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远行的心
易平真的要去日本了。
出国前,易平又为罗文挖了一个坑。
尽管罗文并没有告诉他学校的处理结果,但一段时间以后,易平最终还是知道了。走前,他做了两件事:找人在半路上把校长的侄儿揍得鼻青脸肿;趁着暗夜到黄校长的老家把一层所有的窗玻璃砸得稀巴烂。
这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黄校长看着罗文的眼光都像有仇,看得他脊背有些发凉。
生活也不全是窝心事。起码,儿子出生的喜悦和忙碌,就暂时冲淡了日子带来的各种烦恼。看着孩子粉嫩精致的脸,罗文的心里总是有一阵温暖。
学日语的易平特别努力。白天,泡在日语培训班里,盯着讲台上美女老师的嘴型,感觉每一个吐字似乎都吻在那猩红的唇上;晚上,遇见人就是满口的“阿里嘎道”、“沙油拉拉”。这样的努力是易平有限的求学生涯里从没有过的事。
“有钱是硬道理。”易平说。
“混社会,比的是狠。人的狠劲都是穷出来的。真有个百八十万的钱放在眼前,你忽然知道自己吃不愁、穿不愁的,你还狠得起来么?人有钱了,就惜命。玩命的,都是像我们这样的穷汉。”易平说得头头是道。
送别易平的那个早上有点凉,看着远去的车,罗文忽然有种悲秋的情怀。站在路边,风把心撕扯得就像落叶一样无处着落。
飞机刚在日本国落地,易平就给罗文来了电话。这让罗文心里一阵温暖。
这以后,易平逢年过节的时候又打了几回电话。电话里的易平意气风发,显然混得相当不错。
“过来吧!在这边呆上一年,胜过你在家里干上十几二十年。在这边混上十年八年,一辈子都不用愁了。”有一回,易平这样地说。
说得易平夫妻都有些心动。
“我的几个师范同学一毕业就出去了,现在一边赚钱一边在深圳投资砖厂,现在洋楼、大哥大、电话都有了。同学聚会时一身的牛气。”米婷也说。
一年之后,易平寄钱回来,在老家建起了小别墅。小别墅选地很讲究,风水师看了又看,最终找了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圈了几亩的用地。主体建筑并不大,但围墙内宽大的场地让整座建筑有了巍峨的感觉。鹅卵石铺就的甬道通向屋前的一个椭圆形花圃,甬道两旁缀着几棵新栽种的竹子,有点写意的田园风。黄绿相间的外墙透着典雅的高贵,绛红色的琉璃瓦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请省城的设计师设计的呢。”易平他爹见人就说,还不忘递上一根烟,满脸的得意。
“过来吧,费用的问题不用担心,你们俩的费用我先帮你们垫着,过来后赚了再还我。”易平在电话里说。
做出国留学全县最牛的是一个叫做章西希的人,据说他是西南财经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妻子是高中的同学,大学里学的是会计。夫妻俩同一年去的日本,章西希头脑活络,在日本留学期间试着做起了出国留学中介工作,做着做着就做出了名气,后来就回国专门做起了留学中介工作。妻子在日本大学深造之后却直接留在了日本的大公司上班,有妻子在国外的配合,章西希的出国留学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偷渡、换相头等触犯着刑律的、风险性大的,章西希不做,他只做留学,所以你必须要用正规的高中以上的毕业证书,而且他还告诉你:这样的留学手续基本上只有一次机会,一次被拒签,就很难再有机会。
章西希收人的条件很苛刻,他要先看人:一脸横肉、戾气重的不要,尖嘴猴腮、短命相的不要,流里流气、不正经的不要。有人说这是文人的呆性,也有人说这是人家做得好,你得求他,他才不愁收不到人呢。
罗文夫妇第一次见到章西希的时候是在中秋过后的一个周末。见面前,介绍人反复叮嘱了和章老板见面的一些注意事项,这让教师出身的两人竟也有些忐忑。
章西希的家在城关的中心地段,两层的小平房,不大,外墙的粉刷斑斑驳驳的,显然已经有了一些岁月。但里头的装修很讲究,雅致,且有着浓浓的书香味。崭新的红木家具和精巧的茶几让这个家更多了一点古色古香的奢华。章西希看着年纪也不大,四十出头的样子,偏瘦的长脸,一个鼻子特别惹眼,鹰钩,很霸气地雄居在脸部的中心,虽然戴着眼镜,但眼睛仍然显小,只是小眼的光很聚焦,充满了自信和夹杂着些许质疑的傲气。
没想到,见到罗文之后,他的第一句话竟是:“像你这么帅气的,还出什么国?留在中国,哪找不到一口饭吃?”
一句话就把气氛缓和了,罗文和米婷也都笑了。
“我们是当老师的。”罗文说。
这一句话让章西希也沉默了,半天,他点点头说:“那还是出国吧!放心,我们尽全力让你们圆梦的。”
再后来,罗文夫妇又上来了几次,但不是章西希的家,章西希在城关西南租下了一套平房,做为平时处理材料的地方,这地方有些偏僻,离公交车站还有两三里的路程。
再接着就是要学日语,章西希只管弄手续,并不管日语培训这一块。
日语培训找的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魏鸿泰。这魏鸿泰,说起来和米婷还是师范的同学,只是人家刚入职半年就出国了——当然现在干的仍然是老本行,只不过教的是日语。
魏鸿泰在日本没呆上多久,他是想赚得快一点,后来干脆学校也不去了,就“黑”下来一心一意地打工,结果没多久就被发现并遣送了回来。但天无绝人之路,因祸得福,人们都说:教日语的魏鸿泰一年下来所赚的钱比去日本要多得多。
魏鸿泰一个人收两千学费,班不停地开,一天两班。交了钱,你就可以想学多久就学多久,这一期结束了,还没学好,就插到下期的班里继续学,包你学会为止。魏鸿泰晚上不开班,他说他要夜生活;周末也不开班,他说他要双休日。
两千的学费并不少,这是罗文小半年的工资。
魏鸿泰第一天就认出了米婷,虽说学费一分也没有少收,但对米婷辅导得特别认真,认真得让罗文心里有些不是味道。他把身子俯得很低,低得耳朵要蹭着米婷的脸了,甚至说话的气息都要把米婷的细发给吹起来了。
但米婷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和其他的女生也都这样啊!”米婷扬起脸看罗文,眼睛有些小调皮。
确实,魏鸿泰辅导所有的女生都这样。毕竟是当老师出身的,他的语言很生动幽默,有时还会夹杂着一些“钱钟书”似的充满智慧的荤话,表现出留学过日本的人士的开放和儒雅。有会意的便会发出一两声暧昧的浅笑。
听他的课不会令人有枯燥的感觉。虽然学费比起一般的培训机构要贵,但大家都觉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