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又去找过那老头几次，还是没找着。

    林场到镇上，往往返返他都坐那女子的车，以至跟她都混熟了。她不喜欢别人跟她打招呼时用“哎”，她认为那是别人想站她便宜。于是，主动告诉雷鸣说她姓廖，叫她小廖。小廖是不能叫的，雷鸣觉得叫小廖显得太亲密，于是，就叫她廖师傅。有熟人了，一天瞎撞也不好，雷鸣干脆就请她见着那老头直接开车来林场接他。

    这天廖师傅开车来了，雷鸣兴冲冲地坐着她的车赶了到镇上。

    正是太阳当顶的时候，学童们正在上下午的第一节课，大樟树下比以往冷清，光线却又比以往都好，老人仍然端坐在树根上，面前的药摊和身后的“广告”还是老样子。廖师傅摆好车，热心地引着雷鸣走进树荫，大老远的就冲老人叫道：

    “常青师傅，我给你拉了桩生意。”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右手朝旁边的另一条树根一挥。说：“请坐。”雷鸣笑嘻着坐下，瞥见老人的后脑勺上挽着个髻。哦，是个老道。难怪廖师傅叫他常青师傅。这么说“常青”就是他的道号了。雷鸣想着，见廖师傅还没走的意思，冲她说了声“谢谢”。调脸对老道说：

    “我见过您老人家，当时就觉得跟您有缘，很想跟您认识。”

    老道淡淡一笑说：“……有缘——认识，我倒想知道你我有什么缘，又为什么要认识。”

    “因为我们唸的是一部经，敬的是尊神。”

    “哪部经？哪尊神？”

    “经是《道德经》。神是太上老君。”

    老道笑笑，捋着胡子示意他接着说。雷鸣继续说道：“我祖上就是专门超度亡魂的，我也干过两年，我的法号叫清江。”老道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弄错了，小伙子。经是一部经，神是一尊神。我们为的是修身养性，你们是为了吃喝，目的不同，目标更不同。”

    老道一语中的，雷鸣的脸发起烧来。廖师傅听听无奇可猎，转身离开跟那两位男司机说笑去了。雷鸣看她离去，咳声嗽才低声说：

    “……是这样师傅，我是外地来这里出差的，半个月前我在这里见过您，当时就想请您给我相相面，不巧的是当时有一个同事在身边，我有些顾虑就走了。”

    “……命运嘛，个人机秘。我懂。”

    老道说着把目光集中在雷鸣的脸上，身子慢慢朝前倾，捋须的手越捋越慢，表情越来越凝重，……雷鸣给他看得发毛，忍不住问：

    “师傅，我这相怎么样？”

    “唉！我说——你这相不看也罢，生死祸福都是自然，看了就不自然了。”

    “可是，您已经看了。”

    “看是看了，但是我不说，你不还是自然的吗？”

    “说吧师傅，我这像是不是不好。”

    “你让我怎么说呢？相是少有的好相，只可惜你生不逢时。……你这相要生在乱世就能屡建奇功，杀敌报国，青史留名。——像霍去病，像岳飞，像左权虽年纪轻轻，却杀得敌人闻风丧胆，成了我华夏英雄儿女的楷模。”

    “……师傅的意思是说我命不长？”

    “哦……小兄弟的悟性果然好。常言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就像我这样，活到现在都九十三了，也没做出什么事，又有什么意思呢？”

    “您老是出家人嘛，要有这样的心思又何必出家呢？不过听您老人家的话，好像您并不只是个参研老君的道德学说的人。”

    老道停住捋须的手呵呵笑了一阵。乜着眼说：

    “在这里几十年，还很难找到像小兄弟这样的人说话，你我果然有缘。既然拜的都是一尊神，我也不瞒你，我并不只参研老庄。祖师爷的小国民寡的思想故然好，可是，它只不过是一种精神乐园，现实社会的人并不都是讲理的。日本人就曾想将我中华纳入他的东亚共荣圈，我就是在那场战争中走过来的人，所以就难免会有些离经判道的念头，也会参研涉猎一些其它书籍。好了，小兄弟。我知道没有烦心事的人不会找我们，你心里一定是有什么解不开疙瘩，说出来我给你解解，做一个忘年之交。相就不要看了。”

    雷鸣听得忐忑不安，垂下眼帘想了想，抬头看了看树上做幌子的白布问：

    “这么说您老人家也不相信这一套？”

    “嗨，您叫我怎么说呢。霍去病为什么叫去病？作为一代名将，他为什么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病塌之上呢？”

    “这么说这一套是真的？”

    “你真要看？”…“真要看。”，

    “唉！”老道一声暗叹，“那就把头伸过来。”雷鸣连忙把头伸给他，他伸手从后颈一路摸上头顶，在头顶停了一会儿。“抬起来。”雷鸣依言抬起头。老道站立起来勾过头又看了看他的两腮，“手。”他伸出双手，老道捉住他的双手坐下，看了看放开。“报你的生辰。”雷鸣报了出生年月日时。老道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流露出几分悲悯的神情来。

    雷鸣心里更虚，他不敢问了。老道盯着他沉默一会儿，叹道：

    “你一定要看，那我就不留情了。……你长相出众，但寿不长。你福星，祸星，财星，杀星尽汇于顶，这说明你福盛祸也盛，财盛杀也盛。财星于乱世主兵，治世主财。你过去克父，正犯桃花煞，寿诞三十二。信不信在你，说不说在我，你硬要我说，不说你还以为我骗人。你二十二占二十三撞了一台大祸，二十六占二十七还要撞大祸，但你不是死于祸而是死于病。我不收你的钱。”

    老道说完把脸调向正前方眯着眼养起神来。

    雷鸣听得心寒，心里惦着的牢狱之灾也忘问了。愣怔着按老道的说法算出自己还能活九年。只能活九年了？……他心里有些不信，但过去的和现在的老道分明说得很准。不收钱，他怜悯我？……雷鸣回味过来心里有些愤怒。掏出张百元大票塞进老道的手里,“给师傅卖套衣服穿。”他说着起身就要离去。老道看看手里的钱说：

    “果然是颗财星，小伙子你要记住，任何事都有另外。你要注意修德，修天德，地德，人德。德厚缘广，缘广命长，药医有缘人。”

    雷鸣站着听他说完，感到后背凉阴阴的。他没敢回头，脸木木的走向廖师傅的车，坐进去就像吃了枪药似大叫“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