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失业4小毛狗
这晚的电影是长房嫁出去的堂姐家请来的,幕布就架在他家和二伯家的隔墙上,这样就可以看双面电影了。幺毛家这边也坐了满满一院子人。
可是,他哪有心情看这从未有过的家门前的电影,独自关在屋里坐卧不宁地熬煎。一会儿想想自己的出路,一会儿又想想韦蔚将来的学费。这两年多来,他虽说常常感叹自己的卑微渺小,但还从未这样愁过。
正哀愁间,老万推门进来,他不管不顾、倚老卖老地说:
“他妈的。你这人,聪明起来哩,又聪明得不得了,憨起来哩,又憨得不得了。你看,人家的尾巴翘起来了不是。”
“这么说他不愿来。”
“人家也没这么说。倒是有怕你再翻录的意思。我去他家,他们几个都在。”
“小毛狗也在﹖”幺毛情急地问。
“小毛狗倒没在,听说是到白马山去了。”
幺毛听了,嘴咧了咧,仿佛要笑的样子。再咧咧,一个计划也在心里诞生了。他暗骂道。老子做不成,你们谁也别想做。他横着股劲,气呼呼地向西沟走去。
他没敢进岑惠的家,只用暗号叫岑惠出来说了几句话,掏了五百块钱给她,叫她天亮就去乡上帮他买二十四盒空带。才又回家来。
午夜一点多钟,电影散了。整座院子清静了许多,但隔壁的放经声却声声入耳,他听得十分真切,老山羊都“工作”好一会了。这就要休息。想着放经声果然停了。
紧接着鼓声响起。他知道爷爷是喜丧,喜丧是有人唱笑歌的。果然三声鼓响后,一个浑圆的女声唱道﹕
“人家的老公吗像条龙,
我家的老公吗像条虫。
白天看起吗像病鸡,
晚辰看起吗像蜈蚣。”
“哗”的一阵大笑声后。又是三声鼓响,一个沙涩的男嗓唱道﹕
“人家的老婆吗像老婆,
我家的老婆吗像囤箩(竹编大囤,能装五百多公斤粮)。
早晨看起吗好难过,
下晚看起吗像个抱鸡婆。
又是一阵轰笑,接下来又是三声鼓响。又是比这还粗俗的歌声。
笑歌笑歌,与相声里的逗和唱类似,所不同的是相声用说,而笑歌用唱,其目的就是逗人发笑。唱的双方大多都是夫妻,内容大多以互相揭短为主,荤的素的一起来。
有人自发地来唱笑歌,这才叫真正的喜丧。从这些习俗中能让人悟出﹕人老了,活着也是受罪,一旦死了对死者而言自然是好事。要不然,人死了,为什么会说成是升天呢﹖人老了,总是和年轻人合不来,讨人嫌;一旦卧病在床,那必然会落得个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下场。一旦死了,对其子女自然就是喜事的道理来。
爷爷近来不就很讨人嫌吗﹖他想。三位伯父都是当爷爷的人了,可爷爷却什么事都要给他们指手划脚,还动不动就乱骂人。
不错,爷爷是给他气死的,可大伯们或许根本就不会整他。爷爷临死前的那一棒不就打在大伯身上吗﹖爷爷生前,大伯是说爷爷偏心说得最多的一个,这说明爷爷也恨大伯。
他想。或许爷爷也不是十分恨他,要不打他一顿就是了,又何必要烧书烧录像带呢﹖弄得他自己的丧事都得去求人,这说明他不但恨纸的发明者蔡伦,印刷术的发明者毕升,更恨爱迪生和蒙太奇兄弟。
科学和迷信原本就水火不融。要不加利略和哥白尼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那边又传来“人家的老公像老公,我家的老公像毛虫。……”
幺毛看看表,已凌晨四时,赶忙拿着手电,骑自行车出了村。他好容易才在老万那里得到了小毛狗的消息,怎会轻易放过,爷爷的死他小毛狗是有责任的。
这么寒冷的早晨,黑天摸地的骑自行车出门,他还是头一遭啊。
“我日他妈。小毛狗。”他咒骂着。
时已入冬,冷月斜挂在天边,清辉洒满山野,麦田里的露水霜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鼻息里呼出的白气转眼间就凝固了。真是个寒冷的早晨,他到白马山时刚好五点半。这时正是孝家发丧的时候,女人们的嚎丧声远远地传来。
“爹——爹吔——,你把小儿丢在半边啰——爹吔——。”……
幺毛顺着哭声找去,把自行车锁在孝家的茅坑边,远远地做观众。
只见小毛狗有模有样,有板有眼地唸着经,打着卦,弄了十多分钟站起来燃香、点烛、化纸、祷告,尔后轮圆斧头大叫一声“起。”“噗啵。”“起。”八个壮汉一声大吼,捧着棺材出了大门。
小毛狗很不走运,那一斧头砸得太猛太狠,灰碗里也埋了火,加之此时的冷风故意似的迎面吹来,弄得他慌作一团。——急忙丢了斧头,又拍又跳又叫的,还直吹气。看得幺毛哈哈大笑。
小毛狗听见笑声,宛如扒手摸包摸到了警察的手拷,惊悸得张皇失措。
常言说得好“酒醉不知丑,醒眼看醉人。”那声哈哈笑过,幺毛仿佛也见到了原来的自己,心里一片冰凉。钱,也就是因为那几个钱把自己给弄的。干什么不好。我。怎么非得干这个。想着骂道:
“我日——你妈都不好。”
他骂着笑嘻嘻地走近小毛狗。小毛狗以为他是来砸摊子的,求饶似的急忙护着录像机和像带。
“有,有什么我们好商量,好商量。”
“我们还有商量﹖”幺毛睥睨地盯着他。“别怕成你妈那个毬样子,老子又不是来砸你的摊子。我爷爷死了,死前他逼着我把我的那套带烧了。我来找你,是要拿你这套去再翻录一套。”
“哦。雷爷爷死了。”
小毛狗原本是要认错求饶的,听了幺毛的话,即刻变脸说。
“……这也没什么不行,不过你得承认我的合法性,我的像虽说没在上边,但我爹跟雷爷爷都干了一辈子。……再就是你别使我的冤枉,你的录好了,又把我的烧了。”
幺毛恨不能给他两个耳刮子,咧咧嘴忍住气,笑骂道。
“你妈那个逼,你都想到了,我还烧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