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丶当阳伏虎拳
第二章丶当阳伏虎拳
南国山秀。清明雨纷。
南殇山域百二十里,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山山阴脚下,有一方小柴院,围着一圈矮木篱笆。夜至从菩海夫纳老僧那回来之后,就静静的倚坐在柴门外,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干糕,咀嚼着。
“一个死人谈什么修仙道呢?”夜至轻轻嗤笑,不无自嘲的说道。
夜至三年前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四处流亡寻求救治之法。途径当阳长坂坡的时候,顺手在一帮马匪手里救了一个老头。没想到这个被马寇围困的老头,就是当今天下有“有药之所聚”名头的南殇山药宫的二长老,夜至轻笑命运造化。
不过夜至是心脉受损,经脉寸断,全凭家传秘术压制住死气,只好算是魂不离尸,以一具已死的尸身继续在世间行走。已经算不得一个活人了,除非能够逆天改命,强夺命数,不然只有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当时的抱朴子,也就是贵为药宫二长老的医药圣手,与他投了缘,为其把脉也是连连摇头,束手无策。只好带夜至回南殇山药宫,看看其他几位长老掌门有没有办法,毕竟抱朴子的几位同门都是各有所精,触类旁通。治病救人,逆天改命,都离不开一个命数,只不过一个是顺一个是逆,就这么两个字。
这一呆就是三年。
三年了,刚来药宫的时候自己还能拔出背后的剑,现在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倒不是说南殇山药宫是什么浪得虚名,庸医误人。只是恐怕只有夜至自己清楚自己的境况吧。
“南殇山药宫是上古诸子百家,十二宗首之一的医家遗脉,避世传承千年。千载岁月,诸子百家都灭了,与我剑宗云梦鬼谷家也算是同气连枝了吧!我死了,他们不会孤独寂寞么?”夜至挑眉道,脸上微微有些沉思,仿似在思量一个颇为深刻的问题。
其实他心中是想怎么药宫的掌门,对他如避蛇蝎,一见他便把他赶出山门,叫他只好在这偏远小山落足,连药宫的山门都进不了了。
“人心不古……”半晌夜至只好古怪的吐出这么几个字眼,摇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干糕,继续继续咀嚼起来。
“夜小友!嘿嘿。”顺着木篱来了个老头,须眉皆白,长髯飘飘,要有古稀的年岁,脸上竖着几道深壑,有些精瘦。身着白襟灰麻道袍,头簪道冠,袖袍极为的宽大。此时在木篱外抖了三抖,才把手抖出来,正笑眯眯的挥着手向夜至打着招呼。
来人就是抱朴子,他与夜至十分的投缘,也是十分了解夜至的境况,知道他能在世间行走的时日无多,心中也是有些愧疚。所以对夜至十分的上心,除了时常炼制些丹药,帮夜至压制体内死气外,每个一两天都会过来探望一二。
夜至每年都会去南殇山西峰的青石阶上,听菩海夫纳老僧讲经授道,指点仙缘。抱朴子知道大约这个时候,夜至就会回来。
“嘿嘿……老头子也嚼一块儿,磨磨牙。”抱朴子嘿嘿笑着,抖着袖子从夜至手里摸索出来了一块黑干糕,放在嘴里嘎嘣咬了一口。抱朴子平日里在药宫的小辈弟子面前,都是一脸的严肃,就是一到了夜至面前脸上的皱纹就开了花。
“谁叫我与夜小友这么投缘呢?夜小友手里身上总有好东西,啧啧啧……这干糕真不错,唔……多少年不曾吃到过的老味道了。”
夜至不是那种知道自己身之将死,就一蹶不振怨天尤人的人,多大的事都是挑挑眉而已。抱朴子虽然对自己眼看着自己的忘年交身之将死,而束手无策,心中多有愧疚,但二人显然都没因为这事有多影响心情。
夜至没有搭理他,抱朴子就嘿嘿干笑着,一掀道袍就坐在了夜至身旁,这一老一少就在门槛上默默地啃了会黑干糕。
“嘿嘿……这干糕是个好东西哈。嗯……还有没有了,再给老头子一块儿?”抱朴子对着夜至搓了搓手,夜至白了他一眼,也没和他计较。这是夜至自己做的东西,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就有从怀里拿了一块给他。
“找我有什么事么?”夜至淡淡的问道,抱朴子是来干什么的他心里是清楚的,无非就是给他送些丹药来,帮他压制体内死气。不过说什么这些丹药放在外边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对自己有用没用,都是在承人家的情。虽说和抱朴子是忘年交,但是这么三年下来,拿人家手短,夜至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外边那些药宫的小辈门人,早就风言风语,对夜至糟蹋本属于他们门里的灵丹妙药,却又不付分文,大肆抱怨讥讽。夜至虽然也不甚在意,但是夜至现在还是觉得明知故问好些。
“哈哈……今儿个的丹药我可没打算白给你啊!”抱朴子爽朗一笑,他与夜至是忘年交,三年相处下来早对夜至的小心思吃了个透。“瞧好了!”拍了拍夜至的肩膀,大步流星的走到院子里的空地上,老头子沉腰坐马,吐气开来,双手曲着二指,沉在腰间推了三推。啪啪啪衣袖连甩,踩着八字步,两记老拳上笃下挠,就地霍霍地耍起了拳。
拳过六手,吐气收拳。腰间抱着拳,抱朴子别着身子对夜至说道:“怎么样?夜师父,老徒这一手通臂拳打得虎虎生风否!”
“否……”夜至嘴角抽了抽,咧出个字来。
话说这抱朴子老头是专攻丹药,一辈子就这么一门手艺,要说他贵为药宫二长老,这么高的辈分,一身的修为也是不弱。但就是对这拳脚功夫,七窍功夫通了六窍,一身令人高山仰止的修为,就差这一窍不通打不疼人。这才有了老头子被一帮马匪围困,脱不了身的闹剧。也就这是夜至杀了出来,三拳两脚解决了一帮马匪,要说这也没什么,老头子大风大浪见识多了。关键是老头子看着那年轻人背着把剑,却是拔都没拔,就靠一双肉拳头打的那帮马匪落花流水,老脸一红。又在一个马匪的大刀砍到老头子脖子前的那么千钧一发,教了老头子两记窝心拳,老头子这才体会到拳拳到肉的快感,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抱朴子自觉年老力衰,在炼丹制药的路子上也到了个瓶颈,有生之年再难有什么进境了,索性一发顽心,扭头死皮赖脸的拜了夜至为师,学拳脚功夫去了。
抱朴子和夜至这忘年交,也算是亦师亦友了。
抱朴子嘴角一耷拉,老目瞪了夜至一眼,抖抖袖子收了手,偏头朗声说道:“老徒这里有两颗位列六品的虚法镇魂丹,想要孝敬小师。不知小师何时传老徒些别的功夫啊?”
夜至挑了挑眉,默默地拍了拍胸襟上的渣子,站起身来,煞有介事的说道:“你我在当阳长坂坡相遇,那我就再教你一套,如何?”
“甚好!嘿嘿!”抱朴子抚掌乐了,“当阳伏虎拳不错!不错!听名字就甚好,上山能伏虎,下海能降龙!老徒在一旁观摩着!”
夜至心中无奈,谁叫拿着人家好处呢?说实话,三年前未遇到抱朴子时,夜至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三年来若不是抱朴子的丹药压制着,夜至早就变成了一具枯尸了。不过现在他也时日无多了,压制终归不是办法,夜至心中有预感,自己大限将至。
功夫不是儿戏,夜至在院子里摆出架势来,身上就换了一个气场。“此拳刚中见刚,柔中至柔,式式逼人,既能练功练气,又能防身制敌!”夜至双膝微曲下沉,右脚踮起脚尖点地,悬膝探出,双手在空中两式换手,双拳搭腕起手。动如雷霆,双拳大开大合,下盘沉稳而进,步步紧逼,势如猛虎。
抱朴子在一边看得直瞪眼,一个好字没拍出手来。“小师功夫如此了得,老徒真是高山仰止,难望项背啊……”
“记下了么?”夜至来回打了三通,也就二十一手拳,扭头向抱朴子问道。抱朴子自觉不好意思说老徒愚鲁之类的话,只好瞪着眼点了点头。“丹药拿来!我先去调息一下,你先在院子里好生琢磨一下。”
老头子教了学费,就兀自一个人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好生琢磨起来……
夜至接了抱朴子递过来的小瓷瓶,里边是两颗六品的虚法镇魂丹,“一套烂大街的三流拳脚功夫,换了两颗千金难求的六品丹药,还是虚法炼制。我这买卖是不是做得有些不太地道了?唔……某还是个颇为地道的人的,至少还把拳打了三通不是?”
什么六品丹药、虚法炼制、三流、烂大街这些字眼在抱朴子和夜至之间好似不太重要……
“唔……有了这两颗丹药,某还能在这世道行走几日呢?逆天改命?某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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