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性大发第8部分阅读
。阿牙跳下马,拨开挡在跟前的巨大植被,他看见前方林中几株树猛烈的摇晃,伴随着野兽搏杀的喘息声。
阿牙屏住呼吸,他听出来了,那是狼群在围猎。嘈杂的奔袭声,躯体的翻滚声,嘶喊格斗声冲击着阿牙的耳膜。他撞入了野狼的捕食区域!他攥着缰绳悄隐丛中,衣衫湿透紧贴身体。他不敢动,仿佛一动便会惊扰伺伏四面的饿狼。
对面的激烈群杀结束得非常仓猝。山里震耳欲聋的嗥叫惊走了捕食的狼群。阿牙无法说清那是一种怎样的叫声,似狼嗥又似人哭,毛骨悚然,怪异之极!前方林中的树木又晃动几下,归为平静。
又等了好一会儿,阿牙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植被丛。他来到对面,那是一大片开阔带,斑斑血迹染在折断的草棵上。水洼地泡着一头大狼的尸体,肢节残碎。另外几头成年狼被扯成两段横七竖八的躺着。山风吹起一股血腥味,阿牙几欲作呕。
帕勒图跳了起来,朝着旁边一窝草丛嘶叫。草剧烈摇晃了一下又复静止。阿牙握紧半月弯刀,一步一步走向草丛。草丛没有动静,毛蓬蓬的黑影像被月光遗忘的角落。阿牙慢慢俯身探去。突然,一支手臂伸出,猛的卡住阿牙脖子。阿牙大骇,挥刀砍下,一声咆哮伴随着一张狰狞枯竭的脸冲到阿牙面前。丝丝粘稠的大嘴喷出一股霉败气息笼罩阿牙,黑洞洞的喉管像一道无尽深渊。阿牙差点停止心跳,狂喊着,锋利的“死亡”快刀落下,劈断了这张脸,咚的闷响,袭击者落地。
阿牙面色惨白,好半天才惊魂甫定。黑暗勾勒出袭击者的轮廓,那是一个人形轮廓,干瘦枯萎,像身体被吸走了所有的水分。
阿牙正要蹲下细看,那干尸一般的东西倏的跃起,朝着密林几个起落跳腾不见了。阿牙吓得倒退几步,怔怔看着黑憧憧的林子深处。
阿牙之所以称其为东西而不是人,因为在那袭击者腾起的一刹那,他看见那两半分开的头颅摇摇欲坠的晃动。头被劈为两半还能行动的决不可能是人,甚至不可能是任何生物!
那包裹着骷髅的面皮让他觉得更像一具从坟墓里爬起的木乃伊!
阿牙被自己的猜测吓呆了,一个行动自如,恐怖凶狠的木乃伊出现在孟斐纳郊区!这太不可思议,太超出了人的理解力之外!
难道刚才跟狼群搏斗的便是这个死去不知多少年的木乃伊?当然狼群不会对一个干巴巴的木乃伊垂涎三尺,阿牙只能猜测这个暴躁的木乃伊遭遇狼群,飞跃到狼群中扯裂了一头大狼,于是狼展开了报复的猎杀。这两类充满各自血腥和腐尸味的物种在这片开阔地疯狂厮杀。
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充满了许多秘而不宣的事情,但如果他没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这些事情就与他无关。他慌不择路,骑着帕勒图也不知是离城市越来越远,还是越来越近。
阿牙跌跌撞撞穿梭密林,他咚咚跳动的心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平复下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月亮开始坠落,路上绿色植被渐渐稀落,黄褐色的沙砾石土裸露在外,远处一片茫茫沙海出现在眼前。阿牙清醒过来,他已经走离了孟斐纳,走到哈耶撒巴沙漠。阿抵比斯的绿洲非常少,主要集中在尼泊罗流域,像两条狭长的腰带分布在河岸两侧。孟斐纳便建都在这片绿洲中。每年尼泊罗河水的泛滥,使孟菲纳成为阿抵比斯最适合农耕最富饶的城市。绿洲外,是浩瀚无边的沙漠,是了无生机的黄|色死海。
但他发现这里并非真的毫无生气,几只黑色的蝎子从酥软的沙土里钻出来,飞快的朝前方爬去。阿牙惊诧的发现左前方聚集起无数黑蝎,密密层层,蝎头攒动,远远看去形成|人形,十分诡异。蝎子仍从四面八方赶来,很快云集一片,像一团变幻的黑云
阿牙小心的走过去,蝎子群下面竟然是一个死人。蝎子翘着毒尾,涌动的爬在人身上,看不到面目,只有一只手背伸在外面,完全变成肿胀的乌紫色。看来这个人是被剧毒的黑蝎子咬伤,中毒而亡。阿牙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痒起来,仿佛这些是自己身上爬满蝎子。
阿牙倒退两步,刚要转身,忽见尸体旁边隐隐约约两道车辙。阿牙略略一怔,仔细看那尸体,从蝎子缝隙中透出的只衣片襟认出果然是自己跟丢的两个黑奴中一个。
另一个应该没有走远!
车轮的痕迹断断续续的朝沙漠延去。
跟上去还是立即回头?
一旦迷失永无变化的沙漠,那就再也找不到方向了!
从黑魔鬼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朝着不可预知在发展。前方的一片沙海在深蓝的夜里呈现出静谧的冷色调。而这静谧之中,阿牙似乎看到一个黑奴推着木板车缓缓的前行,前行到未知而神秘的哈耶撒巴沙漠某处。
阿牙一拉帕勒图缰绳,向前走去。
阿牙仔细辨认着车轮印,一步步踏入了流质般的黄沙里。在风来之前,沙堆留下了车轮辗出的深迹和一个个脚印。阿牙跟着步步深入,冷月照着一人一马走在无边无际的大沙漠里。
走出一段路,车轮和脚印被流沙掩盖,而起伏的沙丘黑影一直连着天际,哪里有黑奴和木板车?阿牙这才真正后悔起来,如果走不出去,自己葬身沙海恐怕也无人知晓。
正不知所措,一阵狂风刮起,黄沙铺天盖地。阿牙大惊,风暴就要来了!他急急卧倒马身下,帕勒图惊恐不安的半跪沙上,挡住阿牙。
尖锐的呼啸声越来越紧,尘沙飞扬,直钻阿牙耳鼻口里,阿牙迷得睁不开眼。狂沙严严实实遮住月亮,天地间一片昏暗。
远处一堆堆的大沙丘快速推移,流沙急湍一般飞射,仿佛世界的岩山大河都被这风暴刮散了。飞卷起来的沙旋转着上升,越裹越多,渐渐像一股浓烈的黄|色烟柱。这股烟柱飞快的旋转,每转一圈便膨胀一倍,后来竟巨大得犹如一座太阳宫殿。
阿牙匍匐在沙上,只觉得风强劲得要将自己吹飞出去,他死死抓住帕勒图前腿,忽然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由远及近,从数百丈开外瞬间已至头顶。
如果他睁开眼睛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震呆住!他只是感到那声风暴的咆哮震得他头几乎裂开,感到帕勒图瑟瑟发抖的躯体。
他不知道帕勒图什么时候如此害怕过!
是的,帕勒图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这个恐惧就来自那以惊人速度卷来的巨大沙柱!沙柱顶端连续变形,凹凸毕现,形成一张巨目圆睁的人面。当这个黄沙人面咆哮至跟前,它俯冲而下,张开血盆大口,挡住了整个天空。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将帕勒图和阿牙卷起,蝼蚁般飞入狂吼的人面大口。
阿牙大叫着没入弥漫黄沙。
阿牙从昏迷到醒来不过几分钟时间,四周平静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他朦朦胧胧看见帕勒图从沙里抖动着站起来,穿过帕勒图高大的马影,他还看见一片高高低低的建筑影子。
等他能聚焦清晰,他看出了那是一片废墟。神庙的废墟。
废墟大约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到处是神庙的断垣残壁。神庙外一个白色大理石的巨型雕像面目残缺,只能从下半身看出是神的座像。往里一百多个十来丈高的巨石方柱并列林立,在深沉的夜里,给人一种震撼人心的效果。神庙方盖平顶,圆柱支撑,色调褪去,大多只剩下半截基石。这种中古王朝风格的神庙建筑矗立在蓝黑色的夜空里,透出岁月的宁静和沧桑。
一只秃鹫的黑影盘旋飞走,叫声凄厉。
暗淡的月光下,一座保存最完好的神庙顶檐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太阳像。阿牙心惊不已,这是阿吞神的象征!他没想到在孟斐纳南郊深处,竟然还掩藏着这么大规模一片阿吞教神庙遗址!
而在那座保存完善的神庙门口,他看到了那辆木板车。
木板车上空空荡荡。
阿牙没想到风暴将他卷到了这片秘密地!那么这片秘密地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尤卡有什么秘密?
阿牙将帕勒图拴在废墟边上的一块断石上,走进废墟,走到停着木板车的神庙。
神庙的门早已被毁,黑漆漆的拱形入口像是一扇无形的门,隔着阳世阴间。阿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他甚至感到只要他踏入一脚,他将会踩空坠落,那后面是空荡荡的黑暗,直通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的走入。地是实的,而且非常坚实,并没像他担心的那样一步踏空。他摸索的往里走,里面很空旷,似乎只有几根圆形石柱,踩在平整的石板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但那种轻碎的脚步传到他耳里,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空洞而失真。
大约走出一百来步,出现一个高大的长方形门洞,里边有了微弱的光线。那是一条宽敞的过道,两边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固定着一个火把。火光并不明亮,将神庙显得更加晦涩。墙壁上雕刻着法老的军队在战争中大获全胜的场面。
这样的方形门洞有十来个,阿抵比斯传说里,在前往彼世的路上,死者的灵魂也得经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道门旁守候着鬼神,灵魂必须知道每道门的咒语,才能顺利通过。
过道的尽头是一座很高的台阶。台阶后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两边灰黄|色的巨型石墙上刻画着阿抵比斯最大的九个神袛:拉,休,泰芙努特,盖布,努特,欧西里斯,艾西斯,塞特和奈芙蒂斯。幽暗不清的大幅画像半隐半显在壁顶投下的大片阴影之中,冷冰冰的似乎诉说着这里的荒凉和萧索。
阿牙走上台阶。
阿牙心里有些紧张,那片黑暗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人。那个推板车的黑奴,还有诡异的异教徒,不止这些,他觉得一种来自古老的神秘力量在召唤他。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从孟斐纳来到这里的原因!
接近台阶顶,里面有了一丝光亮。这丝光亮像从某个不知名的幽深地界发出,当它映入阿牙的眸子,轰的发出一片炽白光芒,倏然将他拉入二十个世纪以前……
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的血海中伸出无数只手。宏伟巨大的神庙像一座盛血的容器,僧侣们在其间沉浮哭喊。粘稠的血液泛着泡沫,红眼的阿抵比斯士兵凶狠砍杀。
供奉神灵的地方变成恐怖的人间炼狱!
一袭黑袍的大祭司走出神庙,烈日的光芒射在他遮住头的又大又软的黑布帽上,像被吸入了黑洞。那片黑色下看不清面目,仿佛是一片真空。
第一王朝的法老拉蒙坐在战车上,从远处如幻的黄沙中奔来。法老后面战车如林,白布裹腰上身的士兵驾驶双马,扬起滚滚尘烟。
杀声震天!
大祭司朝天举起双手,用颤抖恨毒的声音仰天高呼:“无上的阿吞神啊,我会为这一天复仇!”
烈日被漫天暴雨般射来的标枪遮挡。
后面僧侣们凄厉的喊声响起:“阿肯纳吞,只有你的重生才能带给我们复活!”
复活,复活,复活!响雷似的喊声环绕在阿牙耳边,他陡然一惊,清醒过来,原来是幻觉。
阿牙喘息了片刻,慢慢踏入了台阶后神庙的主殿。
第一眼见到这座主殿,阿牙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描述内心的震动。那种宏大,阿牙在孟斐纳现存的神庙从未见过。殿内深处只点燃很少的几根火把,散发出昏黄的光,使神庙显得神秘而压抑。厚重的圆形石柱在地面光滑的花岗石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柱上刻满各式各样的符号,柱顶或是莲花或是纸莎草,花草闭合,代表日夜交替。
大殿前后是将近十丈的神祗或法老雕像,雕像大部分面部破碎,油彩涂绘,后面的是他们妻子的立像,只有他们一半大小。这些残破的雕像在远离火光的地方只能看见奇形怪状的阴影。
一切都像将真实世界放大了十倍!阿牙置身其中,显得如此渺小。
他悄步走到最里面,没有别的通路,看样子是到头了。
石案旁陈放着一排大型竖立石棺,没有盖,里面是神牛木乃伊,保存在一个五彩牛形大棺盒里。
火把下,晕红的火光照着墙壁,上面绘画着臣民拜祭阿吞神的象形文字,但年代久远已久模糊不清。另一部分是阿努比斯和霍鲁斯的彩色画像,有些地方颜色脱落,但整幅图还是清晰可识。这两个狼头人身和鹰头人身的神分别将双手上下圈成一个半圆,形成整个圆圈,这个圆圈里,炽热的太阳熊熊燃烧。旁边一幅图相对残缺很多,已经看不到霍鲁斯,只有阿努比斯的半截身体——扁长的黑色头颅和精实的红色躯干,一手托着一块暗色的太阳。暗色的太阳火焰仍在燃烧,却与旁边的金黄|色圆日相比显得妖异鬼魅。阿牙猜想或许是时间太久色泽改变的缘故,但那潮暗的颜色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第三幅图被人用尖锐物狠狠的划烂,阿努比斯的嘴给完全捣毁,线条之深,仿佛充满仇恨与诅咒。不错这确实是诅咒,在阿抵比斯的传说里,一个人一旦没了嘴,那他再也无法对神灵说话,他的灵魂游荡在阳世阴间,永生不得安宁。是什么人,竟然对守卫亡者的冥神下了如此恶毒的诅咒?阿牙心里越来越惊。再往后的图离火把较远,过于晦暗,无法看清。
阿牙的视线从墙上移开。周围几根巨型石柱倒塌在地,蛛网密布。石案上供奉的声像也只剩下底座,积攒着厚厚一层灰。对面的阴影似乎是一个神像,尖尖的大耳朵,巨大的人形身躯,阴森森的岿立了上千年。神庙里没有风,但火光却有些跳跃,以致阿牙觉得阴影在动。
阴影真的动了!它缓慢的转过头,像太久没有活动似的扭转脖子,阿牙几乎能听到它脖子因僵硬而发出的嘎嘎声。阿牙一颗心陡然像要跳出胸腔,冷汗顺着脸颊流下。他双腿灌铅似的抬不起来,张着嘴“啊啊”发出嘶哑的几声,那种嘶哑他都不敢相信出自自己的喉管!
神像活了,在这片沉寂了两千年的神庙复活了!他看到阴影硕大的头颅在幽暗中龇出了獠牙,他也几乎感觉到那个神像就要从底座走出,野兽一般迅猛扑来,将獠牙插入自己的咽喉。
阴影确实如野兽一般迅猛扑出,同时喉头滚出一阵“嗬嗬”怒吼。在惨叫之前阿牙及时克制住了,神像依然安静的岿立,一只黑猫从神像头部跳下,用它绿油油的眼睛瞪了阿牙一眼,迅速消失了。
阿牙长喘一口气,静静的呆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在这个神庙里什么都没发现。
他忽然想到包围在茫茫沙海的神庙里怎么会有一只黑猫?
神庙里一定有人!
忽然后他听到背后有声响动,沉重的重物挪动声。阿牙猛的回头,看见描绘彩画的墙壁上一道黑缝正在缓缓裂开。阿牙揉揉眼睛,他没有看花,墙壁正在翻转,缝隙越来越大,里面传出一个人的脚步声。
阿牙一个箭步翻落到坍塌的巨型石柱后,悄悄探出头。他从尤卡府里跟踪出来的那个黑奴从裂缝里走出,然后在火把底座扭动一下,墙壁又慢慢合上。
原来那面墙竟是个暗门!
阿牙紧张的注视着黑奴,一只手摸在石柱上。柱面凹凸不平,似乎潦草的刻画着一些信息。这决不是装饰雕艺,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在石柱上乱涂乱画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让阿牙警惕的是他手下刚好覆盖的那几个字。那是古阿抵比斯语:阿肯那吞。刚才的幻觉似乎不再是幻觉,这也许真的便是两千年前黑祭司阿肯那吞主持的神庙!
他仔细摸着那些文字,然后心里越来越惊!
上面写着:法老王手指上的红眼钻戒将指引后人来到死亡峡谷斐迪兹,在那里我的陵墓将得到开启,太阳被黑暗吞没,来自阴间的木乃伊军团爬出地狱,而我阿肯那吞将带着最恐怖的诅咒重返阳世!
阴森森的文字线条使阿牙手颤抖了一下,这是阿肯那吞死前的预言。他记起了野外训练时那个僧侣的恶毒叫喊,一种不祥的阴影笼罩上他心头。
红眼钻戒,在古老的文字里有记载,那是开启地狱大门的钥匙,藏有死亡峡谷的地图。但没有人见过它。难道它将使阿肯那吞得以复生?将使早已僵化腐败的木乃伊重见天日?
木乃伊,他已经看到了一个复活的木乃伊!难道这一切真的才刚刚开始?
在他出神那会儿,黑奴走出大殿。脚步声完全消失,大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阿牙摸了出来。
他走到火把下,学着黑奴模样扭动底座,一阵隆隆声起,墙壁打开。阿牙侧身闪进,里面是一条非常狭窄的石阶,一直通往地下。火光比外面还要昏暗,以致在向下十来级台阶处就已经完全浸入黑暗。阿牙贴着墙壁小心走下去,墙壁很粗糙,凸出很多尖锐的小石子。阿牙手心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挤了出来。
每隔五十级台阶才安有一个火把,然后拐一个弯,继续向下。也不知下了多深,阿牙回过头,上面黑黢黢一片,似乎离地面很远了。
狭小阴暗的空间让阿牙生出莫名的惧怕,潮湿难闻的气息充斥阿牙的大脑。他隐隐觉得他在走向一座坟墓,一座积攒了数百年阴气的坟墓!
他的心又开始跳起,他想回头,但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他继续向下。
每下一级台阶他便感到有什么危险事件要发生,但什么也没有。他的神经紧绷得有些疲倦,直到他听到一阵唱诵的声音。
拐过一弯,台阶到底了,前面是一扇小铁门,铁门没关严,声音便是从里面传出的。阿牙小心的贴到铁门后,探头朝里张望。
那是一间很大的四方空室,四面角落各有一个细长的黑猫形油灯座,上面点着炽亮的灯火。光线乍亮,倒使阿牙有些不习惯。里面有很多人,似乎在举行一个什么仪式,七八个僧侣围成一圈,口中念念有词:“……通往冥世的旅途沿着太阳的轨迹,从日落后开始。当阳光渐渐消褪,太阳将世界留在自己的身后,把光线带到了看不见的深处;在穿过死亡之国后,它在每天早晨复出,重新充满活力……”
这些颂词出自《亡灵书》,用古阿抵比斯语念出来,在这个沙漠地下的密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一块白布铺在中央,上面躺着两个的男人,面色红润,看上去尚未死久。
两个僧侣提来一桶清水,将抹布透湿,给白布上的尸体仔细擦拭起来。
白布似乎是木板车上的,那么这两具尸体应该也是木板车运来的。阿牙从铁门后窥视。
尸体清理干净之后,又上来几个僧侣端着精致的细瓶子,搁在边上。一个黑瘦的僧侣打开器具盒,取出一根带倒钩的金属工具,伸向其中一具尸体的鼻腔。
尖锐的钩子在灯光下闪着细芒。
钩子插入鼻孔,那尸体动了一下,突然发出瘆人肺腑的惨叫。阿牙被这叫声吓了一跳,汗毛乍立。那尸体忽然睁开眼睛!
深棕的瞳孔散射出来自黑暗深处的惊恐,倒映出僧侣的神秘面容。黑瘦僧侣说了一句什么,四个僧侣立即扑上,压制住尸体的四肢。尸体面色骤然煞白,五指张开,青筋突起。他大叫:“放开我!”
阿牙顿时明白过来,车板上的人没有死,只是被什么迷昏过去。
黑瘦僧侣毫不留情的将钩子伸了进去,血汩汩从鼻腔内流出。那男人剧烈挣扎,发出骇人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毛骨悚然!阿牙连忙回过头,身体紧贴着墙壁,暗暗喘气。他认得那个钩子,那是用来制作木乃伊的特制工具,能使鼻腔裂开一个小孔,又不致头骨破裂。那个黑瘦僧侣便是木乃伊制作师。
中古时期的阿抵比斯人相信人死后还能继续存在。人的灵魂是一种叫做“巴”的长着人头人手的鸟,寄存在肉体里。一旦人死,“巴”便可以自由飞离,但尸体仍是它的栖息地。他们认为如果尸体不能保存好,特别是头部,那么“巴”将不会认得,死者也就无法升入天堂。为了使木乃伊复活,在来世生活,通常要为亡者举行一系列名目繁多的复杂仪式,使他的各个器官重新发挥作用。
这就是半个月里年轻男子失踪的秘密。
阿吞教徒的余孽在利用活人制作木乃伊!
惨无人道,骇人听闻!
一个浑厚的声音大喊:“肉体死亡为灵魂开启通往永生的大门,阿肯那吞复活吧!”那声音十分耳熟,阿牙又向里望去,这才注意到念诵经文的僧侣身后是一面雕刻着圆形的阿吞神的墙,一个身披长袍的祭司对着神像伏地跪拜。阿牙只能看到祭司背影,觉得身形也依稀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血迅速染满地上男人那张青白的脸,一滴一滴落在白布上。
木乃伊制作师取出一瓶棕榈酒,晃了晃,抬起地上男人下巴,将酒从鼻孔里灌入。那男人已经不再抗拒,全身痉挛似的抽搐,很快便一动不动。制作师又在器具盒里拿出一根又细又长的棍条,从鼻腔插入大脑,小心搅拌起来。
另一个男人嗯的一声也转醒过来,扭头看见旁边恐怖一幕,吓得面无人色。那四个僧侣又将他压住,男人浑身发抖,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搅拌了一段时间,估计脑髓已完全溶于棕榈酒,制作师翻转尸体,一股||乳|黄|色液体从鼻孔流出。待脑液流淌干净,制作师又将尸体翻回,用一把锋利小刀在腹部切割,花开一道口子。他掰开腹腔,将右手伸进去摸索一阵,然后拿出,只见一对猩红的肺血淋淋的抓在手心里。他将肺小心翼翼的装入一个细瓶子里,盖好,又伸手入腹部。这样依次掏出胃肠等器官装入瓶中,只是没有心和肾。
匍匐的祭司又高喊:“黑祭司阿肯那吞,复活吧!阿努比斯赐予你无尽的力量,你将成为阳世的最高主宰!木乃伊是你最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在阴间为你跪拜。两千年的沉睡即将过去,当太阳被黑暗吞没,那就是你的复活之日!”
这是阿牙第二次听到对黑祭司阿肯那吞复活的召唤,他的心不知为何隐隐发颤。昏黄的火光中,僧侣诵念着《亡灵书》,尸体面部扭曲的平躺在地上,制作师用椰子酒和捣碎的香料冲刷体腔。
诡异的气氛压得阿牙透不过气来,他的一颗心怦怦直跳,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活死人加工作坊!他要回去质问尤卡究竟是怎么回事,要回到太阳宫殿调集兵马来捣毁这个邪教窝点!
当他胆战心惊的悄悄走出上台阶时,跪拜的祭司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子。如果他多逗留一刻,他便能发现这个荒野废墟的秘密,发现这个震惊阿抵比斯的秘密。但他没有,他此时正心惊肉跳的从翻转的厚墙钻出。
阿牙逃出神庙的时候天已经破晓了,他骑上帕勒图朝沙漠里走去。帕勒图踏着黄沙奔跑,太阳从沙天相接处冉冉升起。看着耀眼的阳光,身上带伤惊劳一夜的阿牙终于晕了过去。
救起阿牙的是他跟踪的那个黑奴,他在快到绿林带的地方发现了驮着阿牙的帕勒图,认出了阿牙,并将他送回了太阳宫殿。阿牙无法知道帕勒图是怎么从无边的沙海里判断出回去的路的,巧合还是识途?当他安然无恙的躺在银盾宫舒适的床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尤卡一定知道自己跟踪去神庙的事情。
他觉得有必要把尤卡叫来质问这件事情,但安东尼奥等在外边求见。阿牙知道他是为了明天比赛的事情。和安哥这一战,阿牙精疲力尽,元气大伤。阿牙暴露了他的实力,暴露了他的野心,并且伤亡惨重。虽然阿牙进入了决赛,可他拿什么去跟有备而来的速普作战?
安东尼奥也是同样的忧虑。
与速普一战迫在眉睫,阿牙决定还是把神庙的事情放放。
阿牙和安东尼奥商议着决赛一战。
“殿下。”安东尼奥说,“我们打败安哥,只怕速普也瞧出了端倪,他必起杀心!”
“不错,这场大赛对我来说是一个格杀他的大好时机,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阿牙说。
“速普有备而战,而斯巴达他们身负重伤,这一仗凶多吉少阿。”
“你说的有道理,和安哥比赛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今之计还是只有麻痹速普,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整场斗争的胜利。”
“殿下打算如何麻痹?”
“速普一向心狠手辣,他对我的怨恨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他为什么不杀我?那就是这个人虽然冷酷,却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他有很多顾虑,他忌讳弑弟的恶名,他担心众人的非议,他更害怕法老王一怒之下贬他为庶民,永离权贵荣华。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深信法老王心中已经有了太子人选,那就是他。他深信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可以让他顺顺当当,堂而皇之的当上太子,然后威风八面,顺理成章的成为阿抵比斯的最高统治者。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可一旦他这个信念受到了威胁,遭到了破坏,他就会铤而走险,无所顾忌,报复,乃至造反。眼下,我们引起了他的疑虑,他才会起警惕,起杀心。可心存侥幸是人之劣根,在他没有彻底看清形势绝望之前,他一定宁可风平浪静,宁可等着法老王宣读任他为太子的诏书。我们可以利用这种侥幸心理,四处宣扬我训练这些斗士是为了争夺那莫西里,是为了大赛不输给他。如果他认为我志不在太子,而在女色,就会再度松懈下来,为我们格杀他创造有利条件。”
安东尼奥点点头,说:“这事我尽快去办。只是如果他不信怎么办?”
“如果他不信……”阿牙面色沉下来,手摸在几案的杯子上,忽一用力,杯破水流。
安东尼奥离开后,阿牙去看望了随他作战的斗士。他们恢复状况很好,也很迅速,对于具有狼族血统的战士来说,自愈能力是很强大的。只是斯巴达伤势过重,后天能否能上场还是个未知数。另外瓦纳已死,阿牙从后备训练者中又挑选了两个,其中一个以备顶替斯巴达。
等到第二天,大街小巷已经谣言满天,风传阿牙和速普为了争夺那莫西里,将决战竞技场。这种风流韵事为市民们津津乐道,越传越烈,变本加厉。以至当阿牙踏入那莫西里的房间,她似嗔似笑的说:“殿下这么快就把那莫西里推向风头浪尖了。”
阿牙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莫西里说:“没有人扇风,火苗怎么蹿得起来?没有殿下撩拨,谣言又怎么能横行?”
阿牙微微一笑:“我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你若是我的敌人,我可要小心了。”
阿牙没有注意到那莫西里瞬间脸色变化,阿牙听她埋怨说:“殿下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说。”
阿牙打量着那莫西里的闺房,简单整洁,案上搁着几盆花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莫西里问:“殿下在看什么?”阿牙说:“我在想你是怎样一个人。”
“殿下以为呢?”
“我喜欢你的漂亮,很多人都喜欢你的漂亮,可是在你漂亮的外表下究竟是什么样,我很好奇也很疑惑。你让我琢磨不透,有时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一团迷雾,看到一个我从未去过的遥远海岸,碧海晴空,蔚蓝如洗,引诱着我去扬帆远航。可一个声音告诉我,入海后那将是乌云密布,暴风骤雨。我永远也抵达不了彼岸,永远探知不到那片神秘的世界,只能葬身在惊涛骇浪之中。”
“殿下想多了,那莫西里只是个奴仆,既没有大海平静时的壮丽,也掀不起海面狂暴时的波涛。我只能在这太阳宫殿里仰人鼻息,默默无闻,终老一生。”
阿牙注视她说:“有些人庸庸碌碌如蝼蚁一般,生无所欢死无所哀,而有另外一些人,他们的出生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不平凡。他们是上天选中的,是来拯救芸芸生灵,是来捍卫雕刻在太阳神碑上的真理,他们将名流千古,永垂不朽。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只有上天,只有上天才知道你的一生是庸庸碌碌还是轰轰烈烈。”
“殿下才是上天选中的人。”
“没有人知道上天选择谁。”
那莫西里低下头。
阿牙在她身边坐下,说“我感觉你受过良好的教育,在苏色人里不是容易的事情,你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家庭。”
那莫西里说:“我父母早亡,被爷爷带大。他懂很多东西,我的知识都是他教的。”
“噢。”阿牙说,“他在你们族人里很有地位吧?”
“嗯,他是一个思想家,很受尊重。”
“你也很有思想,而且顽固。”阿牙说,然后话题一转,“你这两天看起来心事重重。”
“哪有?”那莫西里说,“嗯,也许是有些想家了。”
“人人都会想家。只是当她有了另外一个归宿时,她就不再想原来那个家了。”阿牙目不转睛。
那莫西里回望阿牙,说:“因为她的心里有了一个人,一个让她不再寂寞不再漂泊的人。”
“人都是寂寞的,没有人能够为了谁永远的忘记寂寞。人也都是漂泊的,像水里的浮萍,像天际的流云,飘阿飘,飘过了人生百年,飘过了沧海桑田。”
“殿下这么小,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我说的,是笔下文学上总是这么描述人的一生。”
那莫西里怔怔的发呆,自言自语:“是啊,人这辈子,孤鸿掠影,哪里找得到心里的那么一个人?”
夜色如水。红萤萤的烛光里,那莫西里面如桃花。
阿牙忽然抱住她,她错愕的叫了声殿下被他按倒床上。她说:“殿下,你明天还要比赛……”阿牙没容她说出更多的话,重重的亲在她唇上。
阿牙粗鲁而激烈的剥下她的衣服,她没有抵抗。她平静而顺从,身体轻轻颤动,就连呻吟都是那么微弱和淡漠,好像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对自己命运无能为力而只能冷眼旁观的女人。
窗外一个黑影悄悄离开。
远离银盾宫的一隅,灯火通明。速普坐在兽皮的大椅上,下面济济一堂。
修马忒斯高声说:“殿下,皮卡鲁斯的大军偃旗息鼓,日夜兼程,现在已经近在巴耳伦,估计明日午后便可抵达孟斐纳。”
“好!”速普哈哈大笑,“明日,阿抵比斯就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修马忒斯进一步献计说:“明日决赛殿下可选精悍之士一举格杀阿牙,斩草除根,更无后患。”
下面众人纷纷赞同:“对,杀了阿牙。”
速普迟疑说:“万一惹恼了父王怎么办?”
“阿牙这几个月来的筹备,已经是造反杀头的大罪,法老王不会怪罪殿下的。”瓦尔希说。
“我们没有证据,父王会说捕风捉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大军已到,阿牙这小子翻不起浪。”
修马忒斯说:“万一阿牙狗急跳墙,先行捕杀殿下怎么办?毕竟阿抵比斯现在在他的手里。”
速普沉思一会儿,说:“军队来得很隐秘,阿牙不可能得知。等到大军包围阿抵比斯,阿牙早吓得六神无主,求我饶命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捕杀我?除非他活腻了。”
“人急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殿下,还是稳妥行事。杀了他,殿下再无性命之忧,再无威逼之敌!”修马忒斯说。
“我又何尝不想杀阿牙。杀一个阿牙容易,可父王那里不好交代。他对那小崽子爱之如宝,别说我们没有证据他造反,就是他真造反了,父王也未必杀他。大赛结束后,父王就会宣布我为太子,如果出了杀阿牙这种事情,父王一怒之下不传了怎么办?阿牙我了解,从小就是敷不上墙的烂泥,一点小聪明成不了大事。他这次能打败安哥,训练出那些不要命的斗士,外边传闻,是为了跟我争夺那莫西里。他为了一个女人,这么上心,哈哈……就算他真有心争太子,靠安东尼奥的第8骑兵团,简直是自寻死路。他不会那么傻,跟我们死拼到底。”
希尔瓦说:“殿下所言也有道理。”
修马忒斯怒斥:“希尔瓦,你这个老糊涂!”转头对速普又苦口婆心道:“殿下!阿牙策划这场阴谋已久,部署周详,行事慎密,其野心,其能力,并不是敷不上墙的烂泥。什么争夺那莫西里,无非是个幌子,其目的还是在麻痹殿下。此人不除,永不安宁阿。”
速普说:“此人当然要除,不过是在我做了法老之后。”
修马忒斯急道:“殿下,明天大军一到,我们有恃无恐,杀了阿牙纵然法老王不高兴,又能奈我们何?”
“放肆!你这是撺掇我造反阿?”速普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