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离别6没有钱泪汪汪
他又按响了刘老师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刘老师的儿子刘臻,刘臻今年也读高三。以前他们虽不在一个年级,但关系很不错。他见了雷鸣,高兴地请他进屋坐。
“听我爸说你也来复读了,我们要在一个班就好了,能和你真正同学一年我感到荣幸。”
“……我读不成了。”
“为什么?”
“读不起呵。……我这么晚来就是来拿行李的,再就是想请刘老师帮我一个忙,”
正说着刘老师从卧室里出来,他把韦蔚家的情况和自己为了韦蔚,就不能再来复读的事跟刘老师陈述了一遍,听得刘老师耸然动容。他沉思了半晌说﹕
“那——你要我帮你什么呢﹖”
“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知道我没有来复读。否则,她一定会退学的,最少也要瞒她半年,能瞒一年最好,这样才能把她套牢。……以后我们的通信我想请刘老师转一下。”
“不用我爸,要真那样这事就交给我,我保证能办好,只是你太可惜了。”刘臻说。
“是啊,你也太可惜了。……你是爱她吧。……你们出了校门我是不会管的。……不过你想过没有,你们的结果。我倒是听说布依族姑娘嫁人只讲人,可外边的世界也太精彩了。”
刘老师字斟句酌地提示说。
“想过了刘老师。我是很爱她。我觉得爱她就要为她好,只要她好就行了。至于我,到了这一步,也不敢想她将来成我的……什么人了。”
听到这,刘老师审视了他好一会,深深地吸了口气。暗想:嗨,原来我这个班还出了这么一个学生。想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他也不知道对这个既调皮,而又聪明的学生作何评价。当他回过神来时见雷鸣已经走了。
刘臻送走雷鸣回到屋里,给他的行为感动得唉声叹气了好一阵。这一夜刘老师睡得很不安稳,只感到心里酸楚得难受。他很怜惜这个学生,他是多么聪明的一个学生呵。
这一夜他没去住旅社,一个人背着行李在大街小巷里游魂似的飘荡。宾馆、舞厅、一条龙的那些女人,一个个是那么的妖冶迷人,可为什么非得做皮货生意不可呵。难道就为那几个臭钱吗,钱是臭的吗?
他胡思乱想着,树阴下的那些飘拂的长发,鬼魅般的游荡。冷不丁的一个女嗓脆生生地叫。
“先生。要补鞋吗?”
“叫我。补鞋。怎么补。”
他回过神来,见一个女子反扣着手,搂着小腹朝他暧昧地笑着。
“冷补热补都随你。”
“可是,我的鞋没烂呵。”
“憨逼。”那女子骂了声。
他明白遇到野鸡了,冷补热补是这个行当的黑话。赶忙走开。钱,都是给钱整的。
钱,钱。钱多就能帮助自己心爱的姑娘,还不用牺牲自己。钱,为什么一斤大米只卖一块钱﹖不是卖三块钱﹖为什么一斤猪肉只卖五块钱﹖不是卖三十块钱﹖他想着,游着,叹着,来到了他以前染过发的那家染发店,只可惜那头长发为了见师专的老师已经给理掉,留下的还不到两寸长。
染染试试。他想。管它是转基因还是杂种。这次他染的是枚瑰红。那位小姐很细心地给他染完,对着镜子看了看莞尔一笑。
他见染发女的情形。笑问﹕
“怎么样﹖还般配吧。”
“搬你个脑壳呀搬,要配去那些宾馆按摸室配。”
“就不晓得要不要钱啰。”
他一本正经地说。几位染发女给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游荡了一夜,第二天坐上车他就睡着了,一直睡了四个小时,到了那个“穷途末路”方醒。他睡眼矇眬的下车来,坐在黄家小卖铺门口醒了醒神,推想着韦蔚或许已经到了学校,通向了那条闪闪发光的大道。而自己则与她背道而驰,越离越远,前程一片渺茫。
想着心里有一种酸酸的物质往鼻里涌,忍不住想要哭,站起来朝远处的包谷地一阵猛跑,钻入包谷林深处,抱住一棵枝繁叶茂的桐子树呜呜的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传得很远,让人听了仿佛黄昏蛇的叫唤。
哭过了,胸中的悲伤仿佛已给那阵呜呜的抽泣排泄一空,他感到又渴又饿,懒洋洋地钻出那片包谷林,又来到了黄家小卖铺,买了两瓶啤酒一口气喝了还觉意犹未尽,走时又买了瓶习水大曲,一边走着一边喝着来到村口,给邀牛上山的父亲撞见。
雷新周早就觉得儿子太不像话,很早就想教训两句,就碍着妻子和父亲护着。今天又见他把头发染得鬼眉日眼的,还把酒喝得醉醺醺的,很不高兴。
“你给老子钱没挣一分,就大把的拿钱花钱。老子怕你当真是个败家子唷。”
他听了的父亲责骂,大喊了一声“钱”。赌气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叭”的一声把酒瓶子砸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大叫。
“钱是王八蛋。”
雷新周给儿子吓了一跳,赶着牛就跑。他看儿子醉了耍横。
“钱,有钱人说钱是王八蛋,没钱时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钱,老子要有钱。钱,卖回屁股吃半年。”他一路叫喊着跌跌撞撞地回家来。“钱,老子要有钱。老子要钱也要命,老子要命也要钱。……”
叫喊声打破了东沟的宁静,惹得一寨的狗汪汪直叫,娃儿们既恐惧又好奇,远远地跟着。老万小跑着跟到了他家院门边拍拍他问。
“整多了﹖”
“小看人。”他一把搡开老万。“我老雷家的人,喝酒,这个。”
他伸出拇指比划着跨进院子。老万跟进院来故意逗他。
“你敢说没醉﹖”
“没醉。”
“都打醉八仙了,还说没醉。”
“你这个老鞭子,不信我们就来摔一跤。”
他说着把衣服脱了,撂在地上,向老万扑过来。吓得老万调头就跑。他哈哈大笑着捡起衣服,看看那些躲在门边看西洋镜的娃儿高声唱道。
“没有钱,泪汪汪。”
……
他重复唱着进屋里去。从此这两句歌词就常挂在嘴边,每当劳累了,困倦了就不自觉地从口中溜出。
韦蔚走了,这地方再没人叫他雷鸣了。他变成了幺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