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给他的印象不是想象的那么好。一切都让人眼花瞭乱，一切都显得太多，人多车多房多商店多。总之，什么都多。而且什么都要花钱。吃饭要花钱、睡觉要花钱、上厠所也要花钱。没钱就寸步难行。

    他计划用一个星期走完省城的所有街道，其实，才用了三天就走了个遍，可他算出省城是他们石门县城的二十二倍。那天从贵大门口走过，他险些控制不住要进去找韦蔚了，就因为怕给韦蔚丢脸才没敢进去。

    转了几天，他总结出最便宜的旅馆都十分偏僻。为了自己跟岑惠说的那个渺茫的愿望，他决定多呆几天碰碰运气。于是，住到了一个叫实惠居的小旅店来。

    这个旅店每天才收十元，但却很冷，不过他不怕，小伙小伙都有三把火，在这里住了一晚上他就决定住下来。从此，他就白天出去转游，看那些招工广告，然后去劳务市场、招工单位找工作，傍晚七点前回实惠居睡觉。尽管处处碰壁，但他仍坚持不懈。

    这天他回来得较早，因为外边的气温下降得太快，回来有火烤。住个体旅店的好处就是收费不贵，还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火炉上放把水壶，既不妨碍烤火，又有热水洗脸烫脚，还能一边看晚报电视。

    他坐在火炉边拿过那沓晚报来翻，尽找招工启示看，看到一家叫宏华建筑集团公司的要招二十六名业务员，其它的条件自己都符合，就专科以上文凭一条令他很沮丧，他把那张报纸丢在一边，想了想又拿起来叠了装进衣袋里。

    这些天他出去游转从不坐车，目的就是想凭双脚尽快把省城摸熟。这天他仍是在那些大街小巷钻，不过心里多了个没抱多大希望的目标，反正每天起了床都要出来游转到天黑才回实惠居的。

    下午四点多钟，他才悠哉游哉地来到宏华建筑集团公司的门前。这家公司有一幢十二层的写字楼，挂着五块牌子。也就是说楼里共住着五家公司，宏华建筑集团公司是业主，住着下四层，上八层分别租给另外的四家公司。门口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停车场，一道铁栅栏围着，里边停了二十多辆小轿车。

    幺毛见这家公司的庙门还真不小，就有些想进去参观参观的冲动。里边走出七八个人来，交头接耳地从他面前走过，他猜想必定都是些来应聘的。扯扯领带装作很老油的样子闯了进去，保安拦他，他说应聘的硬往里闯，还问人事部在哪儿。保安只得告诉他在二楼右边，免得他乱钻。

    来到人事部，见里边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三十来岁，冷冰冰的没一点表情。男的个子高大，四十多岁的年纪。红脸堂，嘴唇厚厚的、红红的像涂过女人的唇膏；头发反梳着，喷了摩丝很熨贴地翻在头顶。男人站着仿佛要走的样子。女人抬眼见门框中站了个人，大声问﹕

    “有事﹖”…“应聘。”

    女人问得经济，他也答得经济。那男人打量着他“哦”了一声。女人叫他拿文凭去验，他摸摸索索地把高中毕业证递了过去，女人的表情一下丰富了许多。

    “你没看广告﹖”

    “看了。”

    “看了你开什么玩笑。”

    女人看着惭恧的雷鸣更不耐烦了。男人倒还平和，从女人的手里拿过毕业证看了看。抬眼打量着他问﹕

    “……哪里的﹖”

    “石门县的。”他一面答一面把身份证递过去。

    “哦。雷鸣。乡下来的。”

    “是的，从县城都要坐四小时的车才能到家哩。”

    “哦。够乡下的。”男人打量着他应着问。“有什么特长﹖”

    ……“嗯。不知书法算不算特长。”

    “哦。你会书法﹖”男人眼里的光闪了闪。笑问。“能表演一下吗﹖”

    “能。”答声底气十足。

    他看出这男人管着那女人，因为男人说话她就没再插嘴，而且还装作极有兴致似的听着。他刚答能，她就站起来出门去了。

    想必她是找文房四宝去了。他猜度着。过了一会，只听有人叫着“老总”进屋来。

    来人是男性，三十多岁，特征不很明显，给人的感觉竹竿似的瘦高。他进门就瞥了眼雷鸣，对那个男人讨好似的问﹕

    “老总。听说你发现了一个书法家，要搞书法表演﹖”

    雷鸣听瘦高个叫了他两声老总，又见他低声下气的讨好样，知道这男人就是公司的总经理了。他心里有了些成功在望的激动，没来由地联想起在慧宁庵抽的那支上上签的签解。“遇贵人，明月当空之象。”难道贵人就是这位老总吗﹖

    正想着见那女人拿着笔墨纸张进来。他不太自然地朝总经理看看。总经理冲他点点头。他接过纸铺在面前的桌子上。那女人特别善解人意，是个很好的助手，雷鸣刚铺好纸，她已把瓶盖拧开，并濡好了墨。

    他从她手中接过笔，又在瓶口填填，做了个深呼吸说。“我就来首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吧。”说着俯下身去，运笔如飞，笔走龙蛇的一阵疾书。

    看得一旁的三人无不动容，果然不同凡响。不到十分钟，他写完那首词搁下笔，伸起腰来看老总的反应。老总笑嘻嘻地点点头，沉吟了半晌说：

    “这笔字还真能混饭吃。……好吧，你明天就到广告部去上班，工资就照那些专科生的发。我要的是实际能力，现在能有这么一笔字的大学里也难找喽。现在的教育也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传统的优秀的东西全他妈给丢光了。……”

    雷鸣看出这番议论是发给那女人听的，他想这女人也许就是人事部经理了。想着见老总走到门边又转过身来对那女人说。“……拿表给他填，就这样定了。李彪。他的工作由你安排。”说着指指李彪对他说。“他就是你们的部门经理。好好干。”

    总经理说着走着。刚走出门又“哦”了一声转回来，一脸认真地说﹕

    “闪电雷鸣，你还没谢我哩，我可是破格录用你的。”

    总经理认真得有些滑稽。把两位部门经理逗得大笑。雷鸣给他这么一弄有些慌，做了个韦蔚道谢时的那个动作﹕

    “真是太感谢了。”

    两个部门经理笑得更响，总经理也嘿嘿地笑了几声突然刹住问。

    “酒量怎样﹖”

    雷鸣感到这老总有些古怪，自己的思路老跟不上。心里一慌，“哎哟”的一声说：

    “没醉过。也不知道能喝多少。……只记得五六岁时我爷爷就让我喝了。喝得最多的一次是一瓶习水，两瓶啤酒。也不……”

    “好。人才。”

    老总大叫着走到他身边来，把他的肩膀朝雷鸣靠了靠。

    “吔，比我还高几公分哩。”

    哦，他这是和我比过高哩。雷鸣感到老总好玩。又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奇怪。

    事后他才知道，这次来公司应聘的有专科以上学历的就有七十多人。为此，他对总经理更是充满着感激之情，随时准备着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仕为知己者死嘛。自己有何德何能？不都是蒙别个瞧得起吗？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