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老万是吃百家饭的，可他要跟幺毛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算什么，能吃的范围仅限于东沟的百十家人。他帮人干活从不起酬，只图三餐饭。幺毛就不同了，他不但随便就能吃遍乡，而且还连吃带揣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人家的那笔字，你不服也不行。

    做农事离不了季节，做道场也同样离不开季节。

    农事春耕忙，秋收忙。道场盛夏酷暑忙，数九严寒忙。但凡这两个季节，特别是冬季老牛都熬不住要倒冬(冻死)的。

    一年中，但凡有老人的人家，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季节；因而幺毛在这两个季节就异乎寻常的繁忙，忙得几乎都不落屋，成了一个真正吃百家饭的。

    这时节他的腰包很快就鼓了起来，虽说没完没了的夜熬得他走路都打偏偏；可是，这不都是为了钱吗﹖给困到了这一步，不都是因为钱吗﹖但他总想使点巧劲，总觉得自己的聪明才干还没发挥到极点。

    他坚信自己能超爷爷，爷爷不也希望自己超过他吗﹖那个法号就是最好的证明。爷爷的法号叫清河，而赐予他的法号叫清江，江不是比河宽吗﹖自己这么聪明，难道就想不出钱既挣得多，而又不熬夜的办法吗﹖

    独自掌坛以来，这个问题就时常困扰着他。

    可是，成天干那熬夜的死人活计，再聪明的人，其聪明才智也会大打折扣的。且不说死人都因病死而带菌传染，即便不被传染，干的时间长了再灵光的人，也会变得霉食烂糠的。哪里还有灵感的火花迸发的一瞬，灵机一动的办法和发明唷。

    做梦去吧。夜晚的梦留给了亡魂幽灵。白日的梦仍是那么的美好，梦中的姑娘是那么的端庄美丽，鲜活诱人。她深深地烙在心里，融入血液。现实中，他十天半月的回家一次，对着她的照片，如祷告般的在心里跟她倾诉思念和牵挂时，也真如一个美好而虚无的梦。

    梦中的姑娘也在做梦呵，此时她一个人正闷在宿舍里，对着信纸做着她美梦。

    雷鸣你好:

    我真的很想念你。

    我的心、我的魂都飞回你的身边了。

    你可别失言，高考志愿只能填一个——那就是贵大。

    想到你就要来了，我真有着说不出的高兴。这一天快来吧！激动的心狂跳着，等待着你的到来。你别说我土，我还没去过黔灵山、花溪、白龙洞……，你没在身边去也没意思。再说我感到紧张，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知道，你不飞则以，一旦起飞，我就怕你超过我，而后我就追不上你了。

    说到此，让我想起许多电影里的人谈恋爱，女的在前面跑呀跑呀，男的在后面追呀追。我就想让你在后面追我，一但变成我追你，我怕会累死的。

    本来这个暑假我也不想回来了，留在学校里多飞一节，好让你多追一会。可是，我又有些忐忑不安，总感到你来报道会迷路，或是给什么身份不明的女子抢走。所以，我决定回来接你，等拿到通知就走，到那时我们就一起游黔灵，玩花溪，探幽白龙洞。

    早些放假吧，我真恨不能立刻见到你。

    只恨我们的期末考安排在七月八号至十号，更可恨造物主懒惰得没给人生出一双翅膀来，要不我真会飞回来陪你参加这次的高考，为我们的爱尽一份力。

    原谅我吧，原谅时间，原谅造物主。

    我深信你的能力和聪明，更相信你不会失言。

    祝你。吻你。

    你的韦蔚

    xxx

    这是多么烫人的一封信呵，当它在路途中转碾了一个礼拜展在雷鸣的手上时，仍烫得他气都喘不匀。他感到心里又一阵微微的绞痛，双手捂住胸口。

    她要回来了。今天都二十号了。

    他如梦初醒地想。没去复读的事跟她怎么交代呵。

    他有些着急，脑子也灵光了许多。他明白有些事当面说还不如在信中说，可信怎么写呢，瞒她的时间毕竟太长。有的事想说也说不清了，更何况有的事根本不能说。

    那管笔提在手里重如千斤，终因不得要领提了又放，放了又提。几天过去了，也没能写出一行字来。

    他感到自己的才智枯绝，哪里能写得出与韦蔚匹敌的文字。

    嗳！他叹着，猛然想到了思想家的烟斗，爷爷的那根烟杆是现成的，他找来卷锅旱烟打火咂了几口就呛得眼泪直流，这才知道想在烟斗里寻找灵感也不容易。

    任何事临时抱佛脚都是不行的。吸烟也同样如此。

    于是，他想起香烟来，跑去小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烟，遇见老万拖着小和平朝村公所去，小和平哭着挣扎着。

    他好奇地跟了进去。只见老万把小和平拖到主任小福生的面前，轻描淡写地说﹕

    “我说主任。”以前他一直都是叫小福生的。“今天我帮你管了管你家小和平。老子再怎样哩也能当他的爷了嘛，这‘扫寨母狗’也是他叫得的﹖”

    小福生在写着什么，抬起头瞭了一眼儿子脸上的五个指印，既心疼却又不得不说﹕

    “管得好，管得好。”

    “听见了吧，老子干了你，还要来告你爹。”

    老万说着，满意地昂然而去。

    这一幕点燃了幺毛灵感的火花。他烟也不买了，一面小跑着回家一面想。老万是什么货色，谁不知道，分明是他惹恼了小和平，小和平急了叫了他的绰号，他势强凌弱，打了人家还恶人先告状。

    看来做人有时也得做无赖，自己就不做流氓无赖，做做马大哈总可以吧。

    这就是他给韦蔚回信定的调了。回到家他提起笔就用这种马大哈的笔调写道﹕

    韦蔚你好。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嘿嘿。到今天我不得不跟你说了，反正已经把你套牢。这说明没上大学的人的智商，并不比上大学的人低。你上当了，被我骗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我早就厌烦读书了，所以我根本就没去复读。以前的那些信都是我托人转寄给你的。你知道一个人被强逼着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是十分痛苦的，而一个人想做的事又不能去做也十分痛苦。

    去年的八月我们两都同是一对痛苦人，而痛苦的地方又各不相同。于是，我决定首先摆脱痛苦，而后帮助你摆脱痛苦。这样我也快乐你也快乐。这也许是我一生中做的最快乐的事情了，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读书，你是这块料，请你帮我把我的那一份都读了好吗﹖上学期考第三名，这学期考个第二名。

    你是能读的，拿出我们在烂田里挑谷子的干劲来。你将来定能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国家都在培养少数民族干部，而你还占着性别的优势，前途不可限量。

    望劳娱结合，别弄成一个病才女来。切切。

    此致

    敬礼

    雷鸣x、x、x

    读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管她怎么想，反正她已给套牢。

    信寄出后，他就没去作任何无谓的猜测，只感到心爱的姑娘正轻轻地朝他走来。然而，

    他的那个繁忙的季节已先她而来，有时接连几个礼拜也难回家一次。

    这天他感到身上的内衣再不换都快要长虱子了。趁着去老王田，他决定一式两便回家洗澡换衣，再去看韦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