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命运6多了个目的
樟山林场是个有相当规模的国有林场,其机构设置,服务设施都是很完备的。老蔡和雷鸣下了车就赶到服务部去登记住宿,过了五点就不好找人了。
管服务部的是个即将退休的老头,这时候他正准备下班,见老蔡和雷鸣找来,抬腕看看表,嘴里冷冷地冒了句:“你们倒及时。”老蔡陪了个笑,一面说“又来麻烦你”,一面将手伸向衣袋去掏钱。“我来我来。”雷鸣拦住老蔡,掏出钱捻了两张百元大票递过去,摆了个随时准备加添的姿势。
老头脸上有了些笑意,拿着钱眯着眼看看甩甩,两手把票子弄得嚓嚓响了一阵,拉开抽屉拿住一本收据来盯着雷鸣问:“住多久?”
“先登记十天吧。”雷鸣答着又递了一张过去。“太多了。”老头伸手一拦,反而退了一张还他。老蔡笑笑解释说:“用不了这么多,这里的招待所每人每天只收五元。”这么便宜?雷鸣心里一阵疑惑,床铺不会有虱子吧?想到虱子他便感到浑身一阵痒痒。可事实却不是这样。林场招待所的宗旨就是服务,收费只是象征性的。
招待所在场部后面的那遍杉林中,是一幢土木结构的楼房。楼下是服务社,楼上是六间招待室。一切设施都具有林场特征,木板梯,木地板,木走廊……,雷鸣想起吴迪讲的那个故事来,这房就跟吴迪在他故事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老头开了东面的两间屋,雷鸣进了最档边的一间,老蔡住进第二间。一人一间房,这五块钱可真大呀。雷鸣感慨着把身上的旅尘拍净,归值好包袱、洗漱工具,这才把被子床单打开,拉亮灯低着头认真地检查起来。他翻着看着找着,耳边恍惚有沙沙的声响,他没在意,老蔡突然闯进来说:“哎,下雨了。”
“下雨?”他惊讶地抬起头来,见窗外果然在下雨,心里咯顿一下,猛然记起了那个叫常青师傅的老头来。真下雨了,看来他还真有些本事。他呆了呆,心里已打定住意,——回去之前一定要会会他,请他相一相。
这时他来樟山的目的又多了一个。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他避开老蔡去那棵樟树“祖宗”下找过两次。可是没都找着。
杉种的真假在这十天里已得到证实,但他还不想走,又去补交了十天的房钱,打算继续住下去。不过留下来也有留下来的好处,这对一个属意于林木经营的人来说是有百余而无一害的。有道是隔行如隔山,他一天去林里走走逛逛,毕竟能学到许多东西。
就拿育苗来说吧,在他的想象中育杉苗就跟育烤烟苗、辣椒苗大同小异,可他万没想到林场的工人们把杉种均匀地播撒好后,还要下地去把疏松的土地踩板。
问为什么?答案是踩板后出苗率高。
他每天都在杉林里游荡寻觅,从这坐山爬到那山,由这个坡爬到那个坡,见到采摘杉种的山民就停下来跟人家闲扯。
杉种没人要时都由它在树上随风飘零,一旦有人要才在深秋里贴出收种告示,让山民们爬上树去修枝采种。采杉种的山民几乎都是以户为单位,大多是一个男人带两三个女人,男人在树上,女人在树下。女人的身份往往是母亲、妻子或妹妹。男人们一爬上树,就几乎要在树上呆一上午或一下午,猴子似的从这一棵悠到那一棵,把杉树的老枝砍下来,女人们就摘树枝上的杉果。
林场方面为了跟老蔡签的那个合同显得很忙碌,老蔡却保镖似的天天陪着雷鸣在林里到处钻。到了傍晚二人才回到场院边来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山民们把采来的杉果肩挑背驮地拿来过磅,算帐拿钱。
半个多月来天气一直晴好,场院里的杉果越堆越多,先采摘的都给太阳晒咧了口,粒粒杉种辣椒米似的滑落出来。
这天傍晚雷鸣显得特别高兴,来到场院边就一步跨进去,在杉果上走了走,用脚扒开抓起一把种子来搓搓吹吹。仔细看。太平凡了。怎么也想不到它竟然能发育成为参天的大树。他心里一阵激动,顺手把杉种装进衣袋。猛一抬起头,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在眼前晃动,那身材、那个子、那头发都像她。天底下有这么相像的背影吗?她不会来这里吧,她莫不是知道我在这里,故意来这里打工谴责我的狼心狗肺?
他的心像蚁蝼在叮咬,麻麻的疼。几步走到过磅员的身边朝那女子看去。哦。不是她。她没她漂亮,脸没她白净妩媚,眼睛也没她清亮有神,嘴角没她的调皮,笑里也没她那略微带哭的模样。她不会时而的去抿她的流海,不会让人没来由的去心疼,不忍伤害。
她不像她,但她却弄疼了他的心,报复似的又看了她两眼,调身跑上山去躺在草地上拿出电话来拨。怎么也拨不通。另拨韦蔚。韦蔚告诉他,昨天她装了有线电话,岑惠说手机话费太贵,她就不用了。告诉了他家里的号码,也没再说什么就挂断了。
他知道她心里难受。其实他也不好受。好好的事给他弄成这样,更糟糕的是现在岑惠将翘着个肚子,天天跟她在一起,顽皮地叫她韦蔚姐。这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愣怔了半晌拨通那部有线电话。岑惠看是他的号码。问:
“回去了?”
“还没哩。”
“有事?”
“就想听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
“嗳!你别挂。我还真想问你。房子的事你韦蔚姐去打听了吗?”
“哎呀,我还没跟她说哩。我不想单独住。就是妈来了,我想都还是挤在一块的好。”
“为什么?”
“唔——我想请她做我的老师。”
“你说什么?请她做你的老师……”
“哎呀,我跟你实说了吧。……现在人家城里人都在实行胎教,我听说现在师范学院读成人教育的人很多,就请何苇姐帮忙给我报了个名。跟韦蔚姐住在一起,有不懂的我正好请教她,这样不就我也学了,胎教也搞了。”
“哦。你倒算得精。……你就不怕孩子生出来就背‘春眠不觉晓’吓着?”
“才高兴哩。那时我们中国不就有拿文学诺贝尔奖的人了。”
她开朗地大笑起来。雷鸣摇了摇头,暗忖道:当真是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学跳神呐。想着说:
“跟有学问的人在一起就是不一样。能读书真好,真希望你的思想境界能再高点。……说真的。你做得对。只是别太累了。我从这回去就去学开车,开会了,来看你就方便了。”
“我可不希望你来。……咦,你那话是什么意思?前言不答后语的。跟你明说了吧,我的思想境界永远达不到你所希望的那么高。……你也别让韦蔚姐来劝我。”
只听“叭”的一声响,电话挂了。
他想着她生气的样子。受不了了。这死老头怎么就找他不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