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说得没错，劳改队里果然有小白林一名。

    这样的事件，在东沟的历史上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在劳改队里的光阴或许会觉得像洞中三日，世上百年似的快，可他的妻女却像进了十八层地狱般的漫长。

    那天，她家娘母三人搬来做幺毛家邻居的时候，真让人感到她们就如丧家犬般的凄惶。她家也够倒霉的，好不容易冒天下之大不韪，超生得个儿子都养到五岁了，却因偷雷管出去玩才炸死不久，紧随着又东窗事发。还真是应了那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老古话。

    对于儿子的死，这位村里原先的一品夫人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悲伤，还有几句自我宽慰的话，说那小杂种是短命鬼投生的，来她家哄娘哄爷哄父母的，要不那雷管放在神龛上他怎么就翻得到呢﹖翻去了又怎么会像玩哑鞭炮似的拿斧头背去锤呢﹖这不是找死么。

    奇怪的是这次丈夫的囹圄之灾，她一句话也没说，凄惶地度过了几天后。突然间硬朗起来，跟原先判若两人。就连那个养家了的妇科病也势利地离她而去。表现出了一个女人非凡的韧劲。

    这天，她把娘家的两个兄弟都叫来帮她筑墙。一个女人带两个女孩子，住老万那个杉树皮子当墙壁的屋子总是不行的。雷幺娘本是个善良人，又给她的那种镇静所感动，于是也来帮忙抬土。

    老万仿佛是哪股筋搭错了也来帮忙。她娘家那两个兄弟一看见老万，气就不打一处来。老大是个劁猪匠，脾气暴，见了就骂﹕

    “我日你家先人板板，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家的先人板板(祖宗牌位)，不都成你姐家的了嘛。”

    老万仍旧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答着，就来帮着抬土。

    劁猪匠一听，气得跳下墙来就要打他，他姐和雷幺娘赶忙拦住。否则，老万定要挨一顿好揍。情急中雷幺娘说了他半句“你这不是……”老万知道那给咽回去的是“背鼓上门自讨打。”他哼哼地说了句“狗咬吕洞宾。”走了。

    他感到十分委屈。他想。你搞贪污犯法关老子屁事。恨我，顶毬用。又不是我叫你贪污的。老子是可怜你家三娘母你还……想着。心里的气不顺起来。

    “你他妈的。”他暗骂道。

    次日是个赶场天，这天许多人家都是要买猪的。因此，凡是赶场天劁猪匠的生意最好。远远的，老万就听见“咚。咚。咚嫩，嫩咚，咚嫩，嫩咚咚。咚，咚，……”的马锣(碗口般大小的锣)声。招手叫过几个六七岁的孩子来嘀咕了一阵。几个孩子就笑着四散开去。

    不一会劁猪匠来到，那几个孩子齐声唱道﹕

    “劁猪匠，打马锣。劁你公，劁你婆。劁的猪儿喂不活。”

    劁猪匠听了，一愣。七窍生烟地一声怒骂。“你们这些小短命娃儿。”追过去。他朝东追，西边的大喊。朝西追，东边的大叫。他没法，干脆不管一边，朝一边追。老万见娃儿们要吃亏，慌忙大叫道﹕

    “小福生，劁猪匠要打你家娃儿了。小福生，快点。”

    劁猪匠听见给他抓着的是主任的娃儿，赶忙放了。另外的几个见他没敢动手，又叫喊起来。老万赶忙喝住。

    “你们这些鬼娃儿，没老没少的，我告你们爹去。”

    劁猪匠恍悟过来一定是老万搞的鬼，一脸暴风雨的前兆，但又没凭没据，拿他没办法。只恶声恶气地骂了句“我日你先人。”走了。

    再没敢敲他那“咚嫩，嫩咚，嫩咚咚。”的马锣。

    老万跑进屋去笑了个够才出来。他刚现身孩子们就围过来找他讨债，他只得兑现了六瓶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