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的饭局天天有，身边自然少不了雷鸣这么个无家无室的酒海。以前那些常陪他赴宴的本地人都巴不得，谁家没有一些大事小情需要处理？长年累月的这样谁不烦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老总都是带着雷鸣出入宾馆酒店，他的确也没出过洋相。老总十分满意。他也长了不少见识。不但懂得了什么叫做回扣；而且还懂得了酒杯过关好过，拳头过关难过的道理。许多事老总都是在举杯之际办成的。

    几星期下来，宾馆酒店的那些高级厨师做的饭菜已把他喂得面色红润，油光水滑，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体重和见识成正比例增长，他也算得是个幸运儿了。

    跟老总走得近，在一些人眼里他仿佛老虎前面的狐狸。他不想给同事们造成个狐假虎威的印象，所以说话办事都十分谨慎；对工作更是非常的卖力，他认为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老总的再造之恩。

    他知道想要让别人瞧得起，除了要有真本事，与人相处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他曾听见武义强形容总经理室的王小姐是吃烧红薯的。最初他还以为王小姐真爱吃烧红薯，暗地里问师傅才知道，武义强曾追过王小姐，仿佛是王小姐嫌他长得短了，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反说王小姐是吃烧红薯的，白送他也不要。于是，吃烧红薯就成了他们圈内的一句歇后语。

    吃烧红薯——又吹又拍又捧的。

    经他的形象思维一想，这句歇后语还真是形象得很，传神得很。

    小时候他就最爱在自家灶里烧红薯吃，烧熟了掏出来，捧在手里因为又灰又太烫的缘故，你就得又吹又拍又捧的。捧是烫手又不想丢，吹是降温也是吹灰，拍是为换手也是拍灰。这个动作经人一表演，的确很不美。给人用来形容下级和上级相处就更不美了。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道理雷鸣懂得。他不愿落下坏名声，自然就不会有坏名声，没多久他在公司的人缘就已经很好了。受过生活熬煎的人都知道机会重要，懂得如何抓住它珍惜它，而怎样才能把握好它，那才是最需要才智的。

    人都得有特长，他的特长就那笔字。刘总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他的特长。公司上下凡涉及着字的地方都是他的活，就连总经理室发布的通知、公告之类的公文，都是由王小姐起草好，交给他写好张贴出去的。他成了公司名副其实的写字公公。

    别人拿的钱多他不眼红，有这么个地方发挥才干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还有吃有喝的比李白还萧洒，李白也没喝过茅苔没坐过轿车吧，他满足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乡下许多老师连工资都是欠着的。好好干吧。他这样告诫自己。比别人累点、多干点算得了什么？东沟人是这么规劝那些偷奸耍滑者的：

    “力气是个怪，今天用了明天来。难道你想留着去背黄土呀。”

    他认为这话说得很对，年青人嘛，多干点累不死的。

    广告装璜设计部下边还管着三个装璜队，部里是他们的首脑机关，他们按部里的设计施工，部里还负责对他们的核算和质监。所以，他有时也会出入一些施工现场。特别在这样的数九寒天，部里所有的人都怕冷不愿出门，李经理就给他讲一些质监方面应该注意的具体细节，让他骑车去代劳。反正乡下人吃得苦，他也乐意。因为苦虽苦，但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天他去工地回来，遇到了一桩怪事，他发现老有人开车跟着他，过都市路的时候那人把车泊在一边拦住了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着个美丽而凶悍相貌，走起路来两腿一扭一扭的。他还没见过这么风风火火的时装步。那女人笑笑，先声夺人地问：

    “你是宏华公司的小雷吧。”

    他印象中根本没见过这女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那女人看他一脸的迷雾。笑笑说﹕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怎样，上车谈谈﹖”

    他仍在判断。那女人笑出声来。

    “走吧，这么大一个男人，难道还怕我一个女人呀﹖”

    他产生了错觉，以为是韦蔚的什么朋友见过他的照片认出他来了。于是，跟她上了车。上车后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叫十三妹，是环球建筑集团公司的情报部经理。她说据她的观察判断他们刘老总对他很信任，问他想不想发财。

    他说只有憨包才不想发财。她说像他这样的人想发财简直太容易了，就不知他肯不肯干。他有些疑心她让他贩毒，紧惕地说，那要看发什么样的财，像贩毒之类的打死我我也不干。那女人听了像男人似的大笑着说：

    “放宽心，不是约你贩毒。今后你只要特别留心你们公司有关工程标书方面的事就行，只要你告诉我们，五百万以上的工程，我们可以给你三至五万元的信息费。”

    他听了，明白人家是让他当内奸，心里十分反感，义正词严地说﹕“我们老总对我不错，我坚决不当叛徒。”说着逃似的下了车，满脸的愤忿之色。

    那女人很黏，追下车来，硬塞给他一个小盒子开车跑了。

    他打开盒子一看，里边是一部手机。他知道这东西很贵，使气砸了又怕人家找来赔不起，只得宝贝似的藏在自己的包里。晚上和老总去赴饭局，他又见到了那个女人在另一个包间里吃饭。回来的路上他几次都想和老总说这事，可又怕老总疑心失宠，终又忍着没敢说。

    深夜十二点，那东西响个没完没了，他知道是那个女人在捣鬼故意不接，可又想和她说清楚，只得打开手机抢先说﹕

    “你别烦人。明天我就送来还你。”

    手机冷笑一声说﹕“很好。我准备几台照相机等着你。同一天你们老总就会知道你来过我们公司。是我们公司的卧底。”

    撞鬼了。他暗叫了一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手机淡淡地说。“不想怎样。只想送你那部手机。……你听好了，我的电话号码就储存在送你的那部手机里，别忘了充电，话费我会去续，别关机。否则，我会直接来你们公司找你。”

    他急了。“你放我一马吧，我们无冤无仇的。我一个农村人找这么一份工作不容易，我妹妹在贵大读书，她的学费生活费全都指望着我呵。”

    他险些哭出来。那女人哈哈一笑骂道﹕

    “乡巴佬，你他妈怎么就这么笨。平时注意着点一个电话就能挣几万，你还憨包什么﹖再说了，凭你那笔字来我们公司，广告部的副经理也有你当的。你妹妹毕业了还能留在省城到我们公司工作。有什么不好的。”

    “说得好听。叛徒的下场那么好，你怎么不当。”

    那女人听他这话，大笑说：

    “因为我们的老总是我哥，换了别人，你看我当不当。”

    “你当是你当，反正我不当。”

    “乡巴佬，都二十一世纪了。你他妈是榆木脑袋呀。憨逼。”

    “二十一世纪怎么了，难道说二十一世纪就是叛徒的世纪吗？这种卑鄙的事，我死都不做。”

    手机大笑了一阵。冷哼一声。说：

    “你别以为你们老总就是个正人君子，我们这样也是跟他学的，刘运生更卑鄙，他要不耍手段，你们将要竣工的茂源小区轮得到他。好了别多说。照我说的办。晚安。”

    那女人挂了电话。见你妈的鬼。他不断地重复着骂。这夜他没睡好。之后好长时间他都惶恐不安，深感商场中的复杂。

    此后和老总出入交际场所时经常见到她，但相互间都心照不宣，装作互不相识。她也没再来电话。他也不敢忘了给手机充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