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幺毛又叫雷鸣了。

    凭着一笔好字，就在省城找到了工作，而且还不像别的打工仔那样出苦力。这是他做梦也不曾料想到的事。

    他相信好运来了。别人要找个工作请客送礼，磕头作揖，把头磕破了也未必能找到。自己找到了，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他太高兴了，身子轻快得都要飞，哼哼着抒情的小曲，脸上终日都乐呵呵的。

    上班了，这才叫上班呵。

    ——早上八点上班，十一点下班；中午两点上班，五点半下班。

    工作了，能在这么大的一家公司工作，这才叫真正的工作呵。

    ——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干，躲在高楼大厦里拿工资。

    这才是真正的事业呵，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生活是美好的，条件是可以创造的。好运来了，抓住它拥抱它吧。自己是新来的，又没有文凭，谦虚些，客气些，嘴甜些,反正叫死不要你的板板埋。——这是母亲教导的。

    同事们都是些高素质的人，见面也不用多说话，抬抬手，微微笑，“你好”打个招呼就行，不用婆婆妈妈抱着棵路边的电杆也要讲半天，自己干好自己的活就行。——这是李经理教导的。

    公司的四楼，右边是总经理室和会议室，左边是广告装璜设计部。该部在公司是个大部，占去了半层楼；上下共十五人，九男六女，除了雷鸣都是本科学历；技术职称：有五名工程师，三名高级工程师。

    三个高工和李经理各占一间设计室。下边的十一人都在一个大通间里。有人戏谐为“大通奸”。其实也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大通间，每人的办公环境都是景观办公桌隔开的，走进去一看，仿佛养殖场的小猪圈，一格一格的互不干扰，各吃各的食，各干各的活。公司的办公设备先进完备，都清一色的配备了计算机。

    李经理把雷鸣安排给负责搞广告设计的周艳玲，她是广告设计的专业人才，二十多岁的样子，长着个让丈夫放心的相貌，为人平和而耐心，热忱而不保守，心思灵巧，心地善良。他很喜欢她，也很敬重她，人前人后总是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着。

    环境造就人呵。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愁学不到本事？下班了他走着想着。

    风顺了，现在这些同事才叫同事嘛。他妈的，以前……，他妈的，这可是省城，不是乡下的小杂货店，不是县城的小公司，是省城的大公司，是韦蔚为之而奋斗的目标。

    想到韦蔚，他的心像蚂蚁叮似的一阵疼痛，疼得脑子都木了，好半天才又想起岑惠，仿佛她的手在心里轻轻的一阵抚摩，疼得缩成一团的心又慢慢地舒展开来。

    给她个信吧，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叫她别挂念，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学得别太辛苦，身体是本钱，有本钱就有一切。别恨……。命运有时说不清，更把握不住。岑惠的名字都刻在爷爷的墓碑上了。

    他想得眼睛流汗，不知不觉的夺眶而出。再给岑惠写一封，告诉她自己绝对不会对不起她，等具备了一定的条件就回去接她。想到这翻身下床，提笔写了两封信，信封上他都不敢落回信地址。一则他不愿韦蔚找来，二则怕岑惠找来，他知道她的利害。写好信躺回床，沉下心，心情又好起来，高兴得几乎一夜未眠。

    他就这样高兴了好几天都没缓得过劲来。这天上班他听说专科生每月的工资扣去住房公积金、失业保险和医疗保险后每月才拿七百六十多元。他打听了一下，在这一年的试用期内他最多能拿七百块钱。

    这点钱要支付了韦蔚的生活费和实惠居的旅店费后，饭钱就没着落了。他盘算着暗想。办公室晚上也空着不用，何不买张钢丝床来办公室睡，白天收起来也不影响办公。

    上午下班，他悄悄跟师傅说了自己的情况，问她是不是可以住办公室。周艳玲听了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他看在眼里感动万分。她真善良，为难她。他自责着赶忙安慰说：

    “不怕师傅。我找李经理试试。”

    下午上班找李经理。李经理说他作不了主，公司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叫他去找老总试试看。说不定他跟老总还真有什么缘分也不定。

    这句话鼓舞了他。是的。说不定还真有什么缘份。他想。

    第一次见老总是猛然撞上的，这次去找他的心情和上次大不相同。老总能决定人命运呵，他一句话能把你变成省城人，同样也能把你变回去。他忐忑不安地站在虚掩的门边敲了敲。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女子拉开门出现在门口。

    “有事？”…“我找老总。”

    她是总经理室的秘书王小姐。大家虽在一层楼上班，王小姐和雷鸣还没照过面，她听雷鸣的话仿佛总经理的老熟人。迟疑着问。

    “你是……”…“我叫雷鸣。”

    “哦。雷鸣。叫他进来。”

    老总在屋里招呼着。王小姐让过一边。雷鸣笑笑从容地走进去。屋里装璜得豪华气派，进门去的两边墙壁下，高高的摞着两组文件柜，南北两面墙边摆着他在梦曼宾馆见过的那种沙发，东面临窗安着两张栗色铮亮的办公桌。

    屋里除了老总，还有一个叫汪怀志男人。他是总经理助理，坐在办公桌前，神情专注地盯着计算机，王小姐坐他对面办公。老总坐在南面的沙发上拿着一叠材料抬起头来，打量着雷鸣，见他心事重重目光散乱的样子，哈哈一笑说：

    “你还可以，上班不到一个礼拜就要我接见你。……有事？私事还是公事，公事就找李彪，私事也可以找我。”

    “私事。”

    雷鸣小心翼翼地答着，心里猜疑不定。为什么私事反而可以找他。老总站起来，开了跟这间屋套着的门扭头对他说：

    “进吧，私事可能涉及着**，我们里边谈。”

    雷鸣心里一阵感动，进屋方知这才是老总的办公室。老总越发的显得随和了。

    “随便坐，公司的员工嘛，我们做老板的也有为员工们解决困难的义务。”

    雷明看了眼老总大班台对面的长沙发坐了上去。这间办工室不算太大，三面采光，老总的大班台大班椅摆在正中央，屋里除他坐着的长沙发和一对单人沙发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四面墙壁上挂着各色字画。看样子老总是个很风雅的人。

    “怎么样？……跟你的字相比。”

    老总见他的目光正看着自己身后那那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笑嘻嘻地问。他正要赞美这间办公室，赶忙改口说：

    “哎哟，我的字，我的字怎能跟这些大宗师比。”

    “别谦虚嘛。我看都差不多。好了，谈你的事。”

    “嗯。……是这样的总经理。你对我已经恩同再造了，我本来不想再麻烦你。可我实在太难了，我家很穷，妹妹又在上大学，全靠我供。我现在住在一家个体户的旅店里，每月的旅店费就要花三百，再给我妹寄三百五去我吃饭都成问题了。我来找你是想请求你批准我住办公室，我会自觉，不会乱整的。”

    “哦——哟，……你就没有别的什么亲戚？”

    “没有。要说亲戚，我怕就只有你了。要是你不嫌弃我穷。”

    他说着憨憨地笑，同时狡猾地打量着老总的表情。老总给他惹得笑起来。

    “你真把我当成你的亲戚。……好哇。你小子。我的亲戚，宏华建筑集团公司刘运生的亲戚没地方遮雨。这不成了笑话。这么说我是非同意不可了。……好吧。嗯。我同意了，——不过别人不行，你也只能睡睡觉，其它的都不能做。”

    “谢谢总经理，我也只要一个遮雨的地方，至于卫生什么的我会自觉，我还会兼做我们部门的义务清洁工。我会好好干的。……”

    “行了。决心不用再表，我都知道。我看你这人最适合搞推销，下一步我们开发的茂源小区就开盘了，我跟李彪和公关部的何小姐打个招呼，你们部的工作干完，你就可以去公关部帮着推销，捞点外快。我的亲戚就不能太穷。好吧就这样。”

    好人吶。他感动得直在心里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