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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田园牧歌2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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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细雨天,山野里的路烂得无处下脚。好在脚上的鞋已露出了脚趾。有道是“鞋烂不怕路稀,落汤鸡不怕淋雨。”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家赶,哪还顾得上路的干稀。掼了两跤爬起来,骂骂咧咧的报怨祖先。

    “妈的。怎么搬到这些鬼地方来。害得儿子儿孙受洋罪。”

    骂着嫌手里的伞碍事,干脆收了光着头往前赶,到家时身上连裤带也没剩棵干的了。在院外的石砍边,他一边刮脚上的泥一边骂:

    “他妈的,还干,老子看你干到哪一天。”

    进院来,猛见韦蔚惊愕地打量着自己,尴尬得无处藏身。

    游移间,韦蔚跳下院子向他扑来,他还没明白她的意图。她却已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惶悸得大叫“脏。”他说的脏,并非指身上的坭,而是指自己身上带回的那股让人疑心的死人的气息,怕它熏坏自己心爱姑娘。

    而她以为他指的就是泥,她自己原本就是泥里水里长大的,他这样仿佛是说她忘本。她给自己的敏感刺痛了似的,紧紧地搂着他不放。

    他给她的疯狂弄得手足无措了,仿佛怀里拥着的是宝姐姐和林妹妹的混合化身,连大气都不敢喘,怕气喘大了把她给吹跑了吹化了似的。

    爷爷是个老古板,大声的咳嗽抗议。她不管不顾,两手在他的背上一边捶着,一边嘤嘤的哭喊着“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骗我。……”她哭着喊着,慢慢的傻字变成了“憨”字,骗字变“哄”字了。

    他给她搂得心里像小鸡戡似的,慢慢的内脏里仿佛分泌出一种蜜似的物质,把早晨还在胃里不消化的糯米饭都给融化了。

    雷幺娘没想到韦蔚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摇摇头把她拉进屋去。汉族毕竟没有布依族开化,何况这种情况在布依族中也是少见的,给人见了拿去当笑谈也不好。她一面拉韦蔚进屋一面责备儿子。

    “看见了,你妈说的话做得药吧。”

    幺毛洗漱完出来,这才好好打量起韦蔚来。见她辫子没以前长,人更白了,脸庞比以前红润,似乎瘦了些,眼睛也大了些,但更漂亮了。合体的衣服勾勒出藏匿不住的青春气息,微笑时更动人,眼神比以前深沉,似有一层淡淡的阴翳,仿佛没以前快活。

    他想仔细读懂她,可她却山岚似的让人有些把握不住了。他暗想。这模样要生在三百年前,给选进皇宫,必定是做皇后而不会是妃子,妃子大多都有些妖邪之气。否则,皇上也不会给她们勾引得连朝政都不理。他胡思乱想着嘻嘻哈哈地说﹕

    “不好意思,今天的狼狈相都给你看去了。哪天到的﹖”

    “星期四。”

    韦蔚应着,看他那疲惫不堪的样子,百感交集,泪眼婆裟。她好悔呀,悔得肝肠寸断,痛得像刀在割。你这傻瓜呀,这让我如何是好……。她深知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了,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感到他给予她的这份情太重,重得她坐立不安。

    她盯着他,他憨憨的笑笑,又笑笑说﹕

    “你衣服。”

    她低头看看,见刚才忘情地拥抱他时,他身上的泥染得自己到处都是,羞得晕红满面,垂下了眼帘。两人都尴尬起来,拘束起来。

    雷幺娘在外间听屋里没了动静,心想,都一年没见面了,难道就没一句话,就那样哑坐着。想着又怕孩子们不谙事乱来,这事情要成,倒还说得过去,要不成一个要嫁,一个要娶的名声不好。虽说自己教育儿子和小姐妹们玩笑要有分寸,可像今天的这种情况就很难说。想着在外间问儿子。

    “听说你们这几天是在双山﹖”

    “嗯。”

    “不去了﹖”

    “就要走,我是去老王田顺路回来换衣服的。”

    “在家住一夜都不行﹖”

    “我哪能跟爷爷比,要人家的钱就非得去。”

    的确,幺毛是不能和爷爷相比的。那时爷爷十分清闲,因为五个徒弟都能独挡一面,他去和不去收入都少不了他的。而今的他却是既想分分到手,就必须步步上前。

    那几位都是长辈,再说人家原本就气不顺,他怎敢在人家面前拿掌坛人的架子,能在收入的分配上,保持和爷爷一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母亲一连串的问打破了两人的沉闷,他走出房来。看看天,雨停了。看看表,已不早。夏日里的乡间小路是很难走的,走夜路就更难以想象要摔多少筋头。

    韦蔚知道去老王田的路更难走,只得催他赶快上路。他歉意地道了声“对不起。”把刚穿了不到一小时的西服皮鞋脱了,换上旧夹克和雨鞋。看得韦蔚的心一阵酸楚,热泪直流。他看着她“嗨”的一声,憨憨地一笑说﹕

    “我走了,韦蔚。你就多陪陪我妈。”

    他说着仔细地打量着她,绽出一个调皮的笑来,把她的倩影装进心里带走了。

    刚出寨子就遇见韦蔚的母亲,韦二娘亲热地叫住他。要他趁韦蔚这次回来把婚订了,他只是埋着头不表态。韦二娘有些急了。说﹕

    “我家韦蔚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跟我说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不是那种坏良心的人。你就听我的,把婚订了,也好让我们老人放心。”

    幺毛听韦二娘说得那么肯切,避开她那急切的目光,茫然地看着天空飘零的雨点不知怎么说才好。韦二娘故意急他说。“你该不会是嫌我们家穷吧?……要不就是嫌弃我们是少数民族。”幺毛果然给她急出话来。

    “不不,不是。我只是想这样太麻烦,等几年大事小事一起办省事些。”

    韦二娘这就是去和雷幺娘商量给他们订婚的事。听幺毛这么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知道这种事,作为女方家先提出来已经是很犯贱了。

    幺毛怎么也没想到,跟韦蔚才一年没见面,她就出落得那么高雅。一路上他感慨不已。大学真是个好地方啊,能把一个乡下的民族姑娘都变了个人,自己在她面前都矮一大节了,哪还敢像从前那样和她开玩笑放肆呵。他想着结结实实地给拌了一跤。

    也不知是哪个混蛋,把小路两边的拦路草拉了结在一起,把他给拌倒了。他爬起来也结了几个,恨恨地走了。

    他妈的。管它绊倒哪个舅子。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