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红楼春归第20部分阅读

备用网站请收藏
    此时,只听薛蟠哈哈笑了两声,大着舌头说道:“原是这些人不入我的眼,你又何苦来劝我?”

    听他如此说,众重又鼓噪起来:“薛大爷眼界高呢?连他也看不入眼,那我们可再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谁可看了。”

    贾蔷笑道:“老薛,那你便将看得上的说来听听,好让我们也开开眼。”

    薛蟠原本醺醺软摊在椅上,听了这话儿,拄着手挣了两下,坐直了身子,猛然向前一捞。那贾蔷还只管嘲笑盘问,哪想他突然伸手来揽?一个踉跄,险些坐倒在薛蟠怀里。贾蓉见了忙伸手扶他。还未站稳,便听薛蟠拍着手笑道:“何必问呢?可不就在眼前儿站着!你只管来,我只管接!”

    屋内诸人听了这话,不觉面面相:起来。再看贾蔷,面皮业已涨红。这时,却又有个声音插进来:“这是怎么说?薛大哥做甚么叫你只管来?”

    是薛蟠今日有空,便一早将贾蓉等几个找来还席。这些人因见请的是午宴,直嚷嚷着不过瘾,意思还要薛蟠连着喝一日,将晚上的也一并请了。薛蟠倒也应了,只是不想他喝得爽快,倒得更快,两壶酒一下肚,不单上了脸,还纵情大闹起来。贾蓉等命店家来喂了几回醒酒汤,却总也灌不下去。见闹得狠了,便只得打消了取乐一日的主意,将他送回家来。

    回来后却因见家中无人,陪酒的相公又有意要兜搭着再添位熟客,便趁着薛蟠酒醉,拿些言语手段来挑弄。贾蓉贾蔷见此,岂不有好事的?非但不劝,还一并窜掇着闹起来。见他两个如此,旁的人自然也是帮衬。故而虽名为送薛蟠家来歇息,究竟薛蟠回来这半日,总是被他们闹着,并不得生。

    却不想蟠醉中不知轻重,大声嚷嚷出那番话儿来,直将个贾蔷臊得满脸通红,却又不好作,说不得强自忍了。众人见他那一张俊白面庞上满布赤霞,待怒不怒的模样儿,皆悄悄在心中感叹怨不得薛蟠如此说。正是尴尬时,忽又插进来个宝玉,那光景不由愈难堪了。

    呆了一呆,贾蓉咳嗽一声,说道:“原是薛大爷醉了,我们正打他去睡呢。”

    宝玉因奇道:“交由下人来侍候便可,你们何必亲自动手?也太过小心了。”由是心中并不相信贾蓉这话儿,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只见那小相公两眼如带了钩子一般,滴溜溜转来转去,又见众人神情暖昧,悄悄在旁挤眉弄眼的打暗号。

    这些情状若是放在往常,他倒并不会留神。只是如今他本是年纪渐长,前儿又得了那一场绮梦。

    几般要因一加叠,往日不曾留心的那些事情,忽而便点点滴滴尽涌上来,如得了印记一般,就此打通了大半关窍。

    贾蓉见宝玉也涨红了脸低下头去,连忙打个哈哈,连声唤下人快上来服侍薛蟠歇息,顺口又说几句,便催促着同众人一道走了。宝玉见薛蟠醉得沉了,又见他家人都上来服侍,便也告辞了。

    出来外头,跟他过来的茗照眼见了不免唬一跳,忙问:“二爷可是热了?怎的脸红成这样?”宝玉并不言语,只管闷头朝前走着。茗跟他日久,素知他脾气,见他不答,只当他心里又起了些傻念,便不再理论。

    回去后袭人见宝玉脸上比出去时更又添了郁郁之色,不免焦心,然终也无他法可解,只得依然拿别的话来分岔他的心思。但任她说甚么,宝玉依然只管愣愣的呆。直到晚饭时见着他几个姊妹,一处坐着说些闲话儿,方觉好些。

    后复又想起探春之事来,便抽空悄悄同贾母嘀咕了一番。因有这件事打岔着,倒暂又将先前的心事压下一些去了。

    七十四比目

    乱几日,迎春等总算将屋中东西收拾妥当,搬至王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因换了新屋子,贾母便命人找了几样东西来,各自送给她们姊妹,以备屋中摆设。

    东西是鸳鸯亲送过来的,却先将迎春、惜春屋中?刺酱捍l酱合仁被剐蛔牛罄醇饕谎谎陌谙吕矗碛址岷褚槐叮忝ξ适呛卧倒省?br/>

    鸳鸯笑道:“老太太说姑娘屋中太过素净,要好好铺陈一下才好呢。”因见探春蹙眉不解,又悄声添了一句:“是宝玉同老太太说的。老人家因此说了,姑娘纵对小东小西的不上心,但女儿家屋子里总要摆设得鲜艳些才好。”

    说着见东西都放下了,因说还要同晴雯一道打点贾母的针线,也不肯吃茶,便走了。这边探春仍在苦思贾母为何如此。旁边翠墨随手揭开只盒子,伸头瞧了里面的东西,拍手笑道:“这东西倒有趣!”

    听见她说,侍书等便过来看,牛嬷嬷因笑道:“这罄倒也不错,本取谐音吉庆之义,更难得又是白玉做的,更加是个好彩头呢。”

    侍书亦笑道:“看旁边一把小锤子,我倒手痒痒的想敲一下呢”

    翠墨不等她说完,已拿起那小锤来要敲,牛嬷嬷见状连忙拦住,说道:“若是别的样式的也就罢了,你不见这是白玉比目罄?快莫混弄,仔细搅了姑娘的好事。”

    侍书年本大着探春两岁,近来已知些人事。闻言恍然大悟,“啊”了一声,也跟着去拦翠墨的手:“快别动手,这东西原不该你来敲呢。”

    翠墨见她两个如此,便住了手,问是故。牛嬷嬷瞅了兀自呆的探春一眼,笑道:“自然是姑娘往后的好事。”翠墨听了不解,俗待再追问时嬷嬷却不肯再说了,便又去缠问侍书。侍书被她缠不过,打量着探春不注意,从架子上抽本长庆集下来,翻到某页上,掷到她面前说道:“悄悄儿看,莫说出来。”

    翠墨低头一看,是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回头再看看那白玉罄的形制,原是比目双衡式的里便明白了。遂红着脸将那书收起,却又忍不住笑一阵。侍书看见,嗔道:“笑甚么?将来姑娘得了好道你不喜欢?”说着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这边探春走完神。因见她几脸上笑得古怪。便问是何意。牛嬷嬷道:“自然是高兴咱们屋里又添了些东西。”说着将那白玉比目罄拿起来。说道“这个与那洋漆架倒合衬。我这就去挂起来。”

    正说着。迎春因收拾完了。便过来探春这边瞧她地格局。看了一阵。又说要下棋。探春遂将棋盘摆出来。陪她坐到窗下。

    一局未毕听门外有丫头说“姑娘们在里边呢”等语。恰值迎春指尖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着。闻言回过头去。恰见周瑞家地掀了软帘进来。便问是何事。周瑞家地说道:“姨太太着我送两枝花儿来姑娘们戴。”说着开了匣子出四朵宫样堆花儿来。分别递给她姊妹两个地丫鬟。

    二人道过谢后。迎春便拿起那花儿来看。忽嗅到一阵淡香细细一辨。却是那花上传出来地。遂笑道:“姨太太给地这花儿倒也不错送来前还薰过香地?”

    见问起。周瑞家地因答道:“姨太太说这原是宫里地新花样子这飘香秘法儿却又是外头一家媳妇地手艺。因见她扎地花不但香。且气味经久不散。姨太太便将花样子给了她。要她并了她那法子。制出这些花儿来。”

    迎春道:“这花儿果然香味不会淡么?这人倒是好巧地心思。也不知怎生想出这法子来地。”

    周瑞家的因还要往黛玉处再送花去,说不了几句,便走了。迎春见探春只管呆呆拿着那花儿出神,便笑问道:“妹妹怎么了?难道这花儿好到连手也舍不得撒?”

    探春正默默回想数日前同芙蓉说起的话,前时如乱麻一般的头绪,此刻已一一细分抽捡出来,拢总分明。因嗅着手上宫花的清香,静静出神。迎春连问两遍,才回过神来,因笑道:“这花确是好,难为姨太太给咱们送来,明儿我倒要过去道谢呢。”

    迎春也不理论,只说:“我却懒待过去,妹妹若去了,便也替我谢姨太太一声儿罢。”说着复又执子,仍下起棋来。探春也重拈黑子,与她角力。却是力道绵软,好几次皆错过了活眼,连输了几盘。迎春只顾高兴自己得胜,也去细究她为何走神。

    至晚,王夫人从薛姨妈处回来,先去三春处看了一看,又叮咛李纨往后好生照管着她姊妹几个,方才往贾母处来。

    因近日天气寒冷,贾母挨晚时便不大提得起精神来。王夫人等请安问省毕,因见老人家总没甚么兴致,皆劝早些歇下,瞧着鸳鸯将她挽进去,方才出来,各自回去。凤姐方要走,却被王夫人唤住,打个眼色,令往自己这边来。

    来至院后,凤姐便问起何事。王夫人

    “是为你姨妈家的事情。今儿我往她那里去,听她哥已将两处旧铺子了结勾销了,另又盘下一家店来。人手等皆是从我们那边儿、告诉着他舅母求荐过来的。现下诸般事体已料理得差不多,估摸着年底前便可经营起来。”

    此事凤姐原是听说过的,听她说完,因会意说道:“这可是好事呢,如此一来,不单薛大哥有了着落,有人帮衬着,自此姨妈那边放心;我们那府里也可安心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这几年你姨妈那边儿虽时时有信儿来着,但那个的口却再不肯松一点。不独我们打去的人被他挡回来,连往年依例送来的东西竟也免了许多。你不见他舅舅为这气的?虽不好明着抱怨,私底下却不知说过多少回了。”

    凤姐道:“何尝不是如此呢?我还没过来那一两年,便已听他们在说了。当时我年纪小不知事,里头缘故,长辈们也不肯告诉我。直至这两年,才渐渐的知道些。依我的糊涂想头,原是薛大哥彼时年纪也小时晓不得里头的规矩。眼见这些年渐渐的大了,方才回转过来。”

    王夫人道:“这话固然也是,男孩儿家家的,少年时都很有些牛心古怪。但我却总惑着,你这表兄弟究竟是真个想明白了呢,还只是一时虚应着?”

    听至后一句,凤低头拔了一回手炉里的梅花小炭饼,凝神想了一想,方说道:“依我瞧着,多半是想明白了罢?否则哪里肯让我们这边的人插进他铺子里去呢?虽然明面上掌柜还是他家的也未明说。但若不是心里已默许了这家铺子实是交由我们王家的,想来断不至这么做的。太太不见这些天儿,不但姨妈时常回去薛大哥也常常往那边走动呢?”

    说罢,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半,王夫人叹道:“我这妹子也是溺爱太过,竟连一个儿子也拿不下来。若是她能说句话儿薛家依旧按老例办着,这些年那边也不至抱怨这许多。其实也不是贪图他家那一星半点儿——难道肯捧着孝敬上来的还少了?实是寒心,原是嫡亲的亲家,后来竟疏离至此。”

    凤姐劝:“姨妈素来好性儿的人,且他家的规矩,皆是爷们儿做事的内宅从不管这些。虽是那几年薛大哥还小,究竟说的话大半还是算数,姨妈也不好多插嘴,否则他家旁支的不早嚷着不合规矩去闹了?说句实诚话,若不是薛姨父去后二房上的兄弟也跟着去了,指不定现在薛家在谁手上呢。况如今薛大哥已回转过来,太太便莫再为以前的事烦心了。”

    这些缘故夫人也不是不知,只是中有些下不来复又叹道:“当初我这妹子也是嫡亲娇养的世家小姐,多少王孙公子相请来提亲的?若不是看他薛家诚心实意、应承许诺的好话儿有将她许过去的道理?想当初四里那些风言风语,哪里还少了呢?皆是我王家担着别人指说,一力促成了这桩姻缘。谁想他家竟是个没福的,只可怜带累得我那妹妹,苦熬了这么些年,偏生那儿子还不懂事,总不得省心。”

    两家情形,凤姐:然知道。先时也觉着薛蟠太不知趣,但后来因自己在贾府管起家来,便渐渐晓得了有人来伸手的滋味。但当着王夫人,也好说当初老子许下的事,做儿子的没个死了老子还要依然照办的理;况且这原是她家的事。便只拿些宽心话来开解着王夫人。

    因说道:“横竖薛大哥已上京,他家又没个作官的撑着,还怕不来仰仗咱们家?日后还要多多靠这边和那边照拂呢,断没个再对顶着的道理。现下又在这边住得极近,同姨说话也极方便的。”

    这番话得王夫人渐渐平息下来,道:“也罢,往后若再有枝节,我只管同你姨妈说去。想来他娘的话,他不敢不听。”

    说着想起一头,遂又叹了一声:“其实说到底,我再使多少心也是白搭的,皆是为着那边儿打算。正经还愁着宝玉将来如何呢,我又何苦费心去想这些?”

    凤姐笑道:“太太难道就不想,叔叔他今年才升了九省统制的?如今叔叔才四十出头,往后定然还有升迁呢。满打满算,至多再过上十年,宝兄弟也该致仕了。到时还怕朝中没人照看?”

    王夫人听了笑道:“你也将他想得太好了。依他那性子,我只求他往后莫闹出甚么大事来,可平平安安了此一生便罢,哪里敢想那些!”

    凤姐道:“太太打量着宝兄弟,自是恨不得他千好万好,纵有一点不是,也怪替他操心难受的。只是外人瞧着,宝兄弟已是极好的了。太太不见,每每的老爷来了客人,只爱肯请他去作陪?正是因人人都看重他呢。”

    一番话说得王夫人十分喜悦,遂将先前怀着的那点不快消解了。当下姑侄议叙既毕,凤姐便回去了。

    各自歇下,一夜无话。

    七十五认亲

    日,薛姨妈一早将薛蟠叫来,问他:“你妹妹的事说?你也该上心去催着些,莫只管混搅着别的事,反将正事耽误了。”

    薛蟠说道:“前儿不是已送了礼去、托了的人么?总还该再等几日的,母亲莫要焦心。”

    薛姨妈道:“这话儿你已同我说了几日了,却总是不见消息。我问你,你托的是谁?别是误托了那起打秋风吃诈食的骗子罢?”

    薛蟠连忙说道:“怎么会呢?托请的是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他同姨父家极有来往的,如何会逛骗咱们了?况且当日我备礼写拜帖时,妈也是在旁边亲眼瞧着的,怎的这几日便不记得、反说起我要误事了?”

    薛姨妈叹道:“我也是愁着你妹妹的事,否则倒乐得省心呢!况且你连日又忙得陀螺似的转不停,我只怕你被别的事搅着,一时疏忽了,故才多问了几句——都是你多事,才教咱们又白在家里绊住了那些时日。若无那场官司,仍旧按着日子上来,这会子她的事岂不早早了结了?”

    见他母亲面上有忧色,薛蟠便劝道:“妈只管放心,误不了呢,我也是每日着人去打听着的。只是这事却不好催促人家,原那戴老内相也说过,咱们如今已是误了期,只得等着他得便窥个空儿,再将妹妹的名字添进去。此事原讲究个机缘,哪里是急得了的呢?”

    说着因勾起昨日之事来,道:“且妹妹这几日身上不好,喘嗽的毛病又犯了。若是现儿就有人来传召,反是不好呢。不如索性多等几日,届时那边有好消息了边妹妹身子也大好了。到时岂不两便?”

    因听他说得理,薛姨妈点了点头,虽少许放了些心,却仍是忧虑。因说起新铺子的事来:“依我说,你那新铺子且缓几日再开张罢?先将你妹子的大事了结了要紧,到时再一心一意的去做它是更好?”

    薛蟠听了,便知道她还挂心宝钗之事事自己虽已有主意,但却万万不能让他母亲知道。因此依旧迂回着劝道:“这事妈也不用操心,横竖这拔伙计皆是舅舅家举荐过来的,必定可靠;掌柜也是在咱们店里做了二十几年的,包管得用。再者现儿又有我那柳兄弟帮忙,不时过去看顾着。到底我于那边也没费多少神旧盯着妹妹的事情呢。”

    听至处,薛姨妈终于放下心来,笑道:“自上京来,你倒出息了许多,事情皆打点得不错。前儿你带来的那宫花,我拿进府里她们姊妹>分了,都说好呢。明儿你再找那家说说让她家多做些,新铺子里可捎带着卖起来定是有许多人来买的。”

    薛蟠了却不以为然。道:“香料才是正宗大头些赚头还不抵每年一个零头呢。何苦再多事?”

    薛姨妈闻言。方要同儿子积少成多地道理。却又听人来报。说三姑娘过来了。遂忙止住话头。言道请探春进来。吩咐未毕。探春已亲自打帘进屋来。笑吟吟向她问安。

    这边薛蟠见她进来。方要避出。却又听探春问他好。只得站住答应着。说不了几句。探春因笑道:“我前儿在太太那边。还听她夸薛大哥哥能干呢。说是上来不到一月。新铺子便打点得差不多了。只等开张。”

    薛蟠谦让道:“也没甚么。皆是亲戚朋友帮忙张罗地。我也未出甚么力。说起来。店里这几日进货。很得了几样香。皆是新调制出来地。回头我带些过来。妹妹们瞧瞧可还喜欢。”

    探春听罢。抿唇一笑。说道:“那我先谢过薛大哥哥了——却不知那香料铺子起名没有?我近来听说有家香铺叫做‘香港’地。都说这名字别致好记呢。薛大哥哥可千万得想出个比这更新颖地名儿才好。”说罢一瞬不瞬看着薛蟠。仔细打量他神情。

    却见薛蟠神色若常。说道:“倒教三妹妹见笑了。这个店名。便是我家新铺子地。”

    探春又问道:“却是谁拟的名儿?真真好名字呢。”

    薛蟠迟一下,方道:“是我随手翻书,单抽了两个字合在一处,胡乱起的。”

    探春笑道:“这可真是佳名天成,妙手偶得。我前儿得听了这名字后,自己却又因袭雕凿出一个来,大哥哥请听:香水,取香若流水,寻隙而渗之意。这名字可还使得?”

    探春本道这次总该试出,但薛蟠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等了一会儿,总不见他接话,只道是自己试探错了人。方欲拿他话岔开,却听薛蟠缓缓说道:“照这么说,龙涎香乃海龙之沫,历经千古,方凝化而成,便可叫做古龙水了?”

    闻言,探春身上一颤,神色虽尚算镇定,心却已轻轻起抖来。薛蟠将她诸般神情尽收眼中,当下也是神情变幻,乍惊乍喜。

    这些

    妈也听不很懂,只当他两个正相互讨教甚么文章,薛丑。因见探春只管站着说话儿,便说道:“三丫头莫干站着,快过来坐下。”

    说着刚要亲自去拉她,却听外头又有人通报,云道贾母着人送了前儿的回礼来。闻说,薛姨妈少不得亲去接下,又要封包儿赏赐送来的下人,便着人去叫宝钗过来:“叫你们姑娘来,陪三姑娘先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吩咐完毕,方才去了。

    这边本该也出去帮忙招呼的薛蟠却磨蹭着,并不出去。因见屋中人一时俱被他母亲唤走,遂悄声向探春说道:“数风流人物——”

    探春这时已勉强镇定下来,闻言赶忙小声回答:“还看今朝。”

    说罢,两人面面相窥,半晌没有言语。薛蟠将拳头捏起又放下,最后搓着手指说:“原来……不只我一个。”

    探春早先虽已心理准备事到临头,仍是有些不敢置信:“其实……我还怕认错了人。”

    薛蟠便问:“你过来几年了?是正主七岁时过来的,如今是第九年了。”

    探春道:“好巧,也是九年……”

    正说着一语未了,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薛蟠忙打个眼色使探春止住提醒道:“我妹妹过来了。”

    话音落,便见宝钗进来春少不得与她寒喧一番。因见薛蟠在此,宝钗不免多看了他几眼。薛蟠见状,咳嗽一声,说道:“母亲正在前面忙着呢,现儿妹妹既过来了也去瞧瞧罢。”说着便走了。

    留下春,虽欲再同薛蟠细说奈礼数碍着,不好追上去问,只得且先宽慰着自己:他既同自己来路一样,想来像自己对迎春宝玉等一样,对宝钗也是有所影响的了。不如便先试她一试,瞧瞧她“如今”的性情。

    如此一想点沮丧焦丧意不觉便淡了,遂同宝钗往炕沿上一处坐了慢慢说话。

    探春因先时听说她身上不好,如今见她面色颇佳神不错,料着应是好了。便笑问了几句。待宝钗笑答劳烦挂念已经大好云云后忽灵机一动,触起一事来。趁势说道:“我常听人说,若有那开过光的物件,拿来随身戴着,不单能消灾免难,还可百病不侵呢。这话儿虽不可全信,却也有些意思。宝姐姐可有甚么辟邪的东西?若是没有,这边有处天齐庙,他家菩萨最是灵验。咱们家也时常过去打>=敬供的,到时替姐姐求一样来,倒也便当。”

    宝钗听罢笑道:“多谢三妹妹好意,不劳费心,那个我已有了呢。”

    探春便问是何物。宝钗道:“也是以前人家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本说是要錾在金器上的,偏我哥哥说金器太俗,且戴着沉甸,没得勒坠着脖子。他便只替我打了一条小银子,底下薄薄做了个银箔帖,将那两句话儿錾上,也就罢了。”

    因见探春说要看,便将领子略拉松了一些,从内里掏出一串项链来,托在手心里递与她看。

    探春一眼见着那细巧的扭竹节银链,连忙咬住嘴唇,强忍着不笑出来。及至看清那坠子的形制,到底没撑住,笑了一声,故意问道:“怎么是个小鸡心?”

    只见那坠子作成鸡心样的,中间微微鼓起。若不是两面刻了两行篆印小字,且又是托在宝钗手上,探春只怕要以为,这是现代的小饰品穿越过来了。

    宝钗也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本不该是作在项链上的样子,但我哥哥非要做成这样。他说,这话儿要刻在心上,方能显出灵验。”

    探春正就着她的手,将那坠子翻看一遍,又将那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念了一回。听得她如此说,会心一笑,道:“不错,只挂在嘴边不算甚么,要刻在心上才显虔诚呢。

    ”

    见她看完,宝钗便依旧收起链子,塞回衣内去。二人又说起旁的事来。探春有意试探,宝钗并不曾察觉,皆是有问必答。

    因见她言语间但涉及薛蟠时,脸上总要现出些无奈之色来。但有些事情上,又每每的提起“我哥哥如何”等语。探春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暗奇怪:刚才一番对答,她只当“薛蟠”也是个藏拙守分之人,但打量宝钗的反应,却又似是依然带着“正主”原本的纨绔气息。

    但姑且不论性格如何,这个“薛蟠”拿的是什么主意,准备做些什么,探春却是分毫不知。与同路人相见的喜悦渐渐淡去后,探春心道,无论如何,总得设法儿同他长谈一回才是。

    只是,薛蟠又不比宝玉,可自在出入内帏。究竟该用甚么法子,才能与他独处说话呢?思及此处,探春眉心不觉一皱。

    七十六遂愿

    头薛蟠出来,向送东西的人客气几句,又拿了封包待诸般规足,打完来人后,回头朝薛姨妈那屋里望了几望,向前走了两步,最终却又停下,转身依然回自己屋里去了。

    正诸事无心,满心只盘算着如何再见探春一面时,有人来报说:“戴内相打人过来了。”薛蟠遂将他念压下,连声说快请。

    少顷,家人引着位小公公进来,虽未穿宫里的服色,只着便服,但之前几次皆是他引的线,薛蟠自是认得的。遂迎上来堆笑问好,又命人奉茶摆果,一时忙个不了。

    那小太监说道:“薛大爷且不必忙,咱家此奉公公之命,过来问薛大爷一件事。”

    薛蟠忙问何事。又听他说道:“公公说了,令妹之事,他老人家时时着神留意着。但因掌管名册薄子的那人近来抱病告假,一时倒不好去说。”

    听至此处,薛蟠道:“这是自然,断没有去打扰病人的道理。况且日子还有宽限,也不急在一时。”

    那小太监听了,笑道:“咱早说爷是最肯体贴人意的,公公却还忧心,只怕薛大爷要焦心不依,特命咱来走这一遭。今日一见,果然应了咱当初说的话,却将这一趟白跑了。”因将个“白”字咬得特别重,说罢瞅着薛蟠,又是一笑。

    薛蟠会,忙令家人拿了封赏来手递与他:“你老辛苦一场,也没甚么好孝敬的。一点小意思拿去喝茶罢。”小太监推辞几句,便笑嘻嘻接下收了。

    薛蟠少不得又留他吃茶。二人坐下不了几句,只听那小太监复又叹道:“戴公公在宫中操劳这许多年,伺候得各处主子好不舒坦。谁知临到自己身上是连一个知心可意人也无。如今他已是头苍白,齿摇落。每每的回了自家宅子,却无人嘘寒问暖。咱们这些徒孙辈的看在眼中,都替他老人家难过。”

    薛蟠一听估着些意思了,却只是装糊涂,打着哈哈说道:“老内相前儿不是方认了义子?想来那有造化的自是肯孝顺他老人家的。且更有你们这一行上徒弟辈的,百般敬仰,自也不消提。何愁这些呢?”

    小太监听了。以为他不明白又将话说得更清楚些:“人伦五纲。只得父子之乐。终不抵夫妻之愉。咱家素日同几个小老弟合计着。意思替他老人家置上一房。以好老来有伴景有靠。

    只是我们几个人微力薄。虽有心。奈成不了事。”

    说毕抬起茶盏慢慢喝着。喝一口一声:“这番心意。若对了旁人咱再不肯多说一字。只因薛大爷亦是个至孝之人或能领略一二。咱今日才肯说地。”

    这番话听得薛蟠眼角一跳。暗骂你愿意给个阉人当儿子。就当天底下人人皆想认他做老子?又不单白给自己添了个好爹。更还想再多认个妈。然想归想。口里万不能说出来。便摆出他惯常地那副样儿来:摸着头憨笑两声。脸上喜孜孜地。一副被夸奖了挠到痒处地样子。

    见他总不开窍。那小太监只在心里怨他不懂事。有心要明着伸手。但顾及他是贾家地亲戚。且近来在宫里又听了些贾府那个入宫地大小姐地传闻。便也不敢明说了。坐了一会子。又点拨几句。见薛蟠总是不懂。也只得罢了。

    薛蟠打完此人。因又暗自默想:他自是不愿让宝钗入选地。这小太监素日瞧着。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此番开罪了他。他必定心里不痛快。到时若肯多作些手脚。倒省了自己再费心地功夫。

    因将此事筹谋已毕,便又去想如何与探春会合之事。思忖半日,闭门在屋内捣鼓一阵,又唤人进来,吩咐道:“你往新店子里去,取几只好香囊来,将那新式香料填进去,好好儿装匣,交与我过目后,再给他们府里的太太、姑娘们送去。只说是新做的样式,送给亲戚们作个小顽意。”

    再说那小太监,从薛家出来后果然越想越气,遂将心一横,回去后覆明戴权:“那薛家少爷说了,多谢老内相替他费心,但他妹子生得娇弱,近来身上又添了病症,便不好再上来陪读了。这些时日有劳你老操心,只是这番却白辜负了你老的心意,这事就此作罢好了。”

    戴权听了,也不以为意,道:“若不是看在他姨爹面上,当初他想赶着上来,我必不理会他。左右那边我还没话,他既不愿,那倒省了我的事。”

    那小太监本也是一时之忿,及至这会子见戴权承应下来,心里却又慌了。但又不好再反言相劝,只得怀着鬼胎退出来。此后很是忧心忡忡了一段时日。

    直至册选已过,宫内又另理薄册,指明将各家姑娘们派往何处

    宫中至公主处陪伴,或往王府中与郡主作伴,前后有余。

    那小太监因心中有鬼,少不得时时留意打听着,又更还留心薛家的动静,唯恐那个人人皆说他憨头脑的薛蟠找上门来闹。但眼见事情渐毕,薛家总是悄无声息的,连问也未着人来问一声,此事竟似这么了了。遂只顾后怕庆幸,也无暇细究里头真意了。此是后话,且不必细表。

    再说探春这边,回来后独自静思今日之事,又将素日听来的与薛蟠有关之事回想一番。越想越觉得此人性子与原本的薛蟠一般无二,仍是个纨绔浪荡子弟;但再将今日诸般情形默思一回。又觉得这不过一层裱糊,底下里子似乎又令有深意可究。

    思来想去,总不得个定论。且性情这种东西,也不是很要紧。目下所虑的,还是如何能与他再见一面。探春不由起愁来:究竟该用如法,才能同这人会上一会?

    正翻来覆去想个不了,侍书进来报说,薛家着人给太太姑娘们送新制的香饼子来。探春听了连忙叫她拿来。侍书应声去了,口中犹笑道:“姨太太家也怪多礼的,前儿才送了宫花,现下又送香包来。

    ”

    探春也顾不上说话,拿了那香囊来只管细看。一时瞧过外头的锦面精绣,没现甚么异常。又解开往里取出印成各色花式的小香饼子,举在灯前看了一回。却仍未见有异。目光一转,便落到装那香包的小木匣子上。取来摸索一回,手中触到一块东西,遂走到架子屏风后,避着人看完,心里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挨晚去吃饭时,因听贾母说:“东府那边儿珍哥儿媳妇和蓉儿媳妇昨日输了酒戏的东道,请咱们明日过去呢。你们几个可想去?”

    宝玉是吃酒看戏的,且昨日与秦钟初会,见了他那般人品,不由便生出慕慕之心来。更又与他言语投契。已等不得家塾再会,便欲与他再见一面。听见这话,早满口说着要去。不单自己,又向黛玉说道:“妹妹也该过去坐坐,热闹一回才好呢。”遂也替黛玉答应了要去。

    贾母又问三春。迎春因说近日身上耐烦,便不去了。惜春在东府只同秦氏好,于尤氏只是淡淡的,虽不至无话可说,究竟相对着也无甚趣味,况又不喜戏艺喧哗,故也说不去。探春因心上挂着那信里的话,自然回说不去。

    因宝玉黛玉两去,听她几个不去,贾母便也不甚在意了。只说,“你们姊妹在家里一处坐着说说话倒好”。

    问毕此事,又有宝玉猴上来请往家塾去读书之事,贾母便摸娑着他的脸笑道:“敢是闲得不自在了?若是应了你,往后果真上学去了,只怕又要抱怨着来缠我替你说项告假。”

    宝玉软语央告道:“先前只为我一个单对着先生,故而总觉得不自在。如今既有了陪同上学的同伴,家塾里又有蔷儿他们都是认得的,自然会相约着奋用功起来。”

    早时贾政已向贾母禀过,意思竟不单另再延请西席,只令宝玉往族中义学里去读书。贾母心中固也愿意,但又想着那边人多,小孩儿们又淘气,只恐宝玉受了委屈。故而犹犹豫豫,总未曾答应下来。昨日凤姐等从东府过来,说起秦氏还有个弟弟,也是业师请辞,欲待往这边来上学。又说好温柔人品、有礼举止,正堪陪宝玉读书。

    听得凤姐如此夸奖秦钟,又见宝玉亦不住口的赞他人品,贾母这才定下主意来。当下便逗着宝玉,引他来求告,自己只是假意不允。看够了宝玉百宝尽出、百般讨好的款段后,方说道:“既是你自己说的要上学,那今后可不许淘气生事,务必一心用功。若有我听见一点不好的话儿,惹得你老子再捶你,我可不理了。”

    此时宝玉只满心想着要同秦钟读书之事,自然无话不可,满口应承下来。又搂着他祖母亲亲热热道了谢,方才回去睡下,见他走了,其余人等也一起一起的告辞出来。

    次日一早,尤氏亲身过来相请,贾母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吃酒,不提。

    这边探春见家中无人,便说要往薛姨妈处去,再谢香包之事。又一一的打了侍书翠墨:“东西虽搬了来,却还未理出来呢。你们且按我素日的摆设,将那几箱子书纸一一的拿出来放好。”

    侍书等答应着,因又欲喊别的小丫头子来服侍着探春过去。探春忙止道:“不必,姨太太家就在太太院子旁呢,这几步的功夫,哪里还至于走丢了?”遂只身往香香院而来。

    七十七长谈

    春依薛蟠信上所言,掐着时辰来到梨香院。往日看人果然一个也无,大门亦是虚掩的。探春悄悄推门进去,正四下打量着,忽听一个声音低低说道:“这边。”探春忙循声而去,跟着薛蟠转过厢房之间的小夹道,来至后面一间小小偏房。

    薛蟠看着探春进去,小声说道:“你先等一等,我马上回来。”说着掩上门又往前头去了。探春四下打量,只见物品堆积,杂乱零碎,还有几只打着绳结的箱子,便知道这应是间摆放杂物的屋子。

    打量一番,因见总无坐处,遂拿出手绢,将一只双菱扣环羊皮包铜脚箱上薄薄的浮灰拭去,往上面坐了。等了一会儿,隐隐闻得前院渐响起人声、脚步声,却总不见薛蟠来。闲坐无聊,犹豫一下,便将斜对面一只箱子也擦干净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