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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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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妆素裹时节虽已过了,但初春的寒朔仍带着严冬的余味。这东昌府离省城济南府不过百十里路,南面黄河,东临大运河,乃二水汇集之处,本该是繁华之地,只因当地尊孔崇儒之风甚浓,加之当地人多以务农为生,对商旅之流很是鄙夷,家资殷实者首要之事乃是请名师大儒教导家中子弟,以期他日能光耀门楣。是以东昌府虽是秀才举人辈出却未见几个有名商贾,城内远不及济南府物繁人旺,甚至都不及地处偏远的大名府。

    现时还未到春耕农忙之时城内更显冷清。东昌府衙门口却站着十几名衙役,颇为显眼。领头之人是一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头子,身着一件青布衫,佝偻着的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午时早已过了,老头子身后一名穿着皂服的衙役忍不住道:“胡师爷,咱们这么干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估计今天十有八九又白等了。不如早点放咱们回去,待会兄弟们请您到月满楼喝上几杯暖暖身子。”

    胡师爷佝偻着的身子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对那刚才说话的衙役训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分不清轻重缓急。都半个月过去了还未有新任知府大人的消息,要是有什么差错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衙役显得颇为受教,连忙应声:“是是,还是您老有见地。”那衙役旁边另一衙役问道:“胡师爷,您说说这知府大人怎地还不到。”

    胡师爷捏着他那几缕山羊胡须道:“现下冬雪初融,兴许是路不好走耽误了行程”说完沉凝了一下有点担心道:“怕只怕路上遇到了歹人那就麻烦了。”

    刚才那很是受教的衙役道:“师爷这您老可就太多心了,这知府大人上任一路上有各路的官府衙门照应,再加上知府大人的随从应该还是有几号人的,等闲之人哪还敢动。”

    胡师爷听了这话脸上忧色更浓了:“这一路上都有其他官府衙门的照应,都还无事,若是到了咱们东昌府境内那就``````,咳!”胡师爷叹了口气:“若是平常还好,只是去年马大人离任后就有一伙歹人乘新任大人还未到,在咱们城西的西山立了个寨子,叫什么黑风寨,专打劫过往之人。要是让他们碰到知府大人,只怕就`````”

    那衙役又道:“您老不是叫何捕头带着三十几号弟兄在三十里外的管道上候了吗?就凭何捕头那身武艺,您老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胡师爷脸色稍缓道:“幸亏这次还有他在,不然咱们这回可真是无计可施了。”

    胡师爷正和一般衙役聊着,这是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从街角不紧不慢的走到衙门口,对着正在发愁的胡师爷问道:“这里可是衙门?”

    胡师爷没好气道:“门口上的字写着,加上大伙的这一身行头你没看见么?”

    胡师爷朝这人又看了一眼,疑道:“你找谁啊?有什么事?”

    这人也不答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碟递给了胡师爷。

    胡师爷接过文碟,核实后,又仔细将这人打量了一番:见其身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蓝袍,白面长须,一望便知是那种寒窗苦读十年的进士出身,不是酒肉之徒可以冒充得来的,连忙大喜道:“小人不知是新任知府刘大人,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这刘知府微微点头,道:“不知者何罪之有。”

    胡师爷见新任知府孤身一人,也无行头,不由奇怪道:“怎地未见知府大人的随从?”

    刘知府道:“本府自幼家境贫寒,又半生廉洁,所积之资在只够路途开销,如何养得起下人。”接着又吩咐胡师爷道:“现在时候不早了,本府又迟来了几天,还是赶紧先将衙门的事安排好再说。”

    胡师爷甚是欣喜,不仅是庆幸刘知府独身一人安全到达,还为东昌府来了位廉洁的好官而高兴,听了刘知府的吩咐后便忙开了:“小六,你去把知府大人的官印取出来备着,马三去贴布告告诉乡亲,高富你赶紧去把何捕头他们叫回来见过知府大人```````”

    一阵喧哗忙碌过后,刘知府总算在府衙安顿了下来。胡师爷正准备将东昌的各项事宜上盛给刘知府时,刘知府却先发话了:“本府在来东昌府一路上就听众乡邻都说胡师爷德高望重,知人善任,敢为人先,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更难得的是一门才俊,更是让旁人羡煞。”

    刘知府这番话让胡师爷听得一头雾水,自己几十年战战兢兢,以身作则,,甚受为乡邻所重,知府大人听乡里说起不算希奇,只是自己的这个侄儿实在是太不成器,乡里也是有名的,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其实这胡师爷家人丁并不兴旺,他只有一个弟,自己膝下只有一女,嫁人已有三十多年,现下连女儿都到了嫁人的年纪。他兄弟中年得一子,不久后却夫妇两相续亡于大病,此时自己也年过五十,对女人这方面的事渐渐失去了兴趣。于是兄弟的遗孤成了胡家唯一传宗接代之人。胡师爷视之为掌上明珠,平日教诲也倍加悉心,为其取名胡进,希寄他能够进士及第,好光宗耀祖。此子倒也好生养,无病无痛,只是太过玩劣,自小就好勇斗狠,书是没读多少,请来的先生倒打跑四个。本想送去书院,但想想此子在家就如此玩劣,若到了书院管教更加松弛,那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只好作罢。无奈之下胡师爷只好亲自督导,可就是如此他还到处惹是生非,横看竖看都不是块读书的料,与胡师爷的期望相去甚远,能考个秀才就不错了,若要想进士及第那是终生无望了,胡师爷也只好自叹家门不幸。

    刘大人也没管胡师爷是何表情问道:“不知胡师爷今年高寿?”

    胡师爷不知刘知府是何用意,微颤颤伸出三个手指道:“虚岁六十有三。”

    刘知府点点头道:“恩,难得难得,胡师爷花甲之年还在为朝廷出力。不过本府看胡师爷年事已高,该回家颐养天年了。”

    胡师爷心中一惊,原来知府大人说了那么多无非是要自己走人,虽有心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低头看看自己那渐渐花白的山羊须,知道此事已是不可挽回,只好无可奈何道:“那老朽以后就回家养老了。只是不知刘大人的新师爷何日到任?”

    刘知府道:“现在已到任了。”说着转身对衙门后堂的小门喊到:“出来吧。”

    这时却见衙门后堂大摇大摆的走出一个人来。

    胡师爷定睛一看:此人二十出头,堂堂七尺男儿之躯,四方脸,浓眉大眼,长的倒是十分威武,虽然手里一摆一摆的摇着折扇,却找不出半分读书人之气,反是有张飞刺绣般的不伦不类的感觉。这人不是他的侄儿胡进却又是哪个。

    胡师爷看着侄儿摇着折扇,晃晃悠悠的从后堂走了过来,得意之情溢于颜表,不由得气往顶冲,不待走近便忍不住劈头骂开了:“你是怎生进来府衙的,你这个不争气的畜生,这几天又上哪鬼混去了,不在家好好读书,还跑到衙门来丢人现眼,我胡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还待要骂上几句,就听见刘知府阻止道:“胡师爷,令侄是本府亲自发掘的人才,你德高望重,归田后又侄承叔职,必定传为东昌府的一段佳话。本府虽不才,自信眼光还是有的。”

    胡师爷本待要说清楚,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已是力不从心,也是该回家享享福了,既然侄儿考科举得中已是终身无望,找份正经差事也是好的,他虽平日劣迹斑斑,但脑子还是灵活,说不定还真是干师爷的料;看这位知府大人出身清寒,必是高洁之人,有他在上监视,胡进必不敢乱来。

    于是胡师爷也不再多讲,只是叮嘱了胡进几句要好好干的话后,惆怅的看了看衙门里自己以前公干的地方,便颇为伤感的离开了。只是怎么都没想通为什么刚到的刘大人会认识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儿,而且还说是才俊。回家后一定要找他好好问清楚。

    其实这胡师爷年事虽高眼睛却还是没看错人,这刘知府确实是十年苦读熬出头的读书人,刘知府说的也确是实话:本府自幼家境贫寒,又半生廉洁。只不过刘知府这半生廉洁原因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原本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只要考取了功名,富贵荣华便接踵而来。但明朝却又是个特例,较之以前各朝,官员的俸禄是最少,只能维持清苦生活。若是真正廉洁奉公,告老还乡后便与一般平民无二。于是外放到地方便成了各级官员唯一可以刮到油水的路子了。只要听说地方上有虚位已待的肥缺,各人都打破了头想往那处挤。每当此时,吏部就成了朝中人气最旺之处,吏部各人也可乘此赚一笔。

    这刘知府本名刘文清,早七年前就中了进士,只因家境贫寒又无靠山,无力疏通关节,只得在礼部当了个小小的书吏。这礼部又是有名的清水衙门,就是平日有点油水也给礼部尚书、侍郎等高官所刮,哪还轮得到他。苦巴巴的熬了几年,终于有了点积蓄,刚巧今年东昌府知府升任,留下了东昌府知府的空缺,于是刘文清一咬牙,狠下心,下了血本:变卖了所有值钱的家业连身上的几件体面衣服都当了,上窜下跳的在吏部和礼部上下使银子通关节。最终在礼部尚书马大人亲自的出面说情,花了大把银子的情况下把东昌府知府知府拿到了手。只不过临走了,马大人笑着对自己的几句“关怀”让刘文清听了有点不太舒服:“文清啊,看你平时紧巴巴的过日子,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家资如此殷实,你平时还真是节俭啊。”看样子马尚书似乎对自己能拿出这么多银子颇为惊奇。望着马大人那张唾沫横飞的马脸,好像很是后悔没把自己皮给刮下来一层,刘文清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家里有钱我还用得着变卖家产,等到现在才外放,不要说皮,连骨头都给你吃了。心里想归想,这些话刘文清还是不敢讲出来,只得呵呵的陪着干笑几声。

    到了赴任之日刘文清所省的银两连马车都雇不起,只好找了辆驴车上路。一路上省吃简用,好不容易到了与东昌府只一江之隔的青阳镇地界。

    时值初春,万物复苏之始,路上景色颇是宜人,刘文清虽饱受旅途颠沛之苦,但到底是读书人出身,忍不住诗性大发。刚待念了两句,便听路边一声大喝,顿时坏了诗性:“呔,那小厮,给爷爷停车。”

    刘文清猛的一震,显是给下了一跳,朝那喊话之人望去,见那人矮墩墩的个子,却一脸的大胡子,把脸都遮住了。那人也不怕冷,光着两条膀子,手里拿着两把板斧,挥舞着当道站在路中间,一脸的凶神恶煞样。

    刘知府心里登时就明白了:这是打劫啊!回想起来这一路上也没见个人影,想是知道有人打劫都绕道而行。刚要拉转驴车想逃,却看见身后山上又跑下来十几个人,将路挡了。一看这轻车熟路的阵势刘文清心里顿时就全凉了:这是惯匪,想跑是不太可能了。

    那大胡子横在路心,朝着刘文清喝道:“那小厮,还不快给爷爷下车来。”说着又拿着斧子朝刘文清舞了舞。

    刘文清望着那舞动着的板斧不由得心里一抖,赶忙下了车朝那大胡子走过去,道:“这位好汉,小生家境清寒,没什么东西可孝敬的。”

    那大胡子眯着眼将刘文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脚上穿的那双破布鞋上沾满了泥土,腰间也没见什么饰物,想必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了白的青衫是好读书人的面子才没见补丁。大胡子一脸的不悦:这还真是个穷酸书生,没什么油水可捞。可一想到大老远的赶来这里等了几天别说没见着什么肥羊,就是人也是今天才有那么一个,不能就这么放过。于是喝令那十几个在车后断道的喽罗搜车。

    那十几个喽罗得令后便出来几个人,上车翻找了一阵却只找出了约莫二两的碎银子和一包旧衣服,大胡子看得心烦,走过去下令道:“把车给老子拉走。”

    刘文清一听,心中大为着急,走过去大着胆子道:“好汉,你可不能这样啊。你把东西都拿走了,小生怎可赶路。”却见那大胡子眼一瞪,把板斧架到了刘知府的脖子上。贴着那冰冷的板斧,刘知府吓得都快尿裤子了,连抖一下都不敢,哪还敢再多半句嘴,生生望着那伙人将车拉走了,庆幸的是那伙人见他一身的穷酸样并未搜身,上任的文碟还在。

    刘文清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到了青阳镇,怀中揣紧了文碟,在镇上转悠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青阳离上任之地还有两天的路程。

    刘知府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这时从旁边赌坊突然冲出一人,急匆匆的走着,还不时回过头冲着赌坊骂骂咧咧。这两人走路都心不在焉,那人走得又太急,于是便“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那人大怒,一把拎起刘知府,举起碗大的拳头变要往脸上落。刘知府暗叫一声苦也,闭上眼就等着拳头落下,不想怀中那张文碟慌乱间却落了出来。

    那人一见那文碟登时两眼发光,立刻化拳为掌,将刘文清衣服拍平,将文碟从地上拾起,双手捧给刘文清,恭恭敬敬道:“小人适才多有得罪,望大人海涵。”

    刘文清看到这人如此恭敬晓得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心下甚喜,便故意问道:“这东昌府该如何走,你可知晓?”

    那人面露喜色道:“小子胡进,愿为大人保驾护航。”

    刘文清心里很是喜欢这人的机灵,知他有心巴结自己,当下便要将自己的住行寝食交由他打理。

    哪知胡进却向刘知府拱拱道:“只是现下小人身无分文,但请大人稍候,大人的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为您打点周全。”说罢居然转身又走进了刚才那家赌坊。

    看着胡进的离去刘文清颇为惊诧。不多时便又看见胡进从赌坊出来了,手里拿着钱袋。看着那股股的袋子刘文清估计起码有二百两的银子,心里暗赞,看不出这家伙弄银子还真有一手,想着到任后要是有个想他这样会弄银子的人做帮手还会愁没钱吗。

    胡进提着这二百多两银子其实也颇为肉痛,毕竟怀里同时还揣着借据,三个月后可是要还四百两的。一想到放高利贷的瘦猴子拿钱给自己时那得意的神情胡进就忍不住火望上冲,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在自己耳边嗡嗡叫的蚊子。

    一路上胡进拿着钱大撒四方,招呼着刘文清住的是最好的客栈,吃的是最贵的美食,坐的是最豪华的马车,还兼带游山玩水。刘文清一路上过着这以前从未享受过的舒适日子,加之身边这人文墨虽不怎样但是文章好坏还是知晓,和他谈风弄月虽不尽兴但还将就,心中一扫初来时的阴霾,意气风发起来。于是这两天的行程一走边走了近半个月。

    这一路上刘文清也知晓了这胡进的伯父便是这东昌府的胡师爷,为人正经,是乡里有口皆碑的老儒生,心想以后财路不免有些不太顺畅,又见胡进机灵,便邀胡进做自己的师爷。胡进一想伯父年事已高,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若非自己顽劣不然早就归田了,自己也应该找份正经事,不然自己身上这份借据到期也还不了。于是假意推辞了几次就应承了。

    到了东昌府后,刘文清便将身上新买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了以前那件旧蓝袍,吩咐了胡进几句后便将胡进剩下的孝敬自己的四十多两银子揣在怀里径直向东昌府衙门走去。

    刘文清在府衙安顿好后,便安排胡进进了府顶了胡师爷的位子。

    送走胡师爷后刘文清便把衙门的各人都叫来了,叫大家认认这位新任胡师爷。大家开始还有点犹豫,但一见这新任胡师爷居然是老师爷的侄子虽有点意外,但毕竟是熟人,自己以后还要靠他在知府面前说好话,就开始套近乎攀起交情来。

    正在热闹之际,忽然门外急匆匆的冲进一人来。此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胡进认得他是东昌府公认的“铁捕”何朔,知道他的功夫颇为了得。

    何朔朝坐在案堂上的刘文清行礼道:“小的是东昌府的捕头何朔,未能迎接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刘文清摆摆手道:“何捕头何罪之有。”说着又指指胡进道:“来,何捕头你见见本府的新任师爷,你们应该是老熟人了。”

    其实何捕头进来时就看见胡进了,本有点疑惑,见知府说胡进成了本府的新任师爷不由得大为着急,毕竟胡进的皮赖在东昌府是有了名的,加上胡进与人斗殴有好几次是落在他手里,对胡进的脾性那是一清二楚。他以为知府大人是给胡进骗了,忙劝道:“知府大人,这胡进他平时就劣迹斑斑,万万不可轻信了他人之言请他作师爷啊!”

    刘文清皱了皱眉,不满道:“本府又岂会是轻信他人之言的人,你难道是怀疑本府的眼光?胡师爷的品行本府是亲见的。若非他雪中送炭本府现时还不知在哪。本府虽比不上先贤,但自信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何朔慌忙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刘文清道:“既然你认可本府的眼光那就好办了。”说着走下案台拍拍何蒴的肩膀继续道:“你和胡师爷是本府的左右手,本府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二位呐。”

    胡进早就听他二人对话多时了,见刘知府如此一说忙打蛇随棍上,冲何朔假意谦虚道:“哪里哪里。小侄初来乍道,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希望何大叔多多提点。”说着又向何朔行了后辈之礼。

    何朔本想再分辩几句,但又一想,这离任的老师爷与自己平日交情甚厚,他就这么个侄儿。念及旧情,何捕头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说了,当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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