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第5部分阅读
。洗脸时揉到眼睛,忍不住痛落了几滴泪。赶紧擦干了,又略微施些粉,掩去眼角润红,这才往正屋里去。
这时赵姨娘已挽起头,穿好家常衣裳,坐在炕上细想方才之事,不由越想越气。见芙蓉进来,说道:“这周家的老娼妇实在欺人太甚,论起正理,我还是她主子呢,几时有奴才往主子房里来闹的道理?是谁借她这么大胆?偏生太太实在过于宽厚,只说了她几句便罢,教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芙蓉淡淡道:“她自是仗着背后有人倚恃,才这么放肆。”
闻言,赵姨娘原本斜歪着的身子不觉向前一倾:“正是这个理!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却是谁呢?若论同她相厚的那几个,性子都是可恶的,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我下了多少套。难不成,这次是她们商议好了,点起草芯当灯笼,立意要来同我过不去?”
芙蓉叹道:“方才情形究竟如何,奶奶竟然没看见么?旁的不说,单是太太一过来就问她,问也不问奶奶一声儿,就已是铁证了。奶奶还说什么太太宽厚,真要宽厚,奶奶比她早进门的人,如何她的儿子都十七了,奶奶到现在才有个三岁的姑娘?打量真是菩萨心肠哪!我早劝奶多留个心眼,奶奶却总是不听。只说原本宽厚,是旁人在跟前儿下的火——如今亲眼见了,可相信了?”
赵姨娘原本就存了三四分的疑惑,现下被芙蓉明明白白挑出来,恰如雷轰电掣一般,心中震荡不已。然多年积习犹在,仍是脱口而出:“太太贤良慈厚,器量宽宏,当年还亲手给我和周家妹子梳过头,怎会……”
芙蓉冷笑道:“每每我说起,奶奶总是要念叨这话。难道光记着给梳过头,就不记得其他了?还是我先前说过的,旁的不看,单看看子息。说来奶奶还算好的,能得老爷心里挂记,时常看顾些。那周姨奶奶至今可是连一男半女也无,这笔帐,不知该向谁算去。”
说着,拿过只桃红鸡心枕,俯身放到赵姨娘身后让她靠着,并趁势在早已目瞪口呆的赵姨娘耳畔悄声说道:“既能得老爷格外怜惜,奶奶自该有一番计较才是。难道还等着日后为老爷多来说了几遭话儿,再受一次奴才的气不成?”
一番话说得赵姨娘无言以对,半晌,喃喃说道:“我……作小的该尽的本份我都尽了,便是先头老爷说该令正房生嫡长子,我也没甚二话,又熬了十几年,好容易才得个姑娘……我只说太太性儿好,从不寻事拿我们作筏子。只是保不齐底下的人多事,每每地找不痛快——便是那起混帐行子给我没脸,我也不敢十分计较,说几声儿也就罢了。这,这样还是不行么?”
芙蓉低声道:“若奶奶没得老爷喜欢,那自是妥当的。但咱们又不比一辈子只娶得起一个的寒门小户。老爷只有一个,房里人却有三个,周姨奶奶虽不敢说什么,然太太自是不甘心的。单只这一条,多少事生不出来呢。任平日再如何地小心陪笑,单这一点,也尽够勾消的了。”
见赵姨娘仍自愣忡,知她心绪纷乱,需得慢慢理清,便不再多言,只说:“这些话我早时也曾说过,但奶奶总说我多心没见识。如今亲身历了亲眼见了,究竟如何,还请奶奶细想吧。再说,便是奶奶一昧省事,也该为姑娘和肚里的哥儿想想。难道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就该是由人随意作践打骂的么。”
心乱如麻的不只赵姨娘,还有探春。因为每次见到这位正房夫人,都是言语可亲,慈祥和蔼,探春不觉便将她认作是好人。加之对内心深处总想着赵姨奶是小妾身分,兼性格糊涂,说不得先比人家矮了一头。既能得正房奶奶和颜悦色的对待,早是意外之喜。无意识地存了这么一番低伏作小的心思,眼里自然只见得着表面的好,却忘了细究内里的真意。
故而方才被王夫人敲山震虎的一通训斥,才会茫然无措,百思不得其解,心想,我管自己的生母喊声妈,碍着谁了?便是规矩如此,人情上总该宽限几分。况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用得着大脾气么?
而芙蓉方才那一番话,恰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水来,令探春不单颤栗抖,更兼心头霎时雪亮。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所谓不是东风就是西风,便是这样了。即使有一方想着趋迎奉承,忍气吞声求个平安,只要另一方看不顺眼,任你如何想着要省事,照样要打叠起精神来应对化解对方的招式。
而更为糟糕的是,这看不顺眼的一方,是掌管一府事务的正房太太。只要她动了真怒,赵姨娘和她顷刻间从奶奶小姐,沦为奴婢仆妇,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探春不由打个哆嗦。忽然想起每天跪在地上为她端洗脸水的那个丫头,她的表情总是谦顺恭敬,双手过顶,举得极稳,即便上头搅水使力,端住的盆连晃也不会晃一下。探春曾经偷偷感慨过她肯定经过特别的训练,手劲才会如此之稳。当时觉得惶恐而怜惜,现在回想,却带了几分沉重与恐惧。
难道自己也会落到那个地步么?
如果在今天之前,这问题是极其可笑的。但经历过方才的风波后,她不再认为这只是个笑话。
这里是阶级分明的古代,对于上位者而言,下位者的命运不过是手中一根丝线,觉得颜色相合可了心意,便绣到上等绸缎上。若嫌颜色不够鲜,捻得不够紧,入不了法眼,便是随手丢弃的下场。
这样任由操纵作践的下场……谁愿?谁想?
合该是,不进则退。
探春深深埋下头去,不是伏低拜,而是想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一旁芙蓉见赵姨娘若有所思,该是在细想今日之事,便不去打扰。转头见到坐在炕沿上的探春蜷成一团的模样,不由一惊,忙过来探她的头:“姑娘怎么了?可是病了?哪里疼?”
探春抬起头,小声说道:“没事。”
芙蓉打量她一番,见只是脸色不好,却并无痛楚之色。又探过额头与手心,确定无碍后,方松了一口气。只当她是被方才的情形吓道了,遂轻声说道:“太太一时生气,姑娘也别记着。该吃该玩该笑,仍旧照前。只是——”她细白的牙齿咬了一下唇,方道,“要听太太的话,日后别再喊奶奶作妈了,背地里也别喊。记住了么?”
探春静静与对她视片刻,才点了点头:“记住了。”
十七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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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临,宁荣街西边,面朝正街的三间兽头大门轰然打开,几辆青布素幔的桐油马车渐次驶入,直至仪门前方停。又早有三乘骨花竹丝女轿等在那里。海棠伺侯着贾母,蕊珠扶着邢夫人,金钏儿搀着王夫人,素云托着李纨,皆从车中下来,在众婆子环拥下分乘上轿。
眼见轿帘落定,面墙垂手而立的小厮们得到婆子的示意,刚要过来起轿,忽又见贾母打起帘子,问道:“宝玉和她们姐妹呢?”
一个婆子答道:“已从角门进去了,早换了轿子,便便当当一直从外书房旁的夹道,抬到老太太那边院里去了。”
贾母听罢,向海棠低语几句。海棠隔着轿子听罢,走到邢、王二位夫人与李纨轿前,分别福了一福,说道:“老祖宗说,连日奔忙祭祀,太太、奶奶和姑娘们都累得很了,今日事毕,便好生歇息,免去晚中问安之事。”
听罢,两位夫人俱说:“甚好,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体谅我们身乏懒动,明着给我们偷懒。”
李纨说道:“谢老太太体恤。”
海棠抿唇一笑,并不回答,转身刚要走,忽又听王夫人说道:“方才虽在铁槛寺里用了些素斋,但外头的东西,保不齐不合胃口。我看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没多吃,仔细夜里饿起来。”说着便打金钏儿往大厨房去,看今晚预备了什么,可要再添加一二。
王夫人这头安排事体,那头贾母早已听见,隔着轿帘笑道:“到底是你管家的想得周全。那个丫头,你且去告诉着,命她们准备一份金桔水团,给宝玉送去。再备两盘山药元子,给兰小子和探丫头送去。余下二姑娘和四姑娘房里,再各送一盆七宝包儿过去。我和太太每人各备些菠菜果子,也就罢了。”
金钏儿一一记下,应了话往厨房去。这边海棠见贾母分派已毕,便命人起轿,往垂花门后的院子里去。邢、王二位与李纨亦各回自家院中,歇息不提。
时值清明,因祭祖的缘故,接连几日,贾府的大小主子们皆是每日早早起身,先往宁府宗祠里磕过头,焚过纸钱,再往铁槛寺那边去,摆道场,诵经卷,祭亡灵。当家的主子奶奶们虽不亲力亲为地操办,然终是要督促着下人莫要偷懒耍滑。加上不时行礼磕头,足足要忙上一日才罢休。且因内眷太多,寺中起居不便,说不得每日朝来暮去,又更添了一分辛苦。
却说这边,探春等早已回到院中。她尚能支撑,迎春早是满面倦容,惜春更是早在奶娘怀里睡着了。独有宝玉,因贾母心疼他,除正经大礼外,一般跪经等事,便不令他参与。故几日下来,唯有他精神最好。
当下迎、惜二人各自回屋歇息,宝玉却仍不愿回去,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儿,说道:“连着骑了几天马,颠得骨头怪疼的,需走一走散一下才好。三妹妹,你先歇一会儿,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探春说道:“我可不比二哥哥时常练习骑射,身强体壮的。我也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儿再说罢。珍珠姐姐她们不是在院里闷了一天么?二哥哥找她们顽去罢。”
宝玉忙说道:“正是,我竟一时没想到这上头来。”说着一笑,“忘了同你说,我已回明老太太,将珍珠的名儿改作袭人,以后三妹妹就别再喊她旧名了。”
探春早知其故,听罢心中一笑,口中却问道:“好好的改这个名作甚?难道又有什么典故?”
宝玉笑道:“可不是典故。前儿我看《剑南诗稿》时,看到‘花气袭人知昼暖’一句,恰巧她又姓花,因诗得名,可不雅致得很!”
探春亦笑道:“原来是这一句。我还疑惑二哥哥你典故最多,偏生总是杜撰。还想这回是不是也杜撰呢,没想是真的。”
宝玉伸手将抹额略松了一松,笑道:“难道只许古人杜撰,偏不许我不成?”
探春道:“也不是不许,只是嫌太多了。”
兄妹二人说笑一回,宝玉往自己住处去了,探春也自回房更衣歇息。坐下不久,便有人送来点心,说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探春道了谢,因看那山芋元子与橄榄茶皆合夜间食用,并不会积食不去。便说道:“侍书取个碟子来,这元子拿些给大嫂子和兰哥儿送去。”
来人连忙止住:“大奶奶那里也有,姑娘别送重了。”谁知侍书这时早取了碟子来拔了一半,闻言便顿住动作,笑吟吟等着姑娘吩咐。
探春道:“那边已有了么,也罢了。”送走厨房的人后,方向侍书说道,“既已分了,仍旧分完收起吧。”
侍书应了一声,装碟完毕,又将碟子放进小屉盒里收好,问道:“姑娘准备明日送给谁呢?”
探春方待回答,忽听院里有人大声说话,便改口道:“又是谁来了,你们谁。”
翠墨不等吩咐,早迎出去。不多会儿,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子进来。屋内几人定晴一看,却是赵姨娘身边的小吉祥。
她进来先给探春问了安,然后禀明道:“姨奶奶说环哥儿身上不好,咳了这一日了。明儿姑娘若得空,还请过。”
听她说完,屋中不觉为之一静。正在盯着小丫头铺床的牛嬷嬷,也不觉将身子往这边一侧,偷眼看探春的反应。
只听探春不冷不热地说道:“既是身上不好,正经该找个大夫来诊脉吃药才是。我又不是大夫,去了何用?况且这几日忙得不得了,我早累得不行,明日必定要歇足一天,哪里有力气往别处去?你告诉姨娘,问她和环哥儿好,难为她记挂着,只是我近日累得很,去不到她那里了。”
说罢,自顾自坐到妆台前,将绾起的小髻拆落,拿起牙梳梳头,不再理会旁人。
翠墨见状,忙过去开头油瓶子,递头绳,帮着探春将一头黑鸦鸦的长归拢成一条大辫。
料理半日,瞥见小吉祥依然低头抿唇站在屋中,忙向端水进来的侍书打个眼色。侍书见此,心中明白,便将手巾等物递给别的小丫头,向前一拉小吉祥的衣角,低低说声“跟我来”,自己却又回身向桌上提了方才的食盒才走。探春自梳着头,从铜镜中将她的动作看得分明,却一声不说。
侍书将小吉祥带到自己屋中,点了茶递给她。小吉祥连忙道过谢,却捧着茶不喝,为难道:“姨奶奶说许久不见姑娘,吩咐我物必要请她过去呢。好姐姐,你帮我向姑娘说说罢。我给你作辑了。”说着真个放下茶杯,整整衣袖向侍书一拜。
侍书连忙止住她的动作:“慌什么呢,姑娘不去,自有她的缘故。亏你跟在姨娘身边那么久,你们芙蓉又时常提携你,难道竟不知道么?”
小吉祥疑惑道:“我是曾听说了一些,但究竟不大相信,难道竟是真的不成?”
见她困惑,侍书便携她一道上炕坐了,细细告诉给她听:“你也知道咱们姑娘打小儿就投老太太的缘,虽不敢同宝玉比,姑娘辈里除了选入宫的大姑娘外,老太太就最疼我们姑娘和太太家的侄女儿凤姑娘。偏偏有那起不遂心的混帐行子们,见不得人好,见老太太多疼了谁,便言三语四指桑骂愧的。每每地在太太跟前儿下火,说姑娘心里头只有姨娘,不知孝敬太太,又仗着老太太的疼,赶明儿还要扶持起环哥儿来作威作福呢。”
小吉祥听到这里,大惊道:“这是哪里的话?编得也太没影儿了!前些年因姑娘还小,姨娘又不得时常过来,一年里两个见面的遭数,一只手就数得清。现虽姑娘大了,却也不轻易往我们那边去,往来次数比以前还少些。这都是合家亲眼见的,哪里又来的那些话?”
侍书冷笑道:“你难道不知这府里的事?一群老人们仗着服侍老主子们有功,不独在我们奴才行里充前辈,连在小主子面前也要摆款拿架的。便没影儿的事也要说得跟真的似的,何况这事——嗳,你还记得五年前你们芙蓉那件事么?”
小吉祥想了想,问:“可是周瑞家的拿件衣裳来撒泼的事?”
侍书笑了几声,方道:“虽是真话,你也莫说得这么直。可不就是这事么,还不独此事。那天为姑娘一时口快,多喊了一声‘妈’,太太还说了姑娘几句。想是那时在心里积下冷来,后头这几年,自我被选上来服侍姑娘,依旧时常地听见有人拿这事儿来作筏子。饶是我才来了二三年,姑娘平时也自小心仔细的,还是这么着。前头两年我没见时,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呢。这么个境况,你说,姑娘还敢往姨娘那边去么?”
小吉祥听了,半晌不语,慢慢将茶吃了,又思量一会儿,方叹道:“姑娘这边难,姨奶奶那边何尝不难呢。不说旁的,单为教引环哥儿的那几个妈母嬷嬷,背地里不知哭了几回。每每求老爷换人,老爷说此事合该太太管。说到太太那里,又总说历来并无哥儿还没大就先撵奶母的例,倒反嗔着姨奶奶容不下奶妈子,派起不是来。”
那边的事,侍书自然知道,闻言亦叹道:“也不是我多嘴背后议论,那几个婆子确是讨厌得很。粗鄙无识不说,且j懒谗滑。环哥儿一年的例份,不知在她们手里落去多少,饶这样还四处哭诉,说养着哥儿白辛苦白操心的。究竟这些也是小事,只怕环哥儿年纪还小,姨娘虽住得近,却也不能时时看顾。跟着这起人,没地亏了品行。”
小吉祥道:“可不就是这话,但说了好几次,总不能换掉。姨奶奶现下也死了心只盼他日后读起书来,能自明事理才好。”
侍书安慰道:“听说家学里师傅严得很,再顽劣的公子哥儿,去了不上一月,也听话肯用功上进了。且再耐烦一二年,待到了岁数上起学来,一切自然都好了。”
两人又唧咕了一会子,小吉祥才走。临去,侍书让她等一等,除先前的元子外,又拿出些东西,塞满屉盒,让她带回去。见她不解其意,笑着解释道:“你当姑娘为了堵那起小人的嘴,真的连姨娘都不认了不成?这些皆是平日姑娘得来的小玩意,特特命我收了,寻空给环哥儿带去。正好你来,倒省我想法子跑这一趟。只是怕被旁人看见,又起口舌,说不得只好将就着胡乱放在这小盒子里。旁人看见,也只说随手拿点吃食,若如此还要多嘴,那我也真是无话可说了。”
小吉祥听罢恍然大悟,不觉赶着念了一声佛,道:“难为姑娘小小年纪,就想得如此周全,只是却也辛苦。”
侍书道:“可不是呢。连我们这边私下说起话来,也都说姑娘今年才八岁,为点子小事就要耽前虑后,伤精费神的。往后还不知要怎么操心呢。”
叹一回气,小吉祥提着屉盒告辞走了。侍书还要往屋里回话,却见翠墨站在门口,笑嘻嘻冲她摆手:“姑娘已经歇下了。”
侍书奇道:“素来是你夜间侍候,姑娘既歇了,你还在外头忤着作什么?”
翠墨悄声儿说道:“牛嬷嬷在里头陪姑娘说话呢。”
侍书会意,因笑道:“嬷嬷又在教导小姐规矩了,趁这空你得偷个懒,快同我昨儿新得的一点儿尺头,参详参详裁个什么好。”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互挽着胳膊走了。
十八李纨
双节快乐!顺说,月饼式上兵gg们好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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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探春自行脱下家常的秋香色云纹衫,换成睡时穿的玉色宽松大袖袄。准备妥当,眼见是准备歇息的光景,却只坐在床沿上不动,向准备退下的牛嬷嬷说道:“你老还有话没说,怎的就要走了。”
牛嬷嬷笑道:“姑娘累了一天正该歇息,方才连宝二爷的话都辞了。我哪里又好为小事劳烦姑娘?”
探春道:“若真是小事,你老也不会显在脸上。”
牛嬷嬷心说姑娘还是于这上头留意得很,遂道:“姑娘真真一双利眼。”说着走到近前,低声道,“其实只因我见了方才的事儿,倒勾着想起另一件来——自珠大爷去后,太太精神就一直不大好,虽未明说生病,但那安神养气的汤药就一直没断过,家事上未免有去不到的地方,正是该择人支撑,找个臂膀的时候。姑娘何不借机同太太说说,竟令姨娘分担些。一则不枉太太看照一场,二则诸事上姑娘也不必像如今这般小心。”
且说三年前贾珠正埋头温书,预备来年赴试举业。贾政欢喜之余却有些忧心,怕这读了十几年苦书的儿子来年高中之后被同年们引诱坏了,于积年久旷的色之一道上生出魔障来,把那刮骨刀当了宝剑锋,死抱着不撒手,白淘蹬坏了身子。因此同王夫人商量过,立意竟先为他寻一门亲事。将来纵有外头的香花儿浪蝶儿,也不至放纵太过。
恰巧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家有位小姐,正及标梅之龄。贾政知李家虽不十分富贵,然亦是名宦之家,家风严谨,府中公子小姐们俱是持身自洁,德才兼备之人。便托了官媒去说亲,果然一说即成。便兴兴头头操持起来,下定不到半年,便娶过门来。
李纨到贾府后,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奴才仆佣,俱都喜欢这位品貌端庄,温柔贤惠的大奶奶。成亲不久又怀了胎,这下更是阖府欢喜不已。李纨却怕孕中怠慢了贾珠,遂回过王夫人,替丈夫买了两名侍妾。王夫人听后愈疼爱这贤良的媳妇,找出几件陪嫁时的体己物件,亲自给李纨送去,嘱她好生保养。
转眼十月过去,李纨临盆,头胎便生了个男孩儿。全家正欢喜不已,谁想乐极生悲,贾珠进场前忽然病倒。先时只说是小病,还要强撑着去赶场应试。经众人再三劝说,方才止住。但一番折腾下来,那病不免又沉了几分,兼之想到多年苦读,如今竟被这病误了,不免有气恼郁结于胸。一来二去,竟酿成个不治之症。儿子贾兰还未学会喊爹,便先撒手人寰。
贾珠这一殁,不独李纨哭了个死去活来,贾政与王夫人白人送黑人,更是一夕之间苍老不少。贾政因想着公务未毕,说不得强自打点精神应付,又有一帮清客劝解,心中尚还忧戚稍减。王夫人却想着大儿子素来上进又肯孝顺,乃是将来所靠,忽然没了,如何不伤心欲绝。纵有贾母等亲眷劝解,更有娘家那边的人不时过来开导,究竟不能释怀。
王夫人本已是中年之人,管家这几年又颇费了些心力,忽逢大变,虽未大病卧床,精神上却不觉一日不如一日。她于家务上原就有不周到之处,这么一来,更是棘手。却又苦于无人接手,说不得只好挣扎着又强撑了这两年。然缺失之处所生出的种种弊病,却也越来越多。家仆徇私,恶奴舞弊等种种恶习也不消细说,直令明眼人瞧在眼中,叹在心中。
探春自然也看得明白,知道牛嬷嬷方才一番话是怕她“年幼无知”,想不到这上头去,故而出言提醒:王夫人身上不好,李纨又是个善德不善才的,连疼她的王夫人都不放心她掌家,况又专注于照管贾兰。现下正是在荣国府分一杯羹的好时机——这两年里不独邢夫人那边蠢蠢欲动,便是底下稍有头脸的仆妇们也是摩拳擦掌,纷纷争揽有利可图之事,好作些欺上瞒下的勾当,以图中饱私囊。
但探春却早已打定主意,不让身边的人趟到这浑水中去,袖手在旁看戏就成。连侍书为她哥哥来求了两回,她也只设法儿在王夫人面前说了项,给他寻到个轻省却不管事的差使。并更想着得空需得悄悄同赵姨娘说一声,叫她也别眼热,往这里头来搅。
心中既有主意,现下听牛嬷嬷如此说,探春自然说道:“今儿忙完了祭祖,明儿还得赶着准备替琏二哥哥迎新娘子过门呢。虽是在老爷那边的事情,但要过门的可是凤姐姐,你不见这边太太老早就在张罗着替那边采买安排了。王家的事,哪里有外人插得下手的理?”
牛嬷嬷听罢想了一想,觉得有理,笑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全,看得明白。既这么着,还是先等凤姑娘过了门,再说别的事吧。”
探春亦是一笑,道:“不过是凤姐姐时常过来玩,我见太太很是疼她,近来又总念着替她张罗的话,故而有此一说。先前还想说得对不对呢。”心中却想,待凤姐来了,旁人就更插不进手去。何况凤姐年轻,论理又是大老爷院里的媳妇,不该管正府里的事。虽不知到时王夫人是如何说得她过来管事,但早可料想届时凤姐必要干几件大事来立威服众。若现在瞧着人家办事眼热,急急地也跑来钻营,纵得了些利益,终究也有限。到时不定还要被凤姐当成榜样。又何苦填限在里头?倒不如安分守己的没那些花花想头,倒还省事些。
只是这番话就不必说给旁人听了。牛嬷嬷探罢探春的口风,看着她上床睡了,又替她放下帐幔,往炉里添了把安息香才出来,到偏房里找到正嘻嘻哈哈同侍书说笑打闹的翠墨,弹弹她的脑门:“姑娘刚躺下,你还不快过去,仔细等下开门关门的惊醒了姑娘。”
清早探春早早醒来,方要起床,却想起清明刚过,还有两日才去先生处百~万\小!说,便重新放软了身子躺下。因想到昨日赵姨娘相请之事,虽已有决定,心中总是不安。思忖片刻,下床向早已起来的翠墨说道:“我要去大嫂子那里,你帮我找件衣裳。”
翠墨应了便去开箱笼,不多会儿拿出个包袱过来展开,道:“姑娘瞧这件可使得。”
探春一看,是一件蓝织金花凤罗夹衫,便说道:“我上次穿这件配的是那条白细绫的裙子,颜色虽合衬,但这几日祭祖,穿的都是素色,今日却不好再穿那个了。”
翠墨听罢,想了想,笑道:“那我把姑娘那条郁金香草染的郁金裙拿出来,姑娘看可使得?”
探春笑道:“我原没想过,经你一说,倒也是一配。”
翠墨把这当作夸奖,喜滋滋去取出裙子来,待探春洗漱毕,为她更衣梳头。料理半日,又等用过热茶点心。刚要走,探春又说:“等一等。”自向妆奁中取出两个小小的象牙盒子,寻块手绢包好,才道:“走罢。”
翠墨因问道:“姑娘手上拿的,莫不是上次同宝二爷一起制的胭脂?”
探春点点头,道:“大嫂子不用这个,但另外两位姐姐是要用的。左右这东西我又用不完,作个小礼物倒轻省。”
她口里的两位姐姐,指的却是当日李纨为贾珠买来的侍妾。因皆是性子随和之人,阖府的女眷倒大多同她俩有说有笑的。李纨是个宽厚人,自然不会薄待了她们,但她心悼贾珠,自己不再调脂弄粉,花枝招展地打扮,不免希望她俩也如此。只是这两个于这上面,却有些同她想不到一路上。
探春想,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迟早要被打掉的。但并不是因为闹出了什么丑事,只是不愿如李纨一般死守而已。既是要出去与贾府脱了干系,现下同她们有所往来,博一点交情,挣一点好感,将来时移事变,说不定还有请她们帮忙的时候。
毕竟……她不可能一辈子在这府里头,
十九帮忙
李纨所住不远,自贾母这边的后院子出去,直直往前,穿过接连东西的穿堂,再转出西角门便是了。自打李纨过门这两年多来,这条路探春没少走,早已熟稔于胸。
今次她与翠墨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儿前,却并未见到应门的丫头。翠墨探头掂脚朝花墙后张望一番,只见花动叶摇,却不见有人。探春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觉门是虚掩的,便说道:“大约是咱们来早了,这边还在梳洗吃饭呢。也不用喊人,这么进去得了。”
翠墨道:“姑娘虽与大奶奶相熟,但若冷不防撞见什么事,也难免彼此尴尬。”
探春噗哧一笑,回身朝她腮上捏了一把:“在屋里没大没小的,来外头倒老成不少——不妨事,咱们又不真个作贼似的偷偷摸到屋里去。只需把脚步声儿略放大些,到了里头不愁没人出来招呼。”
翠墨听罢,果依言而行,上前将院门推开,让探春先站在内檐下阴处稍等,自己将脚步踩得重重的,自去二门处找人。不想走了一圈儿回来,仍是人影全无。
探春皱眉道:“没听说大嫂子今天出门啊,再说,要出去也没个不关门的道理。”
翠墨眼珠一转,向后廊夹道一努嘴,道:“莫不是去了太太那里?”
探春也是如此想,若果真如此,她现在也最好过去,一来凑趣,二来亦了了今日问安之事。然贾环之事未解,不免心有所挂。虽知道现在过去最好,奈何脚下就是迈不动。
翠墨与她一同长大,虽不知道她最大的“秘密”,但一般心事尽知。当下见她脸上显出踌躇之色,便知她是为了赵姨娘昨晚托人传的话忧心。遂附在她耳旁悄声道:“姑娘只管去太太那里,我自往环哥儿住的东小院儿去。横竖那里同太太的院子是相连的,若被人问起,我只说回去替姑娘取帕子,抄个近道。”
探春笑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你倒会想法儿,只是这近道却未免抄得太远了。”
两人正小声说话间,忽然听到二门里传来一声脆响,似是有什么器物被掼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冷不防齐齐吓了一跳,一道转身仰头去打量那扇紧闭的门。
此时院中并无他人,偶有鸟雀啁鸣扑翅之声,随着轻风一道掠过耳畔,却透不过合拢的门扉,只得打个转,从瓦脊上走了。一派静谧之相,仿佛刚才那声响,只是错觉而已。
探春正犹豫要不要走开时,门忽然无声地开了,一个小丫头端着茶低头出来,刚要回身带上门,忽一眼瞥见阶下站着两个人。认出是探春与翠墨,忙将茶盘放在石条子上,过来问安。
见有人来了,探春也不好说走,遂笑道:“我还说大嫂子不在家呢,这里连个人都没有。”
那丫头略显惊慌,答道:“婢子因想大清早的,一时无人,便趁空去寻水来吃。不想因此怠慢了三姑娘,真是该死。”
探春道:“这也是常情,何至于说到如此。”说着一面谦让那丫头的道谢迎奉之话,一面却有些疑惑:这丫头平日还算大胆,如何为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难道真让翠墨说中,院里真是生了什么事不成?
正思忖间,忽见里面又走来个女孩,急急冲下石阶,看样子是要去拉先前那应门的丫头,却在见到探春时,猛然止住步子,勉强堆起个笑来:“三姑娘是来找我们么,怎么不进去用茶,只在这儿站着。”
探春无视她躲闪的眼神,说道:“碧月姐姐,大嫂子起身了么?”
那人正是李纨面前得用的大丫头碧月,只见她扯了扯衣角,不大自在地说:“早起了,兰哥儿也起了。”
探春一派天真地说道:“好啊,这几日忙进忙出的,一直没见你家兰哥儿,这下可齐全了。”说着回头给翠墨丢个眼色。
翠墨会癔,说道:“姑娘出门这几日,都是我在家看屋子,可有些天儿没见着姐姐了。若姐姐无事,咱们就一同说说话儿吧。”边说边上前挽起碧月。
碧月迟疑道:“还要侍候三姑娘去房里——”
翠墨笑道:“我们姑娘最省事的,况且三天两头总往你们这边来,还有什么不知道要侍候的?我晓得了,姐姐你说这话,可是不想我这作妹妹的?亏我还一直惦着你,上次宝二爷制了好官粉分给大伙儿,我还记着你爱这个,巴巴送过来。敢是我一番心思都白使了,我这就走,省得被人明着撵我!”说着一甩手,转身就要走。
见状,碧月赶紧拦下她:“不过一时应慢了一声儿,哪有要撵你?你也忒多心了。”陪完不是,反倒催着翠墨一起去吃茶,倒且将方才李纨的吩咐先搁到一边去了。
她二人拉扯间,探春早已进到内院,恰见素云扫了一簸箕碎瓷片儿,正提着去倒。心中不由愈奇:李纨从来好性儿,几乎没人见过她生气。怎么今日连东西都摔上了?
走到正屋前儿,也不等人让,探春自掀了帘子进屋,一眼看见李纨呆呆坐在炕上,贾兰窝在褥子里,捏着一块小糕却不吃。眼珠转到门边,瞧见有认得的人进来,便挥着小手“啊啊”地叫起来,糕点的碎屑顿时洒了一炕。
饶是心中有事,探春也忍不住笑了两声,指着贾兰道:“嫂子瞧瞧,他可把你衣裳都弄脏了。”
被贾兰一叫唤,李纨总算回过神来,且不顾拍抖沾到自己衣襟上的碎屑,先将贾兰手上的点心哄劝着夺下来,又抱起细看,确定并没有大块糕点含在他嘴里时,才松了口气。一边让座,一边命丫头来收拾,一边自嘲:“我可是睡迷糊了没醒,竟拿这么大一块给他,若是他贪馋咬下去,可不得堵在嗓子眼儿里。”
探春被她引到旁边对设的高椅上坐下,闻言说道:“兰哥儿听话得很呢。嫂子可还记得,上次老太太递了块炸面果儿给他,少说了个吃字,他就一直捏在手里头。直到抱回来睡觉,人才晓得早捏烂了。”
提起这事,李纨果然一笑,道:“不过是戳一下动一下的懒性儿罢了,倒也省了我许多事。”
探春见她愁容稍减,便先不提他事,只拣贾兰素日可笑可乐之事说出。言谈之间,不独李纨眼中忧思退去大半,连来为探春斟茶端果的素云,也连带着消了惴惴之色,悄悄向探春说:“亏得三姑娘来此,我们奶奶才有些笑容。”
此话大有深意,探春却只笑笑,并不趁势追问。素云也自知失言,讪了一会子走开,寻个借口出去了。
见她离开,探春又抿了口茶,才慢慢设辞,欲将此次来意说出:“兰哥儿打小就这么乖顺,可见嫂子日后是有福的。”
李纨道:“有福没福,我此生所靠,也只得他一个了。也不敢盼日后如何怎样,能落个平安,便是一场造化。”
她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在意,但探春亲见她青春丧偶,从此心如槁木,惟知教养孩子,侍奉公婆,明白她心里定是极苦的。盯着她只插一只银簪的髻看了半晌,一时竟说不出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