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冬去春来2儿马婆
回到林场他就躺下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心里陡然生出几分悔意来。
——有道是懵懂大吉利,老道的话他多半是相信的。他原本是想寻个安慰,没曾想反而弄得满腹心事。从此,他的心灵深处又多了一个不可告人秘密。
一晃节令已交霜降,樟山一带的节令很准,子时刚过气温骤然下降。
地气在清冷的月光中慢慢升起来。初时还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白雾在地面笼着。到了四点那层白雾不见了,仔细看都已凝结成了一层洁白的寒霜。
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屋里的睡客正梦魂悠悠。两个女人从两个耳朵眼一忽而进,一忽而出。这会儿又是韦蔚,她用镜子的反光晃着他的眼睛。他感到冷,想找件衣服来披,可是,反光射得他睁不开眼。他冷得不行了。叫了声“韦蔚别闹。”身子哆嗦了一下,紧接着鼻子痒痒的。“呵嚏”。
他醒了。连着又是几个喷嚏。鼻涕眼泪一齐来。他知道感冒了。坐起来,擤擤鼻涕,擦干眼泪,看见枕上的月光,想起梦中的情景来。
林涛哗——哗——的响着,冷风直往屋里贯。他跳下床去关窗,只见明月就像韦蔚送他的镜子高挂树梢,禁不住伏窗凝望,心里不明就理的浮出宋人宴殊的几句词来: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阿嚏——阿——嚏……”
不对。他觉得这感冒有些不一般。想起临出门的那个夜晚,林洁给他装行囊时拿了一个小盒在他眼前晃。“药。”他拉亮灯,从行囊里翻出来,打开见里面装有:黄莲素,痢特灵,康泰克,还有一小瓶碘酒。
他取出康泰克,不管三七二十一,抠出六粒吃了进去。
广告说“早一粒,晚一粒,立刻止住打喷嚏。”可是,他从来不相信广告,认为广告的玩艺儿都是假的。这回碰到真的了,就吃大了亏。
他把药吃过量了。六粒吃下去,喷嚏自然是不打了,可第二天却起不来了,老瞌睡。林洁来了两个电话都是老蔡接的。问他是怎么回事,老蔡只得说大概是吃药过量睡着了。林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又怕老蔡讲假话,驾着车连夜赶到樟山林场来,当她找到雷鸣时,已是次日的凌晨三点过钟。
天一亮,老蔡就劝他跟林洁回去。并实话跟他说,其实王镇长特意关照过,如果这次他们林牧办把这事办砸了,林牧办的四个人全都得回家去抱孩子。
雷鸣听了好不感动,他这才知道镇政府对自己的关爱。在樟山林场这二十来天,对这里的一切他已充分了解,凭感觉也决不会出现假种的事,又有老蔡亲自盯着,他就放心地跟林洁回去了。
林洁开了一夜的车,看上去一点不显累,笑得是那么的动人,那么的高兴。雷鸣坐一旁看着她那萧洒的样子暗想道:“妈的,就那么想当寡妇。”想着耳畔又回响起那老道叫他的话。修德。修三德。什么意思呢?平常就只听说过修道,却从没听说过什么修德。再说《道德经》里也只是说上德下德,并没有三德之说。
林洁见他那么呆呆的看自己,心里一甜,抿嘴一笑,按响收录机的同时冲他深深地一点头,男人似的吹响口哨,声情并茂的合着《快乐老家》。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梦已经醒来心不会害怕
有一个地方那是快乐老家
她近在心灵却远在天涯
我所有的一切都只为找到她
哪怕付出忧伤代价
也许再穿过一条烦恼的河流
明天就能够到达
我生命的一切都只为拥有她
让我们来真心对待吧
等每一颗漂流的心都不再牵挂
快乐是永远的家。”
雷鸣还是头一次听见这首歌,一开始就给那异域情调的旋律吸引住了,渐渐的词曲融为一体,在心灵深处碰撞共鸣。她一遍遍地放着合着。他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起来。……
不知不觉的,快快乐乐的回到小木屋时,正好是下午三点。倒好车,她就大叫着往上冲。“小狗,爸爸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雷母抱着孙儿,站在走廊上看儿子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脸上漾起宽慰的笑,她给林洁对儿子的真情感动了。心里暗忖着: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野,就怕儿子降不住。
她冲上来夺过孩子就是一阵恶亲。“想死妈妈了,想死妈妈了。”
孩子哇哇的叫着要奶。她详怒着撩衣把奶塞给儿子。听着孩子咽奶的‘咕嘟’声,她仿佛听那首快乐老家,脸上挂着动人的微笑。
这二十来天雷鸣没在家,林洁就买了匹马,请人在下边用剩下的木料,在原先搭窝棚的地方盖了个马圈。她的想法很好,沼气池修好了不养猪就没粪便产沼气。于是,她就想到买匹马来养在下边,用马粪来产沼气。
马粪不太脏,屋里不养牲口更卫生。这本是好事,可雷母就看不惯她骑马,就连她的母亲也看不惯,都盼着雷鸣回来管管。
林洁跟孩子亲热个够,洗了澡,睡个午觉起来,换了身猎装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冲他眨眨眼,转身出屋下坡去了。雷鸣看她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就跟了出来,母亲抱着锋儿神神秘秘指指点点,叫儿子去看。
他很少见母亲有过这种神情,转过走廊后面去,这里正对着下面的马房,车也停在里边。
一会儿,林洁备好马牵出来,冲他看看笑笑。站在砍上一步跨上马背,把手指曲着放进嘴里,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双腿一夹,马儿小跑着下到公路。又加了一鞭,马儿便四蹄翻飞起来,一会的功夫就看不见了。
母亲一旁嘀咕:“看这个儿马婆,哪像个女子,哪像个过日子的。”
雷鸣知道林洁这都是为了他。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曾跟她说过那个奇怪的梦,她是想美梦成真,再现给自己。他很感动。对母亲说:
“这有什么,草原上的女子从古到今都骑马,也没见有什么不好。”
“好好好,我看你是给她迷昏了。她妈还跟我说让你管管。……”
“妈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管?”
“我才是这么想,只是不敢把话挑明。就跟她妈说,让她爹管。可她妈说,她说过了。她爹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要管就由姑爷管,姑爷管不下来,就由她。我看呐,她毕竟是锋儿的妈,你说她,她会听。”
“哎呀,我管不了。”
“管不管随你,过几天我就挨岑惠去。眼不见心不烦,别人说什么我听不见,只要你们受得了。”
山区女子毕竟不是草原女子,在雷鸣的老家东山,女子骑马骑牛都是禁忌的。
女子耕地也是禁忌的。女子万不得已要耕地的话,就得先给牛跪下叩头行礼,然后才能拉牛去耕地。这是先人们对牛的一种崇敬。从古到今每年的十月初十打牛王粑就是佐证。秋收冬藏,这时候秋收早过,粮已入仓。这天,山民们都要用糯米打粑粑,打好后要先拿去给牛吃,牛吃了,人才能吃。先人们认为女人使用牛是对牛的侮辱。
其实,这是一种性别歧视。要不山区的计划生育为什么这么难搞呢?也正是因为这种性别歧视,农村的超生情况才屡有发生。
林父不愧在部队干过,观念比别人新,又是个不信邪的,林洁姐妹俩打小他就把她们当男孩子似教养。村里男孩子放牛骑牛,他的女儿放牛也骑牛。林洁十三岁了,还整天骑在牛背上。
有一次,父亲听见胡结巴唱什么“姑娘大了不害羞,脱了裤儿骑牛牛,三根牛毛钻进去,痒酥痒酥在里头。”的下流山歌骂她。
气得他把胡结巴揍了个半死。从此,母亲就再不让她骑牛了。
从林洁的身上,雷鸣看到了林父的某些可贵之处。所以,他对林父一向很尊敬。纵然表面他看不出林父对自己怎样,但凭感觉他知道林父对他是信任的。否则他办事就决不可能这么顺利,林父毕竟是龙潭村的一尊土地菩萨。
母亲和林母都要他管管林洁。他要管林洁肯定会听,但他感到林洁穿着猎装骑马的姿态很美。他是爱美的,他就爱林洁这种自然而率真的美。
她就像山野里的杜鹃,也像养家了的山茶火红而明艳,清新而俏丽。在这狭长而寂静的山谷中,面对着雄雄的山岗,没有这样的美还怎么活?扼杀这样的美不是愚蠢之至吗?
他见她打马跑回来,从母亲的怀里抱过儿子,顺着板梯一步步迎了下去。
她学着草园上的牧民姑娘,把鞭子在空中悠着圆圈大叫着。“哎!哎……”跑到他们面前,一提缰,马儿站住。她倾身向前,歪着头,脸红彤彤的,喜孜孜的问:
“怎么样?”
“还真像个土匪婆娘。”
她大笑着轻声问:“像梦见的吗?”
“比梦见的好。”
“说反话。”
“真的。是比梦见的好。”
“买支枪来就更好了。”
“我见护林的都有枪,明年我就去镇政府开证明买。”
“今年买不行吗?”
“树还没栽,好像不太好。……来,抱儿子骑骑。”
他把儿子递给她,接过她
手里的缰绳,牵着朝马圈走。心里却暗自打着主意。哼,再买它一匹来,我也骑,看他哪个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