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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贵人1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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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既是商品流向广大农村的聚散地,也是广大农村向大都市输出劳务的桥梁。故而县城对人们生活的影响不容低估。它是大都市的投影,缩小了的都市。

    中午时分,幺毛来到了县城。

    他对慧宁庵给他的灵感耿耿于怀,它使他偷奸耍滑走了一年的好运,却又气死了祖父,砸了饭碗。现在是福是祸尚无定论,此次路过他打算再去求证一番。

    时间尚早,他从容不迫地下馆子吃了饭,去美发店染了发,又去银行把他给韦蔚“募捐”的现金都办成了一张卡。看看表,打了辆电蚂蚱朝慧宁庵来。

    慧宁庵的风光依旧。时下虽是冬天,可庵堂的整个建筑却尽都掩映在松柏紫竹的葱笼中。庵堂依山而建,有三座正殿,两座偏殿;偏殿里没菩萨,左殿是厨房,右殿是三个尼姑的卧房,另外的那个老尼他上次来未能得睹仙颜,据说都一百零六岁了。

    三座正殿飞檐转角,碧瓦青砖,雕梁画栋,十分壮观。或许因为性别的关系,西天的如来佛祖供奉在上殿,距尼姑们远,显得十分冷清。下殿供奉的是观音,观音殿却反而显得有些人间的烟火气息。

    庵前不远,一条小河隔开了外间纷纷攘攘的尘世,带着无尽的时光缓缓地向东流去。

    幺毛一路欣赏着各处的楹联,把上两殿的菩萨拜访完毕,下到观音殿来。菩萨们安静肃穆,座前的电香电烛一红一白,永不熄灭地亮着。他站在门外看着这两样曾经给予过自己灵感的东西,咧咧嘴想笑,但没敢笑出声。尼姑们都在偏殿烤火,他伸头叫道:

    “师父。求签。”

    两个年轻尼姑都来了。因为天冷,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冻红的还是烤火烤红的。果然是两个美尼,他想。唐朝时候的武媚、杨贵妃不也出过家吗﹖

    两个尼姑走上石阶,先他进殿,他站在后面观察,发现她们都没剃发,发是藏在帽里的。他想。上次怎么没发现,她们该不是耍武媚、杨玉环的把戏吧。想着见两个尼姑已把真香真烛点燃,招手叫他进去。

    他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伸起腰来。白脸尼姑敲了三下謦,红脸尼姑化了纸,递过签筒来,他接过签筒,闭上眼虔诚地一下一下地摇,“噹啷”的一声响,他睁开眼,红脸尼姑已把签捡起来,他接过一看,得的是第二十四上上签。

    红脸尼姑把签簿递给他让他自己翻签解。他翻到二十四签读了一遍,高兴地掏出一张100元大钞递过去,说了声谢谢故意找话说﹕

    “这里的环境真好,两位师父能在这里清修也不枉此身了。”

    两个尼姑对望一眼,都没答话。他大胆地注视着她俩,故意自言自语地叹道﹕

    “可惜了这地方,要是再有个庙该有多好。这样被红尘所累的男子,也有个清修的地方了。”

    两个尼姑仍旧没出声。他想。且有此理,哪有出家人不跟施主说话的道理,我就偏要逗你们说。想着见两个尼姑拿眼看他的头。猛然记起自己的头发来。暗忖道:原来她们是把我当流氓了吧。心念及此,微微一笑。问:

    “两位师父,我想请教个问题,行吗?”

    两个尼姑踌躇着正要离开,听了他的请求只得站住,两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脸白的那位终于开口。

    “施主请讲。”

    “我只想问,人是东西吗?”

    “人是人,物是物,人怎么会是东西呢?”

    “哦。……我还是不太明白。既然人不是东西,为什么红世中的女子,都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呢?”

    两个小尼姑听了,骇得赶忙逃走。他仿佛证实了以前耳闻的流言,捂着嘴笑着一路小跑,出了慧宁庵,站在外边纵声大笑。

    外边的电蚂蚱等不得开走了。他只得走着碰运气。

    刚才的恶作剧,让他开心了好一阵子,他走着想着,暗自笑着。两个小尼姑的影子和岑惠韦蔚的影子在心里不断地叠印。他想,这两个尼姑的容貌也决不比她两个的差呀。

    哎呀该死。怎能这么想。他暗骂自己。

    从省城对开出来的客车已经进站。他四处张望着,找到了自己将要乘坐的那辆客车,正要上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朝一个戴护耳帽穿大衣的人叫。“你去哪里来。”

    护耳帽朝车上看了看“哦”了一声。“去省城。”他答着。浑身通电了似的也不那么缩头缩脑的了,神情中的那种自豪偷偷地溜了出来。

    他想。省城就真那么好,去了趟省城就真有那么自豪吗?倘若去了趟北京、香港又将是怎样的呢﹖想着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车上装有暖气,很暖和。不错。他想。坐夜班车就是好。既能到达目的地,又能节省一笔旅馆费。好了。这一百多斤就交给师傅了,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天亮就到省城了。想是这么想了,可这一夜他根本睡不着,也不可能有什么美梦。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夜班车,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凭他再怎么蔑视别人没见识,背地里那双欣奇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想看看沿途的那些县城的风光。再则他干惯了夜活,晚上的精力反而充沛,眼睛也不会涩。

    车奔腾着,瞪着雪亮的双眼,把剑似的目光刺向黑暗,拼老命似的想挣脱时空的拘拌,暗夜的挽留,奔向光明。一路上万家灯火,座座县城、集镇把昏黄的灯光迎着它、送着它,它也会礼尚往来似的慢下来或停下来,上一两个人。

    这时幺毛便集中精力看路标,以证实车是不是到了自己想象中的某个县。不能问人的,那样别人会以为你没见识。他认为像他这样的年青人连省诚都没去过,那简直是太没见识,太丢人了,不就跟死去的爷爷差不多了吗?

    他默默地记着都过五个县了,下一站就该是省城。抬腕看表,快六点了。快到了吧。他判断着暗想。回去就不走夜路了,一定要看看八环地的二十四道拐到底有多险峻。想着感到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劲起来,伸手抹抹玻璃,见窗外的路宽了许多,伸头看前面,车果然更快了。他想。这就是高速公路了吧。只听有人问。

    “快到了吧。”

    没人应。他想。这人必定跟自己似的土包子一个。车里骚动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叹息,有人咳嗽,也有人打喷嚏。打喷嚏的打完,唔——唔——的哼两声,仿佛在说,感冒了吧。师傅适时地拎响了收录机。豪迈的男高音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头志昂扬

    **领导革命的队伍

    奔向战区奔向前方

    向前进向前进

    ……

    收录机唱着。他用口哨和着。师傅出声了。

    “大家醒醒,凉一凉。免得一会下车了感冒。”

    这会又是女高音,感人极了。

    马儿啊你慢些走喂慢些走喂

    我要把这迷人的景色看个够

    风吹那麦卷起了千重浪

    漫山遍野沉甸甸果实压弯了枝头

    ……

    一路歌声,一路口哨声,抒情极了。

    他显得是那么的老油,仿佛出差归来的老省城人。

    天亮了,车慢下来,路两旁的房子高耸着在晨曦中傲然挺拔,一幢挨着一幢,车多起来,人也多起来,他知道这就是省城了。电视里见过的立交桥出现了,车在上面转着,他再老油不起来了,眼睛滴溜溜地转,心里呣呣的叹。

    他妈的,真大呀。他妈的,真干净。……

    叹着车进站了。下了车,汇入人流,他连叹也不敢叹了;只顾紧跟着一同下车的人,挤出车站时,哪些是一辆车来的人也分辨不清了。原本都是些陌生人,此刻他感到陌生人和陌生人就像一碗米倒进一堆米里一样,分辩不出谁是谁来。

    他想:管毬他,各走各的。走过几条街,便觉东西南北不辩。他已产生了找不到自己的感觉。他在欣奇中又带着几分疑惧。开始注意和他一样的背包族来,见他们有的拿着图一边走一边看,他知道那是导游图。

    于是,开始注意搜寻书摊。买了一张来,看看自己所在的街名,再看看图才总算确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有这张图就好办了。他想。老子不出一个星期就要把你摸熟,让你这省城变成屙泡尿也能绕着走三圈的小地方。

    中午的时候从南明邮局门口过,他摸摸口袋里的那封写给韦蔚的信,犹豫再三终于投进了邮筒。他原本想去学校看看她的,可又觉得不妥,自己答应过岑惠对她绝对守信誉,再说韦蔚好像还没转过弯来,万一见了面又怕自己狠不下心来。

    投了信他感到很饿了,见邮局后面的巷子里有人摆了些小吃摊。钻进去,在靠外边的那家坐下,要了碗肠旺面。吃完了正想再要时,老板娘把手伸过来。

    “多少。”他问。

    “五块。”那女人有些不耐烦。

    “五块﹖”

    他很吃惊,知道给人宰了。很不情愿地付了钱,心里气愤得大骂。妈的,何该你们下岗。那女人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不满,对着他的背影送了他一句“乡巴佬。”他气得想回骂,见她身后的男人很凶,只得忍住。那女人才真叫有恃无恐,紧盯着他又叫了声“乡巴佬。”他感到自己撞见鬼了,赶忙离开了这个小巷。

    走上大街,心里的气愤实在难平,想想自己原本是打鬼捉鬼的道士,又禁不住苦笑着摇头。可肚子还饿,眼睛直往走过的那些小巷里扫。

    又走了两站路,才在一个车站旁边

    见到有个超市。这次他有了经验,吃之前先问好价,付了钱才吃。否则,你是吐不出来的。事实证明刚才就是给人宰了,这家的肠旺面才要两块五,女人也挺和气,只一个劲地朝他看,他隐隐的感到是自己的头发出了问题。

    吃饱出来,一面走一面打量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发现这些省城里的人,果然不见有人染他那种金光灿烂的发。这令他想起前些年流行的呼啦圈,县城里早就没人玩了,可他们东沟的孩子还正玩得起劲。

    “乡巴佬。”

    他自语着。那个女人的骂仿佛是只会拐弯的魔手,隔了那么长的时空才又重重地打在脸上。他感到脸火辣辣的烧起来。

    那个卖肠旺面的婆娘也真是该死,从此他就有了某种心里障碍。

    乡巴佬。他暗自骂着。他妈的,骂得对。他想。惭愧,假如就这样去见韦蔚,给她的那些朋友见了,不羞得她去跳井才怪。

    他摸摸头发,迫切想找个理发店,可理发店却不像小吃摊那么好找。下午四点多,才在曼梦公园旁边找到了一家真正的理发店。理发师说天冷,劝他染成黑的,他坚持不染,一定要人家给他刮成亮蛋。

    从理发店出来给冷风一吹,果然打了一个喷嚏。赶忙钻进旁边的衣帽店,买了顶黑色的绒线帽戴着权当刚才被刮掉的发。理了发最迫切的就是找住,就近去漫梦宾馆登记,一听要六十元一晚上,心疼得不想住,但又怕人家骂“乡巴佬,”只得让心冒出一滴血,登记了一个晚上。他妈的,当一回冤大头吧。

    他还是头一遭睡六十元一夜的床,心里盘算着一个人在这样的宾馆住一年,就要花他妈的二万一千多块,反过来人家一张床,一年就能让人睡出他妈的二万一千多块来。他想。难怪人家那么小瞧乡巴佬,乡巴佬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挣断裤腰带,有多少人家能挣得这二万一千块的。他感慨着出去随便吃了两碗粉回来,叫服务员开了门,进房去就再没出来。

    房里只有两张床,他估计还有一个冤大头要来和他同屋。趁冤大头还没来。他把现金都掏出来数了数,还有八百一十元零一点毛票。他知道回去的路费就好比古时候好汉的马,否则,哪怕是秦琼那样的好汉,也免不了要受黄膘马都保不住的凄凉。他拿出二百元缝在衣服的夹层里,剩下的预备着花光了再决定去留。

    安排好经济,拍拍放在秘密处的卡,才放心地拧开电视机,翻翻屋里的摆设。他见进门处有一道门,扭开进去看看,知道这是卫生间。可以洗澡还可以解手,不由自主地搬扭那些阀门,水哗哗的流出来。伸手试试,感觉两个笼头有一个流出的水温嘟嘟的,歇歇去摸感觉烫了,知道可以洗澡。于是,把冷水笼头按下往那个大棺材似的浴盆里放水。

    “他妈的,这回开洋荤了。”

    他自言自语着对大镜里的自己咧咧嘴,脱光衣服睡了进去。

    这个澡洗出来,他觉得以前那种霉食烂糠的东西不翼而飞了,身心洁净得轻飘飘的仿佛要飞,大镜里的自己仿佛换了个人,神采飞扬而容光焕发,新刮的头闪闪发光。

    “嘿。这个样子还就是好。”

    他自语着扯扯西服,正正领带走出来,在床边站了站,又走回卫生间里去,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的笑笑才又出来,正对电视机躺了下去。

    睡。他妈的。睡它个钱饱货足。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