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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失业2气死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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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后的半个多月,他很难有这么一段的清闲,再后他就觉得有些不妙,仿佛所有的人都长生不老了。他不安起来。

    父母双亲和爷爷都以为他请了小工在家躲轻闲,心想他这两年也不容易,一家人的花销都全靠他,既然不影响收入,就让他休息,谁也不过问。

    这天他去了趟后沟找小毛狗,小毛狗没在,他的母亲见了他神色有些惊慌。他没在意,回家来见爷爷的二徒弟在和他说话,父母亲也在一旁听着,神色都很凝重的样子,他本想跟这位师伯客气几句,可人家不理他。站起来一面走一面说﹕

    “这事怪不得我,我的像也在上边,都是一个寨子的我才来给你们打个招呼。”

    他正想问母亲他来做什么,冷不防给爷爷一拐杖打在肩上。

    “你,你这败家子。”

    他知道出事了,没躲反迎上去扶爷爷,因为这一拐杖的反作用力使他失去了平衡,险些摔倒。他把爷爷扶在躺椅上躺好。问﹕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母亲沉着脸责备说。“你这憨包唷,你给小毛狗卖了。现在他们每家都把你的那些像带录得了,都去自己做。以后你还做什么唷。”

    他听了知道势态严重。二话没说又返回后沟去,小毛狗仍没在家,他想小毛狗一定是故意避开了。没办法只得恶声恶气地和他母亲说﹕

    “大伯娘,你叫小毛狗这个烂崽不要躲,躲是躲不过去的。”

    杨银富排行老大,所以幺毛叫其孀妻大伯娘。她听了幺毛的话很不高兴,放下脸来。

    “躲。我们躲什么。又没差你雷家的债,我们躲什么﹖我们都跟你家几代人了,录来自己放放还不行呐﹖还要给你家剥削几辈子才算完﹖”

    幺毛听她在话里用上了“剥削”一词,知道人家是有充分准备的。只得怏怏地回家来。爷爷和父亲都没在家,母亲见他回来焦急地说﹕

    “小心你大伯他们整你。……爷爷去到二伯家就摔了一筋斗,现在连搬都不敢搬动了。怕是好不起来。”

    幺毛听了调头就要出去,雷幺娘怕儿子吃亏拦着不让去。幺毛无所顾忌地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就不信他们会把我吃了。”说着朝二伯家去。雷幺娘骂了声“犟”小跑着跟了过来。

    二伯家进出的人都行色匆匆。看样子爷爷真有危险。他想着跨进了二伯家的大门。只见爷爷躺在躺椅上,闭着眼,脸上红潮泛滥,样子是给气得血压升高降不下来。二伯娘见幺毛来了,挨近爷爷叫道:

    “爹。幺毛来了,你有什么打他几棒出出气就好了。”

    不一会,爷爷果然睁开了眼睛,四下里看看,对雷新周说﹕

    “去。拿——我那个——小——小箱子来。”

    雷新周出去了一会儿,抱了个小木箱过来递给他。他抖抖擞擞地开了箱,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幺毛说。“唸。”幺毛接过来唸道﹕

    “箱里是我生平所积的三万五千块。长房﹑二房﹑三房各一万,五千做我的安葬费,幺房没有。”

    在场的人听了,都静默着,雷新周冷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这回,该不会有人说爹偏心了吧。”

    幺毛见爷爷朝小箱子抬了抬手,他明白他的意思,把箱里的钱拿出来分别递给了大伯﹑二伯和三伯。爷爷的手刚放下,又瞪着他吼﹕

    “拿——拿你——那些鬼——鬼东西——来。”

    幺毛明白爷爷指的是那些录像带,小跑着回去把那二十多盒带子抱来,“哗”的一声放在爷爷的脚边,几个堂嫂见了忍不住嗤嗤的笑出声来。

    “还有——书。”

    爷爷更凶了。他又小跑着回去把那些经书都抱过来放在录像带上。疑惑地看着爷爷。

    “烧——烧了。”

    他迟疑着想,在这里烧也太臭太烟了。正想着爷爷坐直了,他以为爷爷改变了主意,舍不得烧他的这些聪明的结晶。冷不防,劈头给他一拐杖打来,想不到没牙的老虎这一杖打得还真疼,本能地要躲开第二杖,可第二杖却是飞来的。

    没打着他,却打着了大伯。就在拐杖飞出的那一刹那,爷爷重重地倒在了躺椅上。都快六十了的二伯见状,敏捷地越过人群,抱起爷爷的头来一边掐仁中急救,一边“爹呀,爹呀”的叫唤,企图救过来好抬过那边的老房子去。

    可是,不行了。爷爷只出了气,没进的气了。

    爷爷死了,他死不瞑目。他还没来得急看见幺毛烧那些录像带和那些经书。也没能死在他的老屋里。按习俗在这里落的气就不能再搬动了,搬过去叫做冷丧,冷丧进门对活人不利。好在都是他的儿子家,在二儿子的家里料理他的丧事也是一样的。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门板下了搭好凉床,把他抬在上边趁尸首还软赶快给他穿寿衣。这一切都在悄然地进行着,逝者的寿诞八十有三,第四代的曾孙都有七八个,可就是在怀里的孩子也没有一个因吃不到奶而哭着为老祖送行的。因为老先生是给气死的,大家都知道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

    屋里人进人出的忙乱了好一阵,总算给死者穿好寿衣。这时大伯扫瞄了一眼女人们,气呼呼地喝了声﹕

    “你们连哭都不会呀。”

    嚎丧哭嫁。女人们接到指令似的,陆陆续续的“爹呀﹗”“爷爷呀﹗”的嚎叫起来。

    嚎爹的是儿媳妇,嚎爷爷的是孙媳妇和未出嫁的孙女。男人们没哭,哭是女人们传统的任务。她们的哭声高而尖,传得远,很有广告效应。

    果然,雷家的仆告还没出,女人们的嚎哭声已招来了左邻右舍,乐于助人的邻居们都帮忙来了。老万也在其中,他帮忙最实心,也最能找到急需要做的活。他进门就加入到瞑钱的制造中来,最急需的瞑钱叫落气钱,要用秤称着烧,是给亡人带到阴间去向小鬼们行贿的,免得小鬼们为难他。

    阴间毕竟是阴间,小鬼们分明是索贿,比之阳间是黑暗多了。

    瞑钱造好老万又专管焚化,这时幺毛记起该是理行遗嘱的时候了。于是,把经书和录像带都抱过来,往老万焚化瞑钱的铁锅中一盒像带,一本经书的放。

    老万不知其中的缘由,只惊奇地注视着他,他知道这些都是他爷爷的命根子。他以为这是幺毛在表示对爷爷的孝心,也没去过问他,只时不时地歪头瞟他一眼。

    女人们嚎着,慢慢的嚎哭声弱下来,待嫁的孙女们首先抵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胶臭味悄悄地溜了,再后孙媳妇们也一边抗议着“臭死了,臭死了”,一边拍打着身子,猫着腰跑了。最后连耐力最好的儿媳妇们也抵不住都走了。

    嚎哭声骤停下来,幺毛的二伯娘气忿地对他声讨。

    “你这鬼娃儿,不会拿出去烧呀,一个家给你整得这么臭。”

    幺毛面目呆痴,充耳不闻,仍继续往锅里放录像带和经书,绿色的火焰鬼火似的越燃越大,滚滚的浓烟满屋子乱钻,屋面上歇脚的麻雀都飞走了。

    屋里连同凉床上躺着不会动的就他们三人,老万只为好奇,他感到老人死在老二家本身就很不正常,他想从幺毛的一举一动中窥见点什么。

    幺毛的心境和谁都不同,爷爷是给他气死的,负罪感,恐惧感和生存感在剿杀着他,眼下他只知履行爷爷的遗嘱,以后的事他还不知会怎样,但此刻他的心境就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境。

    ——凭他是谁不高兴都无所谓,还是那句话,就不信你们会把我吃了。

    他仍旧一本本,一盒盒地烧着,烧着,意识里闪现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来。他暗想﹕爷爷带了这些西方文明到阴间去,或许阎罗王也会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的工作吧。想着禁不住暗笑起来。

    录像带燃烧的浓烟还未散去,他险些儿虚脱在爷爷的尸首旁。

    躲回家去,见爷爷的那棵竹根烟杆还在院子里。仿佛见了蛇似的绕开进屋去。屋里静悄悄的,到处都显现出四面楚歌的样子。

    从早晨到现在他清水不打牙,肚子里仿佛饲养着一窝咕咕叫的鸽子,脑子里乱哄哄的犹如鲛龙绞浑了的泥滩,身心疲惫而又沉重,上床躺了一会听见爷爷的房里有声响,疑心爷爷的鬼魂回来,恐怖得大声咳嗽壮胆。想想爷爷生前最讨厌摇滚乐。

    于是,起床来换了盘磁带,按下收录机的电键,收录机的红绿灯猫眼兔眼的闪烁起来,摇滚乐撒豆般的激射而出。这快节奏的音乐,使他那高度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