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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丶山间小雨两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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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丶山间小雨两三点

    无名小山下雨了,篱笆院里一点一点三两点,夜至抱着一树梨花,静静的看着雨打落芭蕉。

    扶疏似树,质则非木,高舒垂荫,雨落潇潇芭蕉处。

    清然一拢耳边青丝,莞尔一笑,低首继续打点花木。

    “明明是个剑客,却又这么喜欢恬静花木。”

    “犹记得三年前青葱年少,清然还是个少不更事的渔家少女,君从乱兵马蹄下救下清然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株三漫草。君缓缓吐了一句‘漫山漫野漫烟雨’,清然就跟着三漫草淡淡的香气走了。”

    “如今想来,君当真是个弥天的骗子,总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却又总是仗义行侠;总是装着不善与人言语,却又能说得出如花似锦的话儿来,叫人倾慕。刀子般的嘴,豆腐做的心,言语一针见血的戳人痛处,孰不知是自己在骗人骗己。”

    “说着不喜欢别人打扰自己的生活,却还是不忍辜负了清然……”清然望了一眼西舍地上投下得两三滴雨影,知道昨日自己为他打开了的半扇封死的窗,他没有再封上,会心一笑。

    夜至确实忘记了很多事,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就像打碎了的琉璃镜,斑驳时光碎,难拾难捡。他如今静静地坐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仿佛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他像是一个有前世的人,又像是一个没有身世的人。红尘滚滚仿似与他没有丝毫的牵连,他找不到自己曾经活在这个世道上的丝毫痕迹,静静的闭上眼就能看到很多人很多事,睁开的时候就只看到一缕光线。所以他越发的对黑夜痴迷,静谧而又没有光。

    他只感觉自己身上还有未完成的使命,迫使这他在这个世道继续行走下去,这也许就是一种宿命。而他现在的记忆却像是在被人一片一片的剥落,随着他每一次静静的闭上眼之后,他就会忘记很多人很多事,这些人这些事也许无关紧要。却也有一些不可磨灭的记忆,依然能够随风而去。只有他背后的那把青铜古剑,能叫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清溪鬼谷夜至。”

    至于他的宿命,和他遗失的那些记忆,只能他以后自己去追寻了。

    …………

    子午方阙殿。

    抱朴子皱皱眉头,有什么事情非要在这里谈不可?

    这里就好比佛家的大雄宝殿,供奉医祖扁鹊,乃是门派重地,行诸事恭谨严肃。药宫门人每日卯时初,酉时末在这里行医颂德道之事,其他时候非有事关门派生死存亡荣辱安危之事,不启殿。

    平日里南臣子若是寻他有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都是在各自堂室草草谈谈,若是有什么事关重大的事,也不过引进密室,提防墙耳罢了。如今却是要在子午方阙殿同他议事,叫葛仙翁心中也是一突。

    “南臣找朽无非就是谈谈五师弟景舍云游归山之后,药宫一年一度的收录门墙之事,外门记下名姓就好,内宫门人,也无非就是请开七鼎坛,试一试火性。其中关节早成定例,这之中难不成还有什么关乎药宫安危的大事?”

    子午方阙殿门高三丈,黝黑厚重,古木参香,左刻诸天星宿,右雕八百河图,各取星宿玄天,阴阳龙马之意。殿宽二十五丈,长三十三丈,铺青砖,点檀香,北壁正悬扁鹊控鹤图。

    抱朴子挥手屏退大郎,自己一个人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进了殿。扁鹊控鹤图下有两把梨木太师椅,南臣子就坐在那儿悠悠品着茶,等着他。

    南臣子是个一眼望去年岁五十开外的老道,微瘦。头发黑白参差,木簪簪一九龙道冠,眸光锐利,剑眉入鬓,颌下一缕道髯也是阴阳二色。披一身金边儒白羽服,道袍纤尘不染,正襟危坐。

    见二长老进了殿,南臣子放下茶盏起身微迎。平时他是不会注重这些礼数的,这不过现在是仙师眼下,不敢不周。

    二人颔首见了坐。抱朴子心中更是困惑,何事要这么的隆而重之。

    自打抱朴子的师兄,也就是药宫原来的大长老不知为何失去踪迹之后,药宫的大小事务都是南臣子找他这二师兄商议。平日里大事小情也是抱朴子来主持,毕竟现如今他为最长,即便是南臣子有掌门之名在身,诸事也要退避一二。不过目下在仙师殿前,抱朴子虽然还代替大长老坐在尊位,但是既然南臣子都搞得这么隆而重之。抱朴子也就想着先等南臣小子开口,毕竟是仙师钦命,老头子也要克己复礼,不**份。

    抱朴子便抿了口茶,缄口不言。不成想南臣子见他来了,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就阖起双目,也参起了闭口禅,对于为何叫他过来只字不提。

    老头子一挑眉,生跟他耗起了性子。一直到南臣子给仙师香炉续上了第三茬香,扫视了一下大殿,还是南臣子淡淡的开口了,“师兄知道师弟为何非要在这里见你么?”

    抱朴子跟他耗了这么长时间的性子,心中早有了些火气,不光是此事搞的神神秘秘愚弄他老头子,连带着还想到了夜至小师的事。心想着自己这师弟如今越来越忤逆自己的意思,越来越不把老头子放在眼里,眼下把老头子叫到这里不就是想借仙师名头,压一压老头子么?还同老头子比较闭口禅的功夫,真是了不得他了。当下没好气的说道:“你不知道么?不知道你叫老头子来干嘛!”

    南臣子面色一苦,自己这师兄这性子,知道自己少不得挨骂了。苦笑说道:“师兄,我是怕你打我罢了。”

    抱朴子一听这话有些古怪,不解地说道:“你这么大了,老头子打你作甚?”

    “我给崤山的柳家去了封信!”

    “什么!”抱朴子一听,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勃然怒道,真就有那么几分作势要打的意思。南臣子知道这是触了老头子的逆鳞,连忙起身微抚师兄双肩,“师兄!仙师!仙师!”

    抱朴子这才坐下,但还是面有愠色,吹胡子瞪眼的显然气得不轻。“你!你!你这糟践行子,翅膀硬了不是人了是吧!我早跟你说过夜小师于老头子有救命之恩,我药宫当举门报之,你这孽障行子见死不救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将老头子恩人卖去,换你药宫安稳。我老头子在尔药宫人微言轻,说话不入尔耳了是吧!今日若不是仙师面前,老头子不废了你!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信纸何时送去的!”

    “昨日午时。”南臣子暗捏了一把冷汗,暗道仙师在上。平日里自己在药宫雷厉风行,唯有遇上自己的二师兄是全然没了办法,失了身段。

    抱朴子一拍茶案,茶杯连跳了三跳,“混账行子!混账行子!现在追还来得及么?”

    “怕是来不及了,崤山柳家的人说是今日就到,来带他回去。”南臣子现在可不敢再坐下了,只好垂手站在一旁,有问必答。

    “你就那么认定夜小师就是崤山跑出来的那只?”抱朴子强憋着一口怒气上涌,恶狠狠地看着南臣子说道。

    “鬼谷的剑客就这么一个。”

    “糊涂!糊涂!你不知道纵横相伴相随,有横必有纵么?柳家要找,叫他们去寻纵去,休得动我夜小师!咳咳……咳咳……”抱朴子气大伤身,身上隐疾犯了,连连咳嗽,南臣子赶忙扶住,轻轻抚着师兄的胸背。“咳咳……老朽刚刚说通夜小师,叫其再投我药宫门下,修习丹火之术,以期以火重入仙道。你这混账行子,夜小师还有效仿黄白疯祖之意,肮糟不识字的,知道祖师说的一句‘夜家善火’是为何意不?老朽还想着将这事与你商与,请一味大衍灵火与他,说不得他今夜便能控之!咳咳……咳咳。”

    “师兄莫要着急,莫要急坏了身子。南臣是看过夜至昨日一剑百步飞剑,才下此决定,适才修书一封去往崤山。不出意外的话,柳家当会过来二人,夜至若能再斩出鬼谷一剑,与柳家的人胜负也在五五之间。他若是胜了,便是真有逃脱的柳家掌掴的实力,我药宫也能安心留他。如若不然,那他便还是时候未到,须得要回崤山再死几年。”

    抱朴子并未因为南臣子这一席话面色有何缓和,反倒抬头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南臣子只好继续说道。

    “他若是过了今夜还在南殇山域,南臣当要大开山门厚迎之,丹药灵火任其取之。并为之炼乾坤定夺丹,点出千日灯火,否出三年命数!师兄看如何?”

    抱朴子这才扶案直起身子,白了一眼南臣子讥讽道:“尔药宫目下还有山门?”南臣子面色一苦,看来在别人眼中他是为这小气之事啊,不过心中还是坚定决心。事关药宫生死存亡安危荣辱,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步的,“师兄还记得四十年前被灭满门的稷下学宫么?”

    “啪!”抱朴子又是一拍桌案,怒声喝道:“怎么!他柳家还敢对我药宫动刀了?不过是一堆守墓的罢了!哼!”

    “那倒不是,稷下灭门之事也与柳家关联甚小。祸从一起啊!”

    “哼!夜小师明日若还是在,我就要他搬去西祠峰去住!”

    南臣子明显一惊,一脸愕然的看着自家师兄,呐呐说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说使得不使得吧!”抱朴子淡淡的看着南臣子,手指敲打着茶案。

    南臣子怔怔的看着抱朴子,半晌一炷香烧完,抱朴子续了,南臣子却是一咬牙,“使得!”

    “哼!”抱朴子拂袖而去。南臣子曲手抚在腹前,微仰起身子,眯着眼睛看着抱朴子出去,思虑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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