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第6部分阅读
不出那些虚浮的安慰之辞来。许久,方道:“嫂子放心,兰哥儿日后大了有出息呢,嫂子就等着封诰命,戴凤冠披霞帔吧。”
李纨听她说得真挚,心中一暖,道:“那就谢妹妹吉言了。”说着不觉从己身之事想到探春身上,想到她亦是聪颖乖觉的孩子,却因错投在庶母处,一言一行总有人等着挑错儿,巴不得将她踩下来,心中亦是叹息。
又因此想赵姨娘,顿时勾起昨儿在铁槛寺的光景来,忙说道:“昨天姨娘在寺里同我说起话来,精神不济的,说是环哥儿总是咳嗽,白天又忙着,不能照看他。夜里虽能看顾一会儿,终究也不得长。反倒悬着心一夜睡不好。我本道今日过,谁想兰小子今儿不吃饭,为了喂他,连碗都失手摔了一个。一时乱着,竟险些将这事忘了。”说着便唤素云来,命她找个口齿灵便的丫头,去贾环处走一趟。
探春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请李纨帮忙打听赵姨娘之事,不想她竟先说了。顿时又惊又喜,面上却不能露出,僵了一会儿,方闷声道:“病了请大夫就是,有什么好说的。”
李纨只当她打小儿在贾母处长大,时时见得到的是王夫人,与生母反不大见面,故而生分致此,便笑劝道:“小孩儿家若有些症状,虽得着紧,但个中倒有一大半是些无名之症,来得快消得也快。若不论三七二十一,只管一有症侯就赶着找大夫,到时若过来看了无事,亲人自然放心。但旁人却不免抱怨轻狂拿大,反倒白惹一场气生。我带兰小子这两年,多少知道些,先去问一问,再帮他参详参详,究竟要不要惊动官中——只盼三妹妹莫说我自尊自大才好。”
探春见她如此为自己着想,早对她感激到十二分上去,闻言忙说道:“嫂子一片真心待我,我感激还不及,哪里会如此昧心无识,说这种糊涂话!”
见她还待再说,李纨忙笑说只是玩笑,止住她的辩白。心中又想,看她如此,倒不是全然忘本之人。若是只顾讨太太的疼,连亲母亲弟也不要,那任她再如何机敏讨喜,究竟也不免令人齿冷。此念一毕,不由又对她更生出几分怜惜心肠。
一旁探春并不知她心思,只在心中暗自不安:她与李纨交好,一小半为着对方和顺忠厚,另一大半却是为着利用李纨打掩护,避开王夫人等的注意,暗中接近赵姨娘。却不承想李纨竟如此为她着想。不觉便生出愧疚来,只低着头,不大敢去看李纨。
而李纨见她如此,只当她仍在思量自己方才一句戏言,忙以他事岔开。探春听她忽然提起别的事,虽不明其意,却仍顺着话头说去。二人说笑一阵,才将方才那一点微妙心思丢开不提。
二十守节
半晌,先前去的那丫环回来禀过,探春才知,原来贾环咳嗽是因前儿吃了块槟榔,自此便大咳起来。初时赵姨娘因他咳得满脸通红,但此外偏又没其他症侯,正拿不准该不该请大夫。可巧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自老姊妹处听说此事,便说多半是饮食上有甚么妨碍。
赵姨娘正无计可施,便将这话当作准信,仔细察访,盘问近日贾环都吃过些甚么。查来访去,最后一个近身伺侯的教引嬷嬷终于想起,前日自己荷包里的槟榔曾少了些,当时只说是谁顺手拿去吃了,也没在意。后贾环咳嗽起来,便更想不到留意此事。
两厢一对证,应是此物无疑。但虽查出病由,却无根治的法子,只得先用些润肺止咳的东西将养着。好在咳了两日,总算渐渐和缓过来。如今贾环只偶尔咳上一声半声的,料想是无甚妨碍了。
探春听罢,心知是食物过敏之故。但她从未有什么过敏源,虽然知道有人过敏时会打针吃药,但究竟该吃什么药她却不知道。只得说道:“查出根儿就好,往后别再吃槟榔就是。”
那丫头笑道:“不用姑娘说,姨娘早命将院里的槟榔都扔了,连闲搁着的荷包里的也没放过。”
正说话间,忽然王夫人那边有人来找李纨,说买办已将六月凤姐过门时的东西送了一些过来,要她过去帮忙核查入库。李纨应了,连忙去换衣裳。探春见心事已了,遂说道:“可巧我今儿还没给太太请安呢,这就同大嫂子一道过去罢。”
二人来到王夫人处,果见院里媳妇婆子站了一地,除开送东西的,还有来支钱领粮的、来回禀勾销的。王夫人忙得连坐也没坐,站在桌边命金钏儿彩云先过去清点物品数目,回头过来报数。李纨一进屋,见如此繁忙,索性连茶也不吃,先到王夫人身旁与她一一对过明细帐目。
探春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但见人来人往,忙乱不堪,自己杵着反碍了别人,便先向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压根儿顾不上她,只说:“姑娘屋里坐去,这边人多,仔细磕碰着。”
听她如此说,探春便往后面里间去。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人,打谅人都往王夫人跟前儿帮忙去了。因想这倒是好时机,可亲眼看看贾环去。便将步子迈得又轻又急,赶紧往东小院儿那边去。
不想贾环处亦是悄无人声。探春先儿还在想得设个法悄悄进去,不令那起多嘴的婆子们看见自己。见此光景,不觉奇怪起来。略一沉吟,顿时又明白了:贾环院里使唤的人大多同王夫人那边沾亲带故的,现今王夫人忙着料理凤姐过门之事,不免生出许多买办采制的事务来。这起人哪有不去趋奉的道理?恰巧今日又是采买的人头一遭送东西回来,待王夫人查点完毕,少不得要赏些东西。这些人想来便是扔了这里,去就热窝了。
若换了别个,少不得要骂几声,探春却只觉正好便宜了自己行事,左右打量确实无人,直直便往正房处走去——这些年她虽是明面上刻意疏远了赵姨娘与贾环,但一年里终究也有几次坐到一处的时候,贾环这院子她是来过的,故而对格局并不陌生。
探春先隔着窗棂悄悄张望,想看除贾环外还有谁在里头。没等她踮脚探头,冷不防里头先传出一阵笑声。细细一辨,居然是小女孩儿的。探春不由大奇,愈要看个清楚。
透过微启的窗扇,探春看见炕上坐着个梳起双髻,穿暗花绸镶边童袄,头上戴一道凉帽箍的小男孩,五官倒也算端正,只肤色略黯沉了些,正是贾环。只见他正拿着件什么东西,递给炕下一个看着与他差不多一般年纪的女孩儿,声音里透着得意:“我姐姐给我的,她亲手做的,这府里独一份呢。”
探春定晴一看,认出是自己早前做的一只小布熊猫。她刚学针线时,因嫌绣花繁琐无味,便另辟蹊径做起动物的小布偶来。先用各色棉布裁剪缝出轮廓,再实以棉絮碎布等物,后来更放进香饼香屑去。人人看了皆爱不释手,直夸她心思灵巧。
探春便不免小有得意,牛嬷嬷却在此时悄悄劝道:“这些东西虽然别致,终究只是小玩艺,穿不得又戴不得。依我说,姑娘还是学做些用得上的才好。”探春虽心中不乐,但知道古代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皆需有一手过得去的针线活儿。只得依言而行,将这些“奇巧”丢开,回到丝线绣架的康庄大道上去。
因心中不快,她后来也不大再做这些布偶。只在姐妹们求告时,偶然做上一两个。贾环手上这个,正是她去岁除夕前做的。更因怕单给他一个现了眼,特意多做了几个,分赠给迎春、惜春、宝玉等人。
当下见贾环拿了团子在小姑娘面前现宝,探春好笑之余却有几分感动:她与贾环虽是姐弟,却因一年见不到几次,相处得十分生疏。她本以为贾环多半对自己这姐姐没什么印象,不想他却爱屋及乌,抓着熊猫就说起姐姐来。心道,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思量一回,才想起要看那女孩是谁。探春收回心思,细看半晌,方认得这是王夫人房里的彩霞。只见她因贾不拿着布偶不放手,正软语求着好歹给她看一看。不想自己两颊急得通红,衬着莹白雪肤,更像一个大娃娃。怪道贾环要逗她。
看着俩小孩一个现宝,一个求看的景况,探春犹豫片刻,终是转身离开。回到王夫人处后,见屋里仍是没人,便到前面找个相识的人说了一声儿,回自己那边去了。
回去见着翠墨,便问道:“方才你听到些什么?大嫂子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翠墨一面绞起手巾来为探春擦过手,一面说道:“仍是为着老事——事主正是姑娘要送给胭脂的那两位。”
探春听了这才记起,从袖袋里拿出手绢包起的小盒儿来,道:“被那么一岔,倒忘了送出去。到底是生出什么事了?”
翠墨道:“早间我先同碧月说别的事,后来慢慢绕到那上头去,她先还不肯说。我因说,这府里有哪院的事儿瞒得过人的?过几日我从别人嘴里听见的也是一样,到时不定还更添了许多佐料呢。她又想了想,这才告诉我:原来是那两位里,有一位明向大奶奶说了,求大奶奶开恩放她出去。另一位虽没说话,也同那一个一齐磕了头。听说大奶奶当时虽没骂人,脸却青得跟什么似的,连环哥儿的一碗奶粳子都砸了。”
探春忙问:“那后来到底点头了没有?”
翠墨笑道:“姑娘怎么傻了,大奶奶既砸了东西,谁还敢再追着回话儿?早寻借口各自走了,只留着大奶奶在那儿生气,拿旁人煞性子。更连看门的也怪上了,说她前儿就不该让那位的家里人进来说话,好心反教坏了人。”
说着将头一歪,又道:“这我可想不明白了,论理大奶奶性儿好,并不是容不下人的,给下人赏赐又宽厚,旁人求告着去还不及,怎么反倒有自己要出来的呢?”
门外牛嬷嬷恰好进来,听见后面这段,不待探春开口便说道:“你也知道那两位的身份,她们原比不得大奶奶,上有老太太、太太疼,下又正式入了家谱宗庙,每年更有官中田庄上的出息可拿,更还有个哥儿。纵在屋里苦熬着,到底还有个盼想。那两位却一样皆无,你说她们靠什么?求着要出去,也是情理之中。”
翠墨听罢,问道:“依你老说,那些无儿无靠的寡妇,都不用守节,就此丢开手,各寻门路去不成?”
牛嬷嬷笑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说句不好听的,灶上都要揭不开锅了,还抓着那没影儿的一个虚名作甚?不如趁早另寻活路才是正经。”因见探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听得十分专注,忙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也只是穷人的办法,咱大户人家,自该尊礼奉德,方不失大家风范。”
探春见牛嬷嬷忽又改口说起礼教来,肚里不觉偷笑:这位妈妈很有些劳苦百姓的朴素念头,却碍着不能“引诱”坏了自己,每每地要改口说些正经话儿。殊不知她正是因为这些朴实的想法,才会在几个嬷嬷里独独喜欢她。
方待再问翠墨,忽有人来说开饭了,探春只得止住话头,拾缀一番,预备去贾母处。临去前,忽又想起一事,嘱咐道:“回头饭后把我的书匣子取出来,明儿又该上课了。”
翠墨笑道:“姑娘如此好学,难道还真想考个状元不成?依我说,节下累了这几天,不日又是端午,端午后又该琏二爷和那边的蓉哥儿娶亲。一大串事下来,总要伤神费力的。不如趁这会子告假,好好歇几日养足精神才好。”
探春道:“纵然忙,也不归我管事,轮不到我忙。若真如你说,三天打鱼两日晒网,先生生气不说,老太太那边也说不过去——当初可是她老人家特地命人选来的先生呢。”
翠墨见劝说无果,只得说道:“姑娘既要上进,那我去收拾便是。只是明日既要念书,便该早些歇下。过会儿若宝二爷再来说什么做傅身香粉的事儿,可怎么回的好?”
因近来诸事不断,无人督促宝玉与三春读书之事,宝玉不免松懈许多,成日家忙着调脂弄粉的。又是命小厮去店里打听胭脂香粉的作法,又是搜寻了许多材料来自己动手炮制。因迎春庄静,惜春年幼,于言辞爽利、巧思百出上皆不如探春,故而宝玉独独喜欢来找探春,与她一块儿捣鼓这些花儿粉儿的。
听她提起此事,探春笑道:“可是担心昨儿许下的话不作数?放心,待做好了少不了你一份。过后吃完饭我同二哥哥一道过来,你就收拾好桌子等罢!”
被她说中心事,翠墨红着脸跑开。牛嬷嬷赶着说了几句,自己却撑不住先笑了。侍书听见热闹,忙出来问又有什么笑话,小丫头们却不肯告诉她,先同她歪缠打闹起来。
见这般热闹景像,探春笑着摇摇头,拿起帕子走开。
二十一筹备
荣宁二府近日可谓喜事成双:荣府这边为贾琏迎娶熙凤之事阖府筹备,自不必细说。『快』宁府那边,亦在忙着打点迎秦氏过门所需之物。原来这秦家素与贾府有旧,不只男宾,女眷亦多有来往。因贾母素喜他家姑娘秦氏不但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更是温柔和平,故虽知她实是秦业自养生堂抱来的养女,仍命说给贾蓉。
尤氏等因知贾母喜爱秦氏,诸事上便着意预备得隆重,好到时讨老太太的喜欢。又不时过来请贾母示下。这日午饭后,尤氏又过来,说起花轿已做好,此外诸物亦准备齐全,只待再检点一遍,请喜婆过来详细说过当日大小事务,再安排与众人,准备功夫便做足了,只等新娘子过门便是。
贾母果然听得高兴,因笑道:“两桩喜事先后脚赶在一起,知道的说咱们家当日一时不妨头,把日子订得近了。不知道的,还说咱们家可是嫌不热闹,忙着要添人进来呢。”
尤氏笑道:“皆是托老太太的福,心疼蓉哥儿,否则他也不得这么快就定下来。”
贾母道:“我也不过动动嘴皮子,实际忙乱着去办的人还是你这当娘的。只望明儿蓉哥儿得了好媳妇,别只为媳妇忘了娘,吃水忘了挖井人。”
尤氏忙笑道:“老太太这可是冤枉了蓉哥儿,他孝顺着呢,偶然他父亲犯糊涂,他还来宽慰我。再说,指亲的是老太太,要追源谢恩,谢的也该是您。赶明儿若老太太看重他去坐了席,必要蓉哥儿穿着喜袍来给您磕头谢恩。”
说笑一阵,贾母又道:“你那边倒便当,这边仍然在拉扯着——虽然凤哥儿过来的日子比秦家的晚一月,当时却是同时预备的,怎么你们先完了,这边还不完呢。”
待她说完,身后捧着美人槌替贾母捶背的海棠忙说道:“老太太怎么忘了,虽然当日确是差不多的日子一道开始预备着,奶奶那边却因订亲下聘的日子皆比咱们这边早,故而各色东西当时备聘礼时便顺手买了些,现下再办,自然比这边要齐备多了。咱们这边,原本下定的日子就晚,再者差不多的东西几年前都用完了,全得赶着现买,故而自然比那边慢一些,也是有的。”
贾母听后,这才释然,又听尤氏说道:“可不正是这样。只有一点:老太太方才夸我,我正高兴呢,不想海棠姐姐便一语点明了缘由,又把我这点欢喜给弄没了——究竟我也不敢哄瞒老太太,兴头一阵,自然要回明的。如今却连这一场空欢喜也没得赚的。”
这话一说,众人都笑了,贾母道:“既知是空的,那要来作甚?现儿我给你个真高兴。”说着命人传话下去,留尤氏在这边用晚膳,要厨房届时添饭添菜上来。又说,“既是海棠多嘴搅了你,那等会儿就命她不许自去吃饭,留着服侍你完事儿了再去。”
尤氏忙道玩笑而已如何使得,海棠却早故意唉声叹气一番,一面说着“往后再多一句就用针来缝起”,一面真个命小丫头子去取针线过来,珍而重之地放在荷包里,说要自此警惕云云。贾母等见她如此,早笑倒一片。
且说王夫人那边镇日忙得脚不沾地,过几日一盘查,却见有许多事务仍然未曾料理。虽明知是本府积习,却因当日是自己主动说与邢夫人要协理此事的,不由怒从心中起,恨恨道:“家里几百人,怎地连一点子小事也办不好!”
王夫人原就不甚擅长理家,平常事务犹可。左右该采买该炮制,该收入该放出,皆有一定的例数,使老的人在,日子一到,不待别人催自己就去了,故也未曾十分费心。婚娶大事之上却不同,且不说生出无数采买赶制的事务来,单是府里准备新房、布置喜厅、筹办婚宴等,便已是繁琐不堪。
偏王夫人仍按着平日规矩,也不细细列出事务明细再指派人去操办,只泛泛交个名头与素日管事的人。譬如开出菜单,使厨房的人去准备宴席。至于底下如何采买鱼肉菜疏、如何另添红白两案的厨子、如何说与库房查找瓷碟杯盏等,她一概不理论。
若底下都是手脚麻利,胸内有成算的也罢了,说不得拼着自己辛苦一场,帮主子料理妥贴。偏生得用的人又少,惯会犯嘴磨牙的倒多。有见王夫人如此,自己便拿大起来,将轻省便当之事交由亲近之人,将杂难繁琐之事推给他人。如此一来,自然怨声载道。加之各处原本积年的矛盾,虽因喜事在即,不敢十分由着性子明着撒落起来,暗里偷懒的事却没少作。故不服矜管使派、临期推诿之事多有生。以致荣府上下连忙了一个多月,所备之事不过一半。
王夫人不理论这上头,只说皆因人手不够,便命家养的下人,凡是成了亲有孩子的,不管年岁到不到,只要能做事的都可荐上带来。又说若上了年纪退下的老人有精神好的,也可再过来帮忙,每月依然按旧例粮米月钱。
先时众人不过悄悄安插亲信良朋,现下得了官中之命,更是欢喜,连呼太太英明。纷纷将三亲六戚家的人假托名目,往府里带来。王夫人见府里骤然多了几十人,十分满意,心道即便人人偷懒只做得一点儿,这么多人也能按时办完。
见府里人事骤然松懈,赵姨娘便不免眼热起来。自王夫人次当面甩她没脸后,她便渐渐将芙蓉的话听到耳中。虽王夫人周遭那一圈儿因有周瑞家的等人虎视眈眈,她插不进手,却与贾府几家用老的甚有体面的家奴、如林之孝家的多有往来,时常的说个话吃个茶。故王夫人起初揽了贾琏婚事时,她便说与管事的媳妇们,为内亲钱家换了个更轻省有利的位子。现又见王夫人明令多加人手,便想将她家兄弟赵国基和那叫钱槐的小侄子一道捎上,也弄个巧宗使使。
此念一起,因又想到探春这些年很得老太太的宠,王夫人待她也和颜悦色的。便道若能得探春亲口提上一声半声的,岂不又比自己去找那些老妈子周旋的强?前日打小吉祥去找探春,一半儿为着贾环之病,一半儿却为着此事。不想探春虽送了些东西,却并不亲身过来。赵姨娘无法,自己也不好往贾母院里去,只得另想法子。
可巧这日芙蓉因往别院去了一遭,完事儿后同丫头媳妇们说起闲话来。众人皆感叹王家嫁妆丰厚,更难得两府的人素有往来,贾母一直疼凤姑娘,往后嫁过来,定是称心如意,再无不妥了。
又说:“不说王家的嫁妆,咱们府里的聘礼也够看的了。哪只箱子不要四五个人起?真真人合该投个好胎,似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出嫁也赶不上个边角。”
说到这里,便比起各院各房里的丫头们,谁出阁时彩礼嫁妆最好。那边芙蓉听她们口口声声的“出嫁”二字,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刚想寻空抽身走开,忽又听见个名字:“你们只说当初跟着老太太的那丫头,后来是老太太亲自赠了嫁妆,聘给外头的人家作正头夫妻去。隔着十几年还当作好事儿说起,正经眼皮子底下的,却反倒忘了。”
众人忙问是谁,那人笑道:“如今谁最兴头?自然是跟着太太的那位周妈妈。她家姑娘眼看过了今年就要二十了,起初大伙儿背地里说起来,谁不是说她作娘的眼珠子望得太高,只怕要生生将鲜花儿等成黄花儿。却不想她终是趁心了——前儿我听说,她早求着太太销了她姑娘的契,现已说给一户姓冷的做古董的生意人家,听说姑爷生意做得极好,连官中的老爷,都同他称兄道弟的。你们说,这可不是遂了多年的心?”
二十二备礼
芙蓉先前听见个周字,遂站住了脚。『快』待听完这细细的一篇话儿后,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原来她今年也二十岁了。上次管事的来替年纪到的小厮们说项时,她装病混瞒过去。因她是独个儿被卖到贾府,家人仍在外头,算不得家生家养的奴才,便也没人认真计较此事。
问起她为何装病,这其中又另有个缘由:她自打进了贾府,自觉日子过得比先前在家时强上许多,故而便一直处处小心伺候,唯恐被赶了出去。正巧彼时新封的赵姨娘跟前儿缺个一等的丫头,因见她难得小小年纪便勤谨认真,管事的人就荐了她上去补了这个窝。
因她见贾政待赵姨娘更与别个不同,便一心一意侍奉赵姨娘,巴望能托赖个俊儿。不想赵姨娘生性有些糊涂自大,颇有些扶不起来。好在待下人宽厚,便也罢了,依旧用心服侍着。遇事百般还肯劝说几句,偶然赵姨娘生气犯混,也亏得她拦住。
只是心里到底还不大甘心,自想,难道一辈子就这么着,年岁到了拖出去配个小厮了帐不成?虽亦知前路茫然,仍不愿就此丢开,故至今不提嫁人二字。家中父母打人来说时,只推说契约未到。家里因见她每月皆有出息捎回来帮补,说了几次见不中用,便也渐渐丢开不提。
但眼见年纪渐大,心中到底有些烦燥。平时不自觉对各家的老姑娘留心起来,悄悄拿自己同她们相比。因见除开贾母房中的海棠,自己的仇人周瑞家的养的大姑娘,也是与自己岁数相仿,尚未出聘。心中不免便有几分称意之快。
哪想今日忽闻得她非但嫁了,择的还是正经人家,顿时犹如雪地饮冰水,炎夏吞热炭,顿时满身不自在起来。欲待讽刺几句,又恐将话引到自己身上,自讨没趣,说不得忍了气走出来。
一路越想越气,待回了院儿里,终是未能按捺住,同赵姨娘说了。末了,又道:“这周老婆子仗府里有事,欺上瞒下地骗弄,现下可好,太太将侄女迎进门了,她也落得嫁妆把姑娘送出去了。可恨太太还成日家夸她勤快肯操劳,殊不知都是捞到自家口袋里。”
赵姨娘不知她心事,听罢又另有一番计较:“喜事一场,不就图个大家欢喜?现儿欢喜的都是旁人,咱们可一点儿好没落下,日后大家说起来,不说咱们不想,反倒显得没本事似的。那死婆子一个陪房,尚且得了许多好,我正经的房里人,如何能被她比下去。”遂立意不管不顾,要将前儿的心愿遂了。
若在往常,芙蓉多半要劝她莫太急燥,宜徐图之。现下因她深恨周瑞家的,又妒忌她家姑娘,巴不得窜掇着去。听赵姨娘如此说,正中下怀:“奶奶说得很是。便是太太等一干人面前,见奶奶开口,也没个推托的理。没得由着下三等的奴才都可着劲儿挣足了,还有了脸面,正经奶奶却避让一边的理。”
商议既定,恰巧这日下了学,迎、探、惜三春都来王夫人这边房里说话。探春道:“昨儿老太太问咱们,说凤姐姐打小同咱们一起顽的,如今她大喜,往后又是一家人,合该送份礼。今儿便过来同太太商议了,用官中的钱措办了一份,托了咱们三个的名字送过去。只是我却想着,她常来常往的,同咱们又好,不比别的嫂子。除了这份官中的,实在私下也该再送一份。”
此时王夫人已回前面料理事务去了,房里皆是姑娘们并伺侯姑娘们的人,说话也便当。迎春听罢说道:“三妹妹说得不错。只是凤姐姐家掌着外国器物采买,从小什么新奇顽器没见过,只怕未必稀罕咱们送的。”
惜春接口道:“二姐姐这话虽也有理,然俗语云礼轻人意重。便是咱们送根草过去,她也得承咱们一份心意。”话音未落,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另外二春也跟着笑,屋内下人亦多有掩口偷笑的。
探春抚着胸口,忍笑道:“话虽如此,只是若真图便宜包根草过去,她过来后必定要同咱们闹的。依我说,哪怕只为日后省事,还是用心打点起来的好。”
迎春笑道:“宝兄弟最肯同你顽,说你主意比史大妹妹还多些,就由你这聪明人来给咱们想法子罢。”
探春道:“二姐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我可没云丫头那般淘气,从没扮成小子去吓唬人。”
说到这个,惜春又笑起来:“那天二姐姐可被吓得不轻,几乎没软在地上。”
迎春面色微窘,道:“换成是你,乍眼看见自家床上躺着个穿男人衣裳的小子,你能不被吓着?可恨她当日还故意歪躺着脸冲里头,存心教人混认。等人家吓倒了,她还站在旁边笑!”尚未说完,众人想起当日湘云骗了老太太又吓迎春的光景,早又大笑起来。
探春笑了几声,忙正色道:“好了好了,也别单顾着说这些闲话。因我想着,我们三个虽都有些月钱,然一月里不经官中,私家动用的事体上多少要出去些。纵有节余,也不过几两几钱。实在操办不起什么几百几千两的好东西。依我说,这礼物就得送得新奇又好顽,纵然轻省,却不致令人嫌弃才是。”
惜春歪着头,弄着辫稍说道:“话说得容易,但做起来却艰难……”见探春笑意盈盈毫不在意的样子,顿时猛然省道,“我知道了,三姐姐心中定然早有成算,是不是?”
见探春仍是笑而不语,迎春也催促道:“有了主意就快说,别白吊着人。”
探春这才说道:“我这主意说着轻省,却也得费些功夫,尤其是少不得二位姑娘主子亲自料理起来。”说着低声道,“你们也知道,二哥哥近来很爱制些个香粉胭脂的。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验方,做出来的粉不沾不滞,轻香红白四样俱全,外头差不多的官粉都不比上。我想,凤姐姐是新媳妇,自然用得到这个,莫如我们亲手做上一些给她送去。一者东西好,不怕她不喜欢;二者虽说用料便宜,然工序繁琐,也算是认真用了心的。”
听罢,迎、惜二人皆道:“这主意很好。”想了一会儿,迎春又问:“究竟有多繁琐?我手脚可笨得很,只怕太罗嗦了做不出来。”
探春道:“其实也不外乎蒸碾晒和几字,只是费些零碎功夫,倒不是多精细活计。”
主意既定,三人便商量起该做多少。又找时常帮办的妈妈过来问了香料、花蕊等价值几何。最后连原料带装盒定下,每人出四两银子。
叙议方定,忽有赵姨娘院儿里的人来找探春,说请过去说话。探春从未见过此举,不知何事如此匆忙,脸色不觉一变。迎惜二人见状,皆说要回去筹办,纷纷离开。一个往邢夫人院里去,一个回屋打人往宁府去,不提。
二十三利诱
鹅回来咧~~
另,终于能回帖了,俺这就去把从月初积下的帖子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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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一面心下思忖,一面往赵姨娘房中去。赵姨娘的住处原是在王夫人正院子后的一处小院儿,十多二十步的距离,还未等探春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到了。
刚进院门,赵姨娘便赶着迎上来,一头拉起探春的手往里走,一头说道:“姑娘今儿可算来了,不枉我日日惦念。”
见她说得真切,探春原本要挣开的动作不觉一迟疑,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赵姨娘已一阵风般拉着她进到厢房坐下,高声命丫头们斟茶来,云务要今日新制的茶卤。一旁芙蓉早过去亲捧了彩漆缕空纹的漆盘,托着一盅女儿茶,端端正正放到探春面前:“这几日总在下雨,姑娘恐不大到外头走动,且多喝两盅茶去去积食,仔细停住了。”
探春忙欠身让道:“姐姐不必如此忙碌,这些事放着让她们做便是。我难得来一回,姐姐还是多陪我说说话儿的好。”芙蓉连尽快推辞,说自己尚有活计未完,告退出去,打了屋子旁边儿的人后,却不回房。径直走到后头小窗下,仰头装作看那株玉兰生虫子没有,暗里却悄悄留心着窗后的动静。
见等闲人都走开了,赵姨娘方道:“我的姑娘哎,找你来也不为别的——你总在老太太那边,这边的事你是不知道,为着你大伯家的二哥哥娶新娘子的事儿,个个儿都忙得脚不沾地的。饶是如此,事情依旧不得齐备。不单主事的太太心焦,听说老太太拿咱们这边和东府一比,心里也不痛快呢。”
听到此处,探春已知其意,因问道:“姨娘可是想替谁也谋份差使,替老太太、太太们分忧?”
赵姨娘顿时笑道:“我的姑娘!怪道人都赞你好呢。我时常听着还有些疑惑,今日才知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的人!”
探春听她夸得不伦不类,又想到自己的品性作娘的居然不知,好笑之余未免有几分心酸,心中不由一软,将原本备下的冷硬话语放软和了许多:“姨娘同我是什么干系?姨娘的心思,我如何不晓得?只是此事上,还请姨娘听我一句劝:若依我说,这念头还是趁早消掉为好。”
赵姨娘一听,满心满面的欢喜顿时为之一顿,瞪圆溜了眼问:“姑娘,你这是甚么意思?”
早年同她朝夕共处月余,后虽往来疏淡,却依然彼此留心着对方之事,探春如何不知赵姨娘的脾气?便娓娓劝解道:“姨娘当知,此次琏二哥哥相定下的新娘子,是太太家的内侄女,时常往咱们家来的。不独太太疼她,老太太也疼她。此次她被聘给琏二哥哥,头一个欢喜的还不是那边的大太太,是咱们太太。否则如何要插手那边的事务、亲为操持?说穿了,不过是为娘家女儿打算罢了。姨娘还请细思,她们王家的事儿,咱们若插手,却不便当。做得好呢,不说有功,反说应当。若一个不好,立时便要怪罪起来的。这般不讨好的事,何必呢?倒不如省心的好。”
赵姨娘将探春请来,原本兴兴头头的,本道将事情一说,探春再没有不答应的,不料却得了这么一篇话。她本耳根子软,先时听着芙蓉所说,恰合心意,巴不得立时便操办起来,为兄弟挣上一份好差。到时不独得了益,自己脸面上也有光彩。
但目下听探春如此这般一说,顿时也觉极有道理。然心中到底舍不得,遂道:“话虽如此,但究竟太太独臂难支。姑娘没见这几日添仆加妇的?不过是谋份差使罢咧,哪里有那许多可计较的?况你舅舅也是二十上的人,仍在苦熬。他能早日寻到份正经差使过活起来,我也早安一日的心。”
探春听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姨娘,环哥儿如今怎样?”
听她忽然提起贾环,赵姨娘顿时又勾起前儿的事情来。捎带着目下的不称意,话中未免有几分使气:“放心,他命大着呢,还没蹬腿,也不劳烦姑娘问起她。”
这话落在探春耳中,未免有几分刺耳。若换成别个,早认真计较起来。但探春本来年纪比外表大上许多,加之晓得赵姨娘处境,知道若自己同她吵闹起来,两人又不得常来往,一旦积下怨来便分外难以化解,不定日后赵姨娘果真要变成视女如仇雠的性子。
思虑种种,说不得忍了一时之气,好言软语道:“方才姨娘不是说起家里人的事情么。因我想着,环哥儿今年五岁,这年纪论起上学的事,也不算很早。现下莫如姨娘同老爷说说,打点起此事来。按祖宗规矩,咱们家念书的哥儿都是有人跟着的。到时不拘向谁说一声儿,让那位就中补一个缺,岂不又体面又省事?还能彼此有个照应呢。”
依贾家旧例,跟随主子上学的小厮除每日陪同接送往来书塾外,还另管着主子出门的事儿。虽无直接过手的银钱,然管马管车的都是要来奉承的——若小厮肯哄得爷一月不出门,那这一月的马食钱、养车钱,不能多落几个在自己手上?故此有时竟比二门上常跟着小爷的人还要体面。赵姨娘在贾府多年,自然深知个中关窍。只是未免又因一事犹豫:“环哥儿还小呢,正经他现在每日闲着我都不得时时见他。若是读起书来,每日早去晚回的,那不更是难得亲近了?”
探春道:“姨娘请想,读书要紧,还是一时亲香要紧?环哥儿若去上学,又肯认真用功,不用说,老爷头一个喜欢。若有老爸喜欢,什么事都了了,自此便不必再耽前虑后的。再者,我说句心里话,姨娘一辈子的事儿,最终不仍要指靠环哥儿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