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道士2苦涩
天淅淅沥沥地下着毛雨,两旁的包谷林子拥簇着的黄泥路抹了油似的滑。一行六人,一路趔趄,四前两后,好不容易赶到杨家,前行的四人都掼了一屁股的泥,后边的五条腿反而干干净净。
杨银富属于猝死,家里毫无准备。有不起火葬场的山村都行土葬,几个木匠正在牛圈边赶做棺材。到了傍晚那口棺材终算做成,用墨汁染成黑的抬进堂屋,祭了木神,准备入殓。
入殓仪式雷老先生的口语唸得很大,目的是示范给幺毛看。兔死狐悲,他见大徒弟死得凄惶,盖棺时也没几件好衣裳,心里难过得淌下了几滴老泪。
入了殓,他指导幺毛写好引魂幡,回身叫二徒弟去打幡。二徒弟是他们本村的,五十六岁了,住村民主任家旁边。他们叫师父都依了娃儿们叫“爷”。他以为师父昏了头了,迟疑一会提示说﹕
“爷。亡人还不满花甲。”
雷老先生想,亡人虚岁原本五十九,他妈不是还怀了他十个月嘛。想着不高兴地说﹕
“照我说的做,数六十张纸去打。”
这行的规矩是不满六十的亡人,就不算得寿之人,只有得寿之人才能竖幡,并且竖幡用的纸都是每岁一张。雷老先生今天实属违反常规,难怪二徒弟会提出质疑。
可他哪里知道,雷老先生是想用这种灵活变通之法,给大徒弟竖一道幡,省得别人认为他是短命鬼,以此来弥补自己对亡人在世时的亏欠。
隔坛、纸人纸马,笔墨功夫做完已是深夜子时,接下来便是一阵锣鼓响器震山响的敲打,道场开始。幺毛顶了爷爷的角色,在爷爷的指导下一边敲木鱼一边唸经。
他的经唸得流利,声音宏亮,字正腔圆,听得那四位暗暗佩服。以往爷爷唸那本黄经最快也得两个半小时方能唸完,可他却提前半个小时就唸完了。其速度,音色以及断句之准确都是无可挑剔的。真不愧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
完成了他自己今夜的任务也是临晨三点。他熬不住想找个地方歪一会,爷爷不让,悄悄告诉他要想早日掌坛,就必须尽早熟悉他们四人手上的活,否则有一人撤你的台,你就要塌场,叫他在一旁拿自家的经书对着看。
他们四人拿的经都各不相同,都是从爷爷这里抄去的副本。
幺毛天生一副玲珑心,爷爷提头便知尾,还能创造性地发挥,他一面对照着自家的经书看,一面在他们读白字(错字)的地方划上个小叉,以备将来好拿捏他们,或许还能以此作为炒他们鱿鱼的借口。
好不容易熬到临晨七点半,那四位的活才干完。吃了点东西随便找了张床睡下,一觉醒来已是中午两点。看看身边,爷爷的四徒弟狗似的蜷成一团睡得正香。他就是弯塘的,姓王,和草果家是邻居。
也不知草果干什么去了,虽说相隔不远,可那天分别了就再没见到。山里的人呐,毕了业就各奔东西,各找各的吃,再难相聚。哪像人家城里的那些小皇帝独生子,狗念亲家母似的,你邀我,我约你的,真幸福。要说独生子,他这个独生子跟人家相比,那当真是天壤之别呀。
他想着叹着,心里又憎恨起那个毁了母亲的青春,让她成为二路人(再嫁)的混蛋来。叹着想着,听见有人在和爷爷说话。
“这些字,不像是你老先生的嘛。”
“哦。是孙子写的。”
“他叫……”
“大号雷鸣。乳名幺毛。”
“哦。我认识他,记得他上初一的时候,那笔字就很不错。现在能有这笔字的年轻人都绝喽。……”
雷老先生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觉得他把话说得太死了,可人家毕竟是夸赞孙子,也就没驳他。
……“我见过的大学生多了,可看了那笔字就让人佩服不起来。——现在的高考为什么就不考考书法呢﹖其实,尽整那些不着边际的题,我看还不如练一笔好字。”
……
幺毛知道和爷爷说话的是乡中学的吴老师。曾经教过他的政治课,退休了,是亡人的表兄。听了他的这番怪论,倒也合胃口。
于是,赶忙起来去见他,人家毕竟曾经做过自己的老师,伟人们都那么尊师,自己就更应该尊师了。再说在这样的地方能和一个有些学问的人说说话,毕竟比给死人唸经强多了,人家给他唸经读白字了他也不知道。
吴老师戴顶鸭舌帽,胡子白白的牙刷似的长,样子已有两个星期没修了。笑时嘴老往一边斜,无论微笑也罢大笑也罢都是如此。这长相总让人觉得他有一肚子的坏水,仿佛电影《沙家滨》里的刁参谋长。
幺毛睡眼忪惺地出来和他打招呼。他打量了幺毛一眼对爷爷说﹕
“老先生后继有人呵。”
幺毛听了这话,疑心他有意讥讽。可爷爷却高兴得呵呵大笑。他本想和他讨论一下高考的事,可他却只顾和爷爷说话,只得坐在一旁听着。
“说来雷爷你别不高兴,你的字是写得好,但好像没临过什么名家的帖,是你自己从正楷字中慢慢形成的我体字,不如他的放得开,显得有些拘谨,这可能和个人的性格有关。他这字刚劲飘逸,秀丽之中透出几分不羁的笔锋,看样子他临摹过什么名家的帖。……”
幺毛听吴老师品评着爷爷的字和自己的字。暗想。也许亡人生前的那副德性就是从你这里临摹的吧。想着吴老师调头问﹕
“我说得不错吧。”
“嗯。临的是王羲之的帖。”
“我说嘛。嘿,行。”
说着笑得那张嘴斜得更利害了。也不知他是说幺毛行还是他自己行。能从别人写的一张卜告和几幅挽联中就能看出人家的路数,他毕竟也不是泛泛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