一猜,开头那只船是作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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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头刨成的船身,护栏与边角皆以鎏金片包饰上。船上房舍齐备,瞭望台、舵盘等也是一应俱全。最抢眼的是当中一只白帛制成的巨帆,前后又另有两三只小帆,相互以极细的丝线相牵。整只船看上去简洁明快,线条优美,令人一见便喜欢。但这却还不是它的妙之所在。

    顺儿将炕上的坐褥挪开一些,整理出一条窄窄的道儿来,将船移来放在一端,又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两样事物,却是两个精作细制的小人偶,一男一女,皆作洋人打扮。顺儿将人偶放到船身中间,屏息等了一会儿,那船竟自己走起来了。

    众人皆惊奇不已,忙再细看,原来那船底是有小木轮的。方才那小人放下,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括,带动它转动起来,慢慢往前移。

    宝玉连连赞道:“这东西果然有趣,我在别家也见过作成洋船的摆设,但都是死物。纵镶玉嵌珠的,哪里及得上这个!”

    凤姐面上微露得色,笑道:“这还是我爷爷还在那会儿,有个做生意的洋商巴巴送来孝敬他老人家的,如今让我带了来。我因想着宝兄弟原是喜欢这些个奇巧顽器的,原除了你别个也不配顽。若你不嫌弃这是藏旧收老的东西,还请收下。”一席话说得宝玉欢欢喜喜,一迭声儿谢着收下了。

    李纨见状,笑道:“好了好了,现在大小都有份了。原说没我的事,果然是个陪客,二奶奶却非要我过来。”

    凤姐忙过去虚扶着她的肩,道:“好嫂子,虽说历来派礼该先长后幼,然你是个最疼人的。若待姑娘和宝兄弟好了,比人待你自己好了还要高兴。我估摸着你这片心,竟不及招呼你,先赶着招呼她们去了。”说着拉起李纨便往里屋去,半晌才出来。只见李纨笑着往凤姐手臂上一拍:“你也忒多礼了,这些原是我之本份。难道不成不为你那几匹尺头,就要给你夹脚鞋穿不成?”

    凤姐笑道:“好嫂子,我是个最笨拙的人,说话糊涂,行事现眼的,说不得先求着嫂子多疼惜我些。那些个破布烂绢儿的,拿出来也是白丢人,只配抹地儿擦脚。也只因嫂子是个宽厚人,我又可怜巴巴的只得这个,才大着胆子捧出来现眼。万幸嫂子竟不怪我。”

    这番话正是凤姐一贯的腔调,李纨听了心中又叹又笑,脱口说道:“真真你一张刁钴嘴,一颗缜密心,聪明得忒过了。”

    凤姐不以为意,继续同她说笑。又招呼众人吃了一回茶水,劝了一回果子。见几人说起告辞,便命廊下侯着的媳妇婆子过来,令她们捧着礼物,跟着送回各人房里。惜春原还待再推辞,但见众人皆是安然自若地受了,便只得掩住这话不提。

    一时探春回到房里,见了她身后的阵仗,院里众人不由一奇。牛嬷嬷忙过来招呼那跟来的婆子吃茶,又赏了钱。待人走了,这才过来问随行的侍书是怎么回事。听明原委,再看那一屉东西,终是忍不住说道:“这礼倒也看着各人性情,送得合当。只是差人送来也罢,怎地特特叫小爷姑娘们走这一趟?这般张扬,我素日瞧这位新奶奶并不是那般轻狂人儿呀。”

    今日之事,探春窥着众人脸色,早已暗中思量过。更见凤姐与李纨私话儿的光景,再看那神色,心中早已明白。见问起,遂道:“今儿我们不过是陪客,大嫂子才是正主儿呢。”牛嬷嬷听了不解,忙问其意。探春便将想法儿说出来:依她看来,凤姐做姑娘时虽也时常地往贾府这边儿走动,众人性情脾气尽知。但既做了孙媳妇,人家待她自然另有不同。这番送礼,不过是借着少爷姑娘们的名头,趁机试试大嫂子的心罢了。因为若正经论起,李纨才是孙媳妇辈里的大奶奶,而凤姐不过行二。

    探春却还忘了一点:此举一成三好,不独博了众人和贾母的喜欢,又试了李纨心意,更还摆了一回排场,显了一番阔气。在贾府这样的富贵门中,若不先亮个丰厚的底儿将众人震住,许多人倒先轻视起来——纵使此人金银满仓或家无隔粮,实际与他们无甚干系。

    翠墨也在旁边听着,道:“这可又奇了,二奶奶原是在大老爷那边儿的人,作甚来试咱们老爷这边的水深呢。”

    探春还未回答,牛嬷嬷已隐约回过几分味来:“二奶奶同咱们太太是内亲,连婚事也是咱们太太一手操持的。日后自然要多来咱们这边走动,事先打点下,也是应当。”

    探春道:“可不正是如此。”其实又不止如此,需知日后凤姐不独要过来,还要掌家呢。只是这番话,却不好提前说了。

    一时无话。见探春尚穿着见客的衫子,牛嬷嬷因问道:“姑娘怎的还不更衣?莫非还要出去?”

    探春答道:“方才我见二姐姐闷闷的,似乎有心事的样子,想去为她开解开解。”

    牛嬷嬷听罢沉默不语,半晌,说道:“姑娘有空替姐妹打算的,岂不多为自己打算一下?”探春怪问其故,牛嬷嬷道,“现放着姑娘自己尚有心事,怎么不先解开了呢?”

    经她一说,顿时勾起探春的隐痛来,顿时也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有什么可化解的。”

    牛嬷嬷也是耽虑许久方将话挑明了,见她嘴犟,便劝道:“姨娘的性子,姑娘又不是不知。然姨娘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姑娘只需拿出平日的一两分耐心细致来,有什么事儿化解不开的呢?何必非弄到存在心里冷下脸来。难道姑娘以后都不往那边去了?”

    见探春听了不语,又继续说道:“姨娘的话姑娘听着或觉没头没脑,白惹气生。我却是能体谅到一些的:原姑娘同姨娘就是隔起来的,姑娘的一应事情,她都插不下手,心中难免不乐。现姑娘大了,又不由焦虑着,姑娘若听了谁的挑唆,真个同她生分了,那岂不是法儿也没处想,冤也没处诉去?心里头患得患失的,乍然遇见应景的事儿,纵姑娘只是同她争辩一两句,也不由不起疑心,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探春却未曾想到过这一层。她上世母亲去得早,受了气时便时常想着,若妈妈还在定然不舍得我受一点委屈。想得多了,不觉便将母亲的形象趋化于完美,一定是温柔包容,养解人意的。

    这世心中认定赵姨娘后,便不自觉将这个想法儿往她身上套。然赵姨娘非但不是如此,脾性简直可说相去甚远。探春虽未曾细想过,内心深处,却难免没有一两分失望失落。

    既存了这样一份心结,赵姨娘随口说出伤人话时便觉得分外委屈:这个便宜娘亲不聪明不精干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混话来呢?这分委屈一使出来,不觉又将原本几句软话就可以化解的争执弄大了,落到现下冷战的地步。其实,这几日她虽自觉有理,却终究怀着一份忧心,一日不曾觉得安稳过。

    她虽算聪慧,性子又坚毅,于母女之情上,终究是过不去的一道坎。加之年少失怙,对母女间的相处模式便不甚明白。一心只认为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就是。殊不知,从来女人心事曲折晦密,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之间的相处,又岂是一个“好”字可以尽皆囊括的。

    是以她从未试过站在赵姨娘的立场上去想一想。她早知道赵姨娘地位不高,也知道她受着许多委屈,但她自觉替赵姨娘设想了许多,筹划了许多。她认为赵姨娘理应只有欢喜高兴的份,却从未想过,赵姨娘实际的心思是什么。

    探春苦笑,不由暗骂自己蠢笨。依赵姨娘的性格,作事只看当下不想长久,她能想到什么?见姑娘一直向着对头的儿子说话,她又怎会想到长辈的恩怨不该由小辈承担?她当然要不高兴,当然要猜疑,是不是女儿被对头教养得真个忘了亲娘。

    细思半晌,探春只觉连日的委屈与阴霾皆一扫而空。展颜一笑,道:“牛妈妈,真是多谢你提点。”

    见她面上渐渐露出轻快之色,牛嬷嬷亦是欣慰一笑,道:“原也是姑娘懂事,纵不用我老婆子多嘴,再过一两日也会明白的。”

    探春诚心实意说道:“未必,我再想不到这一层上去。纵我能捺着性子,先低头陪了不是,心中到底依然有疙瘩,往后只怕还得再吵。真得多谢你老开解,为我细说缘由。”

    牛嬷嬷笑叹道:“其实我也不过仗着岁数大,经历的比别人多些。说句不分上下的话,姑娘这份心思,我小时也是经历过的。当时也是万分委屈,只觉得娘亲可恶。许多年后自己也当了娘,再回头看过去,又简直可笑。”

    三十一筹划

    改掉了一个错误的名字,感谢桃夭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