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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道士1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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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酒肉朋友交不得,其实酒肉朋友最好,因为酒醉吐真言。

    这两天困扰着幺毛的,弄得他痛苦不堪的,就是他醺醺然喊出的那个字。——钱。

    他要挣钱给心爱的姑娘寄去做生活费。这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他知道出门人难,更何况她是个刚从大山深处飞出去的姑娘。他需要钱,需要一个能挣钱的事做。

    顺理成章的,他想到了接爷爷的班。于是,在第二天的午餐桌上,他故作轻松地说﹕

    “爷。他们都不愿接你的班,我来接得了。”

    爷爷感到意外而又求之不得。呵呵大笑说﹕

    “那——你是真不想读了。”

    “唉。”他长叹一声。“读怕了。”

    ……“该应的(注定了的)。”爷爷想想说了句。又见儿子媳妇很不情愿的样子说。“这事你还是问你妈。”

    雷幺娘听了公公的话,话赶话地说。

    “我倒希望你守在身边,就怕人家韦蔚不得。——你自己想想,如果你不去复读考上大学,即便人家韦蔚愿意嫁你,将来的日子会好过吗﹖”

    嘴是两块肉,由你翻进又翻出。雷鸣听了母亲的话,嘟嘟哝哝地说:

    “……学校不收我,我有什么办法。不收更好,我还读怕了哩。”

    他暗自庆幸真实情况除了刘老师和刘臻,连精明的母亲都还蒙在鼓里。可他知道,这事要长期瞒着母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沉思了一会,嬉皮笑脸地继续胡编。

    “她说了,等毕业了她就回乡中学来教书。……你们都知道,她家又供不起。我们家也不可能同时供我们两个。……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供一个大学生平均一年要花上万元,一读就是四年。我也读,这几年你们能拿得出这八万来呀﹖再说找工作还得花钱。”

    爷爷听了宽慰地说﹕“这也行,回乡上教书她是教书先生,我们不也是道士先生嘛,有哪点配不上她的,再说我看这姑娘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雷新周见父亲这么说,也就没说的了。他一向都崇拜父亲,父亲都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只雷幺娘闷闷不乐,心里沉甸甸的放不下,本想现身说法地把自己年轻时的遭遇和儿子再说说,但那些话又不能当了丈夫和公公的面说。

    只哀怨地看着儿子心想。儿大不由娘啊,憨包儿子。你可别花了钱又给人家甩了呀。

    雷幺娘正暗自叹着,只听杨银富粗声大气地嚷着跨进院来。

    “这条鬼路好滑,整我摔了两筋斗。”

    杨银富是雷老先生的大徒弟。家住后沟,和幺毛的大伯同岁,都是五十八的人了。头上常年缠绕着一条青纱帕,两瓣黑门牙,胡子稂苍的。见了幺毛就惊乍乍地说:

    “哟,看样子复读的事都办好了嘛。”

    “你怎么知道﹖”幺毛不冷不热地问。

    “我什么不知道,看你一眼我就知道。就连来你们寨子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他见幺毛探询似地看着他,得意地一笑。“你的头发不是告诉我你进城了吗﹖来你们寨子的人看他的脚不就知道了。左边的路稀,右边的路干。知道了吧。别以为单你们年轻人看《福尔摩斯》。”

    爷爷的这位大徒弟就好卖弄,平常跟爷爷去孝家做道场,包里除了木鱼,就是《隋唐演义》《薛丁山征西》之类的小说书。没想到他最近却在读《福尔摩斯》。

    幺毛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这人老是吹毛求疵,夸夸其谈的令人讨厌。幺毛看他那摔得像泥母猪似的样子哈哈大笑说:

    “这么说杨大伯是从左边上来的了。……我进城了这不假,可我没去办复读的事,我决定接我爷爷的班了。”

    “说什么﹖你说什么?”杨银富双眼圆睁,探询地盯着幺毛。“别说笑了,你会放着大学不读,回这黄泥巴堡堡上呆一辈子﹖”

    杨银富倒真希望幺毛是开玩笑,可他从幺毛的神态中看出这是真的。

    完了。师父的衣钵再不会传给他了。他失望了。

    次日清早,杨银富的儿子小毛狗哭唏唏的来说,他爹昨晚从这里回去,喝了好一会闷酒,解溲时摔在厕所边死了。是脑溢血。他来一是报丧,二是接洽给父亲做道场﹑看坟地和择葬期的事。

    雷家老少三代听到这个噩耗,都大吃一惊,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这实在是太意外了,昨天还粗声大气的一个人。雷幺娘说了许多惋惜的话。他们都心知肚明,杨银富的死因跟幺毛决定接爷爷的班有关系。

    幺毛坐在爷爷的旁边。看爷爷眯逢着眼睛,右拇指在其它四个指关节上甲子乙丑的推算了一会,提笔在纸上一边写一边对小毛狗说。

    “你爹也是做这事的。道场嘛就安排五天,……不,就三天吧,天太热了。”

    爷爷考虑到暴死的人,没断过汤水,天太热尸首容易发臭。写好葬期递过去,小毛狗唯唯诺诺地接过那张纸走了。

    爷爷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幽幽地叹道﹕“这人呐﹗要死起来一杯酒也会把你撑死。这也是天意。”叹着,转向幺毛。“天意呀﹗我老了,你今天就接班吧,哪有师父给徒弟磕头打跪做道场的理。我们一起去,我在旁边指点你。”说着掀开放在床头的箱盖,取出一个布包袱递过去。

    幺毛知道里面包的都是要用的经书。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捧在手里,笑容僵挂在脸上。母亲见了无可奈何地摇头暗叹。人呐,看样子是各有各的活法,你说不好,可有的人到死都得不到。由他吧,儿大不由娘呵,这也许就是命了。

    不一会,爷爷另外的四个徒弟也来了,大家见了面都为师哥的死哀叹。回首自顾感到了人生的短暂,想及时行乐,兜里又没几个钱。于是,又大发了一回舆论,讲到了村民主任小白林。说他当真是挖到金娃娃了。都惊羡人家的本事大,像城里人似的又再搞装修了。

    当真是“家中有金银,隔壁有戥秤”。

    幺毛看着这几位仿佛坟堆里爬出来的长辈,苦涩得揪心。这就是将要共事的同事了﹖他暗自问自己。叫了声“走。”率先出了门。这就是二十年前说的“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了。

    四人看幺毛这阵势,都恍然大悟,相互探询地对视了一眼,都默默无言地跟了出去。走出老远才想起还有个三只脚的在后边,路太滑他需要人护着。

    幺毛回转接爷爷,这时候的血缘亲情才得以体现出来,难怪这老鬼快死的人了,就不愿把衣钵传给徒弟,要在自己的儿孙中寻觅传人,好把这无本的独门生意留给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