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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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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炕桌,便晓得他也吃过饭了。

    薛姨妈便在他对面坐,问他今日去了何处等语。薛蟠见问,一一告诉他母亲,末了又问道:“今日宝玉过来,怎的教他同妹妹坐一处?”

    薛姨妈道:“不坐一处。还坐里去?”

    皱眉道:“他老大一个人了。站一处只比我差一个头。原也该说起避来。”

    薛姨妈道:“你也忒多虑了比你小三岁呢。如今才十三。这么大点地人。讲究甚么避嫌?再者。又不是甚么远亲。原是嫡亲地两姨姊弟里就有这许多讲究了?”

    薛蟠将茶杯一放。道:“他那脾气妈也不是不知道。往常那些话儿还听得少了么?既晓得何还说这种话?”

    薛姨妈道:“他不过是被他祖母和娘娇养惯了。在女儿行间举止难免有些粘腻。若说真个有甚么。我却是不信地——你以为人家像你?”这话却正戳中薛蟠痛处不说话了。

    见他不吭声了。薛姨妈又说了他几句。不外是成日不着家、到处厮混胡闹等语。又说:“读书也是三天打雨两日晒网。高兴了一连读几天。不高兴了成月不碰一下。虽不指望你往仕途上走。到底也该多念几本有货装在肚子里。好歹晓得些道理才是。”

    薛蟠原不待理论实在被念得受不了,因说道:“该念的我也念完了既不指望为去考状元挣功名,多念也是无益读反倒伤身呢——母亲的意思我明白,是怕我无事可做,便四处游荡生事。母亲且放心,我不是早说过么?这次上来,正预备新开间铺子,今日我也并不是出去闲逛,却是去料理此事了。”

    薛姨妈听了不语,先在心中想了一想:还在金陵时,薛蟠便向她说过这个打算。当时她自是大力反对。因她怕儿子年轻不晓事,折腾一通,最后反倒折了本。不如还是依旧沿袭着他老子的生意作下去,虽然现下比不得以前,平添了许多损耗。但到底还能保底儿,且掌柜伙计都是使唤老的人,彼此熟悉,行事也简便。

    但平常虽不大服管、却总肯听她话的薛蟠这次却似是铁了心一般,咬牙定要做成此事。薛姨妈见他又犯犟,任人怎么说,总是不依,也无他法,遂向宝钗说了,意欲让女儿去劝劝儿子。

    不料宝钗听后,沉吟一番,反倒劝起她来:“哥哥不是说,要将京里如今赚钱的那两处铺子关了,再来开这个?届时将那边的本金挪过来,这新铺子的钱岂不是够了?纵然折了,横竖也没动到他处。三四千两银子,咱们家还赔得起。

    倘若妈只不许他去,恐他又生出别的花样儿想头来,反更不好呢。”

    薛姨妈听说后,也觉有理。当下见薛蟠又提起这话儿,也不再似前次那样摇头,放缓了声气问道:“你既想开店,掌柜还可往别的店上调拨个老道的。但可找到合衬的伙计了?一行不比一行,若是挑错了人,极容易折本呢。”

    见母亲忽然和软下来,不像从前那样反对,薛蟠心中一喜,赶忙说道:“母亲放心,前儿我已同舅母说过此事,她答应替我找几个可靠的人呢。”

    薛姨妈听说是王家举荐人过来,心中固也放心,却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细想半日,问道:“当年你舅舅送信过来,你看后当场撕了信,任我如何骂你,你总不肯说出由头。

    每的王家有消息过来,你要么冷声恶气,要么理也如何又请你舅妈给你荐人了?”

    薛蟠道:“先时皆因我年纪小不懂事。现今渐渐的大了,自然明白了为人处世的道理。再者,母亲不是常教导我要同亲戚们和睦、要听舅舅的话?怎的如今我听了,反倒又说起这话儿来?莫不是叫我两头难作。”

    见他又要赌气,薛姨妈恐他再弄左性,连忙安慰他。说他近来果然懂事许多,又说:“总是你以前交的那些酒肉朋友将你引诱坏了,现既同正经人来往,自然就好了。说来你新结交的那位柳公子,他家也在京城的罢?得了空你过去看他。”因说起这些事来,也就再顾不上细究那点疑惑了。

    却说次日,三春下了学回来,坐在一处,因说起宝钗之事来。惜春道:“我前几日在家宴上瞧着,宝姐姐怪是和气大方易亲近人的。只可惜昨儿我不在,不得与你们一道过去。”

    这话听得探春一笑。因见她并不接话,惜春不免奇怪,想了一想,低声问道:“三姐姐昨儿可是遇见甚么事了?”

    这丫头也忒多了!探春忙说道:“快别乱想:姨妈和善周到宝姐姐温柔又忍让,能有什么事?”

    惜春却偏生又听出话里话,连忙追问。探春被缠不过,只得将昨日宝玉错口失言、宝钗并不计较之事说了。惜春听罢笑道:“这么瞧着,宝姐姐倒不错。二哥哥这一回莽撞是犯在林姐姐面前,还不知又要怎样呢。”

    正说着一语了,迎春忽在地上鳖见个影子其式身形,应是黛玉,忙悄悄推了惜春一把。惜春先时还不解,后回头一看正见着黛玉,自是唬了一跳,忙起来堆笑问好。又偷偷打量黛玉脸色,却看不出甚么来。也拿不准她究竟听见了没有,心里总是不自在。故而说不了几句,便借故走开了。

    见惜春走了春因说要回去睡觉,便也走了中便只剩下探春和黛玉两个。

    探春因背地正说着人,防那人却真个来了虽不是自己说的,一时间却未免尴尬。有心也寻个借口抽身走开又担心若黛玉果真听见了那话儿,未免又要多心。但若是就此拿话来辩解,却恐她没听得真,自家反倒先招供出来。

    正是进退两难,拿不准该么做才好,遂只得先陪笑虚应着。见黛玉神色如常,并无不妥,才渐渐放下心来,只当她真个没听清那话儿。

    坐了一会儿,终是察觉黛玉虽面上淡淡笑着,却颇有些心神不宁。那眉若春山还蹙,眼凝秋水漾愁的模样儿,看得探春怜惜不已。心中也隐隐猜到她的心事,遂决意要开导她,便先说个笑话儿与她听:“我前儿百~万\小!说,见着一桩旧闻秩事,也不知是谁编派出来的,虽是荒诞无稽,倒也颇有些可笑之处。林姐姐要不要听上一听?”

    黛玉便问是何故事。探春说道:“有只老熊,因它一直住在林子里头,这日忽动了心思,想到外头走一走,见见世面。打定了主意,它便拿了一罐子蜜,预备路上好作干粮。诸般收拾妥当,便出来了。

    “出得林子,又是荒地。老熊走了半晌,方看见些青田绿地。见田梗子里青的青黄的黄,认不得是个什么,便跑过去看。原来那绿的是西瓜,它又不认得,便摘了一只捧起来来左看右看。不防失手砸了地上,先还吓一跳,后来闻到里面瓜心香甜,便尝了一口,觉得清爽甘甜,比它那蜜强多了,便丢了那蜜,将那瓜尽吃一饱,又抓了两个扛着,这才走开。

    “……它又觉着这东西比甘蔗更好,便又将甘蔗扔下,去摘了一堆青木瓜下来,急急往嘴里送。谁想那木瓜瞅着漂亮闻着香,吃起来却酸涩无比,它咬得又急,当下酸得连舌头都绞起来。因它践踏果林田地,未免惊动了旁人,这时众人皆过来探看。见它这样子,皆大笑起来,还有人问它,现在可晓得蜜的好处了?”

    听探春娓娓说完,黛玉笑道:“这倒怪奇趣的,只是那老熊最后才醒悟过来,好东西早在它见猎心喜时便丢开了,彼时再后悔,未免可怜又可笑。”

    探春道:“可不正是如此呢?原这也只是畜牲们才会如此不瞻前不虑后的,做些没承算的事。人皆是有识见的,且又总肯念旧情。但凡遇见甚么新鲜事,并不会如那老熊般没头没脑就扑上去了。岂不闻俗语有云‘人不如旧’?后来的再好,也灭不过前人的次序去。”

    黛玉本是极为聪慧之人,当下听探春说完这番话,便猜出几分意思来了。心头一热,不觉问道:“那若是新人果然好,旧人实在比不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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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一感触

    黛玉这一问,探春抿唇一笑,道:“谁还真能将好都占尽了不成?有了这个好处,自然要没那个好处,原是各有各的好。你爱那绣林幽静,我喜看莲叶田田,难不成我的荷叶就比不上你的竹子?又或者你的竟不如我的?依我说,两样皆是好的,只是你我各自先见着一个,早先认定了这一个,心里便没空再装其他的了。”

    这话儿却恰触中黛玉心坎上,不由心中一动。方待说话,却听门口传来一声问说:“三妹妹说谁心里只装着一个呢?”

    黛玉因吃了一惊,亦同时认出是宝玉的声音,便回头瞪他一眼,嗔道:“多早晚过来的?也不好好说话儿,专会吓人。”

    宝玉道:“我将步子踩得极重,原是你们说得入神,再不理会旁的事。”说着便进来,向探春笑道:“三妹妹方才说甚么呢?我只听见后头一句,前头并未听真。”

    探春早存了要说说宝玉那番多情毛病的心思,却苦于一直不得法儿。今日既得了这个巧,便再不肯放过。遂说道:“我正同林姐姐说,人原本心思有限,若是任由他目迷五色,见一样爱一样,爱这个丢那个,最后反要落得两手空空,甚么也没有呢。”

    宝玉听了摇头:“依你这么说,一人只许喜欢一样东西了?那岂不是枯燥太过?任甚么好东西,成天只对着它一样,终久也是会腻味的。”

    探春道:“那还请问二哥哥,何那些喜好骨董金石的人、总肯倾尽家产去换一件宝贝,一旦到手便爱逾性命不肯放手?还有王右军的墨池,若依你说,横竖不过是些字罢了,来来去去总共那么几画,难道还能另写出花儿来?只是人家为甚么总肯一遍又一遍的写、直至将满池的水都染黑了呢?”

    宝玉一时被问得无言以对,想了一想笑道:“三妹妹果然爱写字,只是你却忘了、羲之还爱白鹅呢?”

    探春道:“他还好服五石呢。只是他平生最爱是书法一道,余者不过零星点缀罢了。依我想来,为这至爱,若要他舍了别的,想必他也是肯的。”

    宝玉:“这却只过是你私心猜想罢了。”

    探春:“便只是猜想道不合情理?二哥哥请想一想。若为了最喜爱地那样——嗯如你爱吃清淡鲜和地小点心。林姐姐也喜欢。你肯不肯让给她?”

    得听此问。宝玉想也不想道:“当然肯。”

    黛玉在旁听了这半日。忽见话头转到自己身上。不由面上一红道:“好好地又拉扯我做甚么?再说。不过为一点子小东小西他说个不字。岂不显得小气了?你若再问他别地定然是说不肯了。”

    听她这么说。宝玉顿时急了:“妹妹这是说哪里话?从来你有甚么不痛快、我皆是千万百计地化解里还有撞上去故意惹你生气地?你且说说。我究竟会为着甚么事同你对顶着了、”

    黛玉道:“这可不好说呢。不定你厌了我性大心高。转身就同那些心地宽宏地人亲近起来。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哪有舍高就低地理呢?”原先仍只是寻常话儿。说至此处。却不觉几分真意来。顿时心中一紧。眼圈儿又慢慢热起来。

    宝玉得听这番话。原本还摸不着头。忽见黛玉神情黯淡起来。心里早又着了慌。只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她。张口方要劝。一时却说不出甚么话儿来。正着急着寻思时。忽然心弦触动。刹那之间。原本想不通地一些东西。似乎突然就明白了。但细细究去。却又不是很明白。

    他原是喜热闹、好喧哗的性子,从来只愿身边的人越多越好,如此方才不觉得冷清,可尽情畅怀。园子里的花儿也是越多越妙,最好山堆海积,方能显出花团锦簇、春华不尽。

    但他却总未想过,再如何盛大的筵席,也终有散去的一刻。而花园里的鲜花,也有从盛放到凋萎的一天。

    而那个时候,对着渐次散去的人群,他最想留住、惟一能留住的,是谁?而他自己,又真能护得每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每一朵喜欢的花儿周全妥贴,永无雨打风吹落去之虞么?

    想至此处,宝玉心中不期然又浮现出当年探春问他的那句话:心有多大小,容得许多怜?

    一瞬间,宝玉脑中模模糊糊转过许多念头,却因不敢深思,仍是似懂非懂。

    探春在旁瞧着他那副懵懂模样儿,心中虽然着急,却也不好明着说甚么。更因晓得,有些事除非他自己想明白,否则便是有人说着,或许一时好了,日后仍不免再犯。

    况且,小孩子总是要等到自己醒悟到,这世间万物并不是都围着自己打转时,才会变得懂事。

    如果宝玉能一直不长大,贾府也一直荣盛下去,那一切依然维持原样,也没什么不好。

    但孩子们终究会长大,而这个家族,也

    日将会衰败。

    这日,薛姨妈又欲往王家去。告诉了宝钗去换衣裳,因又要去叫薛蟠,却听下人说道:“东府那边儿小蓉大爷来请,爷说顺道去叫宝二爷,这会子已经去了。”

    此事薛姨妈原是知道的,却一时忘了,当下一提,顿时想起,自嘲了一句“瞧我这糊涂记性”,便自带着宝钗去了,不提。

    这边去了不久,宁府那边尤氏与秦氏因往荣府来,相请贾母、邢夫人等过去赏梅。贾母因道:“将亲家太太也请来,岂不是更热闹?”闻说,王夫人便打人过来相邀,不想家里空空的,人早出去了。回来禀过,贾母也只得罢了又着人去叫宝玉,因他近来不读书了,天又冷,恐成日拘在屋子里闷坏了他,便携他一道过去散心。

    此时恰好薛蟠过来,二门上的小厮传话进去宝玉换了衣裳刚走出来,便有麝月找过来贾母找他之事。宝玉一听,说道:“这却巧了,怎么蓉儿他们捡的日子,竟会和珍大嫂子的撞一处了?”虽更愿同兄弟子侄们一道去吃酒顽闹,但终究拗不过贾母之意只得命人去向薛蟠致歉,自己却另往贾母处来。

    薛蟠等了半日只候来茗烟。

    得听缘故后,也不甚在意,只笑说一声:“多大个人了,还被家里拘得这么紧。”便自往宁府去了。

    这边探春因,也懒得到外面走动,又因嫌天寒墨涩出的字皆胶柱凝滞,总不满意只得抱了手炉坐着,就一碟子小食几页闲书。

    正闲极无聊时,忽听侍报说芙蓉来了,顿时大喜,连说快请进来。

    原是:上次她请芙蓉买了套小院子后,这两年来又断断续续托她办过些事。至今,她已在外城有了两处子,且将其中一户租赁出去,每年添了十几两的小进项。不消说,皆是芙蓉代收代存的。初作这些事时,芙蓉还时时劝着,请探春莫再生出这些大家小姐该有的念头。但因每每的总被探春说得回转了主意,渐渐的便不再提这话儿了。

    芙蓉两年过得也不错,做的绢花儿已渐渐有了名气。因她的花样子别致、用料又好,纵然价钱比旁的人略贵一些,还是有许多人争相同她买。如今已积下本钱来,于去岁置了业,从此专在家做好东西里等人来拿,不用再如从前那样提个蓝子四处去求买。她丈夫罗顺因不消再时时帮着娘子搬东拿西,现今也另寻了差使。旁人见这两口子不但有进项有盼头,彼此又以都是厮抬厮敬的,皆是称羡不已。

    今次芙蓉来了,让坐上茶,探春依然如往常那般,问她外头可有甚么新鲜新闻。因她除非大节或去谁家作客,总不得出府。而那时纵然能出去,也是前前后后许多人看着,一时也不得空儿。故而外头的事便只能听人讲说。

    芙蓉原是早习惯了进府来便向她“报备”一番的,当下听问,便说道:“近来却没什么大事流传出来。我所知的,无非是些市井琐事,皆与姑娘无干。至于大户人家的事情,姑娘现既已时常出去作客了,只怕比我还明白些罢?”一面说一面回想,说至此处,果然想起一件来,忙说道:“倒是听说义忠亲王府上,近来遣了许多人回老家,偌大一处府邸,如今几不成个空壳,也不另添人手。却不知他们想做甚么?”

    探春听罢,想了想,说道:“人家是亲王千岁,同我们家没甚么来往,平时在别人家,也曾听得他家的事情。此事确是有些反常,但究竟我也不知道里头缘故。只怕还得着姐姐你留心着,横竖这些大人物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百姓们总是好议论的。到时只怕说得比我打听来的还详尽些。”

    芙蓉应了,因笑道:“姑娘老爱打听这些事,怪有心的。”

    探春自是不好说,自己因为在家事上插不进手,又不晓得贾府落败的确切原因,便唯有留神打听着各种消息,只盼到时果然能推断一二,纵不能助府中消掉一场大祸,但终究能挽回一些颓势。

    只是这些心思,却不能对任何人说。故当下听芙蓉打趣,便笑说道:“成日闲着,自然是有些子闲心的。府里闷得很,听听外头的话儿倒有趣。”

    想起今日过来时听熟人们说起的事,芙蓉说道:“姨太太那边不是合家子过来了?听说那位小姐是极有学问的人,性情儿又好,姑娘何不去找她说话解闷呢?”

    探春道:“我何尝不曾去呢?只是她家近来也有事,也不好时时过去打扰。”

    听到“有事”,芙蓉顿时勾起刚刚听来的那些话儿来,捺不住好奇,问道:“听说她们家姑娘是专呈上京来侍选的?只是怎么来了这些天儿了,却总不见宫里的人过来颁旨说规矩呢?”

    七十二克制

    这事,探春倒在王夫人处,听她催问过薛姨妈几道:“因她家来得晚了些,未赶上呈名的时候。现下正设法打通关节,好另行加呈上去呢。

    究竟到底能不能够,也还未可知。”

    芙蓉听了,点头叹道:“若是此事能成,于姨太太家倒是好事:自他家当家人过身后,合府里竟无个能撑得起来的男丁。虽有咱们府上和姨太太娘家时常提携着,终究也是常法儿。他家姑娘若是得上去了,那好处就可渐渐的来了。”

    探春道:“可不是呢。我前儿还听说,只因少个得力的当家人,那表少爷又还年轻,他家在京里的铺子已渐渐的亏空耗损了。这番上京来,一半为着表姑娘侍选,另一半约摸也是为着生意。听太太说,前儿他家少爷还请王家的太太另举荐了可靠伙计,要另开铺子呢。”

    闻言,芙蓉忙问道:“开的什么铺子?我这几天倒瞧见城东有处铺子正搬空了东西新粉刷着,说下月里挂牌开张。别就是这家罢?”一行说一行回思细想,因又想起些情状来:“听那些进出跑腿的小厮讲,有个姓柳的官人时不时过去看着。既是姓柳,当不是薛家的罢。”

    探春听她提起不觉心里一突,便问她那铺子叫甚么名字。芙蓉笑道:“他开的是香料铺子,因起名叫‘香港’。据说是用百香云集、汇若聚港之意,这些文绉绉的话儿我也不很懂只觉得这名字别致新鲜又好记难为他家主人怎么想的。”

    她那边絮絮说着,这边探听见“香港”二字,早是心神大乱。忙打断她问道:“那这铺子的东家,究竟是谁?”

    芙蓉道:“不晓。那铺子离我家隔了三四条街,我也是前儿偶然路过,看见了问起人来,才知道的。”

    探春听得着急不得时就差人去打听。却不得不苦苦压制着,另设他法儿。因低头略一思忖,顿时有了主意,遂问道:“他家铺子新开张东西必定都要换新的。姐姐且去问问他们,将那装香料的旧匣子买些回来倒好。”

    蓉道:“我卖绢花儿自有专作匣子的地方,何必买它那旧的?纵然便宜,到底装出来不好看。”

    春道:“其实并不是为那匣子。而是为里头地衬布:姐姐请想。那里衬同香料搁在一处。经年累月地熏陶得喷香扑鼻地。姐姐将它买来。取了那布进绸子花儿里头缝上。可不是天然就带了香?到时必定人人喜欢争着来买呢。”

    经一说芙蓉恍然大悟。在心里细想一回时欢喜起来:“不错不错。若是再裁些个绿缎叶子衬着、作得细巧些。又借着那股子清香。可不同真花儿一样了?现又是冬天。没得鲜花戴。若作出这个来。还怕她们不来买?”当下便开始盘算。今晚回去后能扎出几朵来。

    探春见她果然喜欢。又添了一句:“姐姐宁肯给他家价高些。隔年他们旧了东西。自然还肯来找姐姐卖那剩下地。如此一来。岂不长久省了香料地钱?”

    芙蓉笑道:“姑娘说得很是。我这便去打听打听他家掌柜地底儿。先将这批买进来。若果然说得拢可以来往。再定今后地。”说着便想回去。地料理了此事。却又怕探春笑话儿。一时又缩住了脚。

    探春当下也猜到她心思。因笑道:“生意八只脚。若不赶快些。只怕马上就没有了呢。姐姐快去料理罢。只是事成之后。莫忘了来同我说一声儿。我也好替姐姐高兴高兴。”

    芙蓉道:“这是自然。既是姑娘替我想地主意。断没个不来回禀姑娘地道理。”说罢便匆匆去了。

    送走芙蓉后,探春复又拿起书来看。只是这一回,那字却老在面前晃悠,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坚持了一会儿觉得心烦,索性丢开了手。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总是心潮难平。

    本想再找宝玉重问柳湘莲行踪,却记起他今日同贾母等一道被请去宁府吃酒,遂只得罢了。此时牛嬷嬷恰好进来,见她心神不宁的,便问她是何事。探春嘴唇翕合,终是将那请她出去一趟打听消息的念头打消。忍着心中猜测焦急,面上却不得不装出若无若事的模样。

    却说宁府这边,宝玉在会芳园赏了一回腊梅,又听了一会儿小戏,因心里挂着贾蓉薛蟠那边的热闹随兴,总打不起精神来。贾母见状,只当他是困了,欲歇中觉,便命人送他去睡下,歇一会子再上来。

    秦氏见状,连忙起身为他引路。因宝玉总嫌客房不好,秦氏又想着他年纪尚小,当碍不到甚么,遂又延请至自己屋内。宝玉这才心满意足,由袭人等几个服侍着宽去外衫歇下。

    半晌,晴等见宝玉鼻息沉沉,显是睡了,方蹑手蹑脚的出来,站在檐廊下晒太阳。麝月因从未来过秦氏的院子,当下悄悄打量一番,因向晴雯说道:“这里好精致,竟

    那一屋差不离。”

    晴雯道:“究竟外头也还罢了,方才你不见屋里头那摆设?喛哟哟,单看小窗格儿底下一盘水晶棋子映着日头,连人眼也耀花了呢。”

    麝月道:“摆在哪里?我怎的没看见?”

    晴雯便向某处一努嘴,说道:“那窗子还开了一条缝呢,你悄悄上前瞧瞧。”

    闻说,麝月便果真踮着脚步,悄没声息的过去看了一道。回来笑道:“这东西我却恍惚觉得在哪里见过?”

    晴雯想了想,笑:“那多半是在~二奶奶那里见的了?说来凤奶奶怪好肯时常给小蓉大奶奶送些东西的。”

    麝月却摇了摇头,道:“怎的依稀记得是在哪位姑娘房里?”

    两人正悄声笑猜测间忽听屋内当啷一声并伴有惊呼之声。便以为是宝玉出了甚么事,众人忙一涌而入,只见宝玉喘着气从床上半支起身来,一手紧捏被角,一手捂住胸口,脸上满是惊悸之色。大家便晓得他是被梦惊到了。袭人连忙上前安慰他一番,晴雯亦从荷包里摸出安神定风丸来着茶汤伺候宝玉吃下。

    坐了一会儿,宝玉渐渐得好些,心中慢慢宁定下来,便问贾母等在做甚么。麝月道:“老太太仍同各位太太奶奶们天香楼上吃酒呢。现儿又叫了个小旦去梅林子下唱曲儿,文理细密子又好,悠扬清迈好听得很呢,你要不要也去听?”

    她见宝玉被噩梦吓醒,料来仍是心有余悸,怕他不痛快,故夸耀一番欲引他到外头散散心。本道一说便中,不想宝玉仍是呆呆坐着半晌,方道:“你们都出去我清静坐一会儿。”

    个丫鬟听说,不免诧异起来:宝玉从来胆小怎的今日被梦魇醒了却反撵起人来?袭人却因方才近身替他穿衣,依稀猜到些。因微红着脸说道:“你既不想再听戏,那便同老太太说一声儿,只说你想家去百~万\小!说,可好?”

    宝;了一声,低声说个好字。袭人听见,便亲往贾母面前回了话儿,只说宝玉睡醒后忽想起今日课业未做,因要家去。贾母听了心中喜悦,笑道:“往日他老子强勒逼令着他念书,他只是不高兴。如今先生去了,一时还未请到合式的,他却又愁着自己奋起来了。

    可知小孩儿家都是驴脾气,打着不走赶着退——我原早说过,你打他喝令他,他虽一时应着,心里还是不顺的,得了空儿依然要偷懒。还不如慢慢教导,让他自己明白过来才好。”

    这话不独王夫人听得笑容满面,尤氏听了也笑道:“也是老祖宗明白这层理儿,又肯疼惜,才令他晓得上进呢。”秦氏亦是随声附和。贾母听得甚喜,吩咐袭人道:“既这么着,你们就好生服侍他回去罢,也不消再到这里来辞别。横竖一家子人,无需多礼至此,反白耽误他的辰光呢。”又嘱了袭人小心照应着、不可令宝玉用功太过反伤了身体等话后,方打她走了。

    一君丫鬟婆子便簇拥着宝玉回来。刚进到院儿里,可巧见着紫鹃正替黛玉整理披风。宝玉见了,说道:“天冷,到底在屋里穿好再出来,仔细回头又冻病了。”

    紫鹃道:“谁说没在里头穿好呢?只是方才出来,不小心在门槛上拖了一下,又拉皱了。”

    黛玉因见宝玉早早回来,便问他怎的不在那边府里吃了晚饭。袭人忙笑道:“姑娘不知道,我们爷突然说起要用功,准备回来奋了呢。”

    听她这么说,黛玉也是一笑,道:“既是二爷要用功,我便不打扰了。”说着便扶着紫鹃,一径往李那边儿去了。走不了几步,却又站住回头,因见宝玉只管望着自己,遂朝他一笑,才复又走了。宝玉也未说甚么,只定定瞅着她背影。袭人见他又站住了,忙悄悄推了一把,方醒过神来,转身向屋里来。

    进得屋中,宝玉因说要茶水要热点心,变着法儿将几个丫头都支使开了。独留下袭人,取出小衣来替他换下。袭人因含羞笑问,宝玉连叫她几声好姐姐,又求她千万莫将此事告诉别人,方才说了梦中之事。

    说毕因见袭人掩口伏身笑个不住,那一种娇俏柔媚模样儿实比平日光艳不少,宝玉不由心中一荡,便想拉她过来,手刚伸出一半,却忽然想起黛玉刚才的背影:披着大红妆花暗云缎白狐里子大氅,雪白的手自白狐狸毛边儿中露出指尖,挽着紫鹃。摇摇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向自己嫣然一笑。虽是寒冬腊月,那容色却灿若春花。美胜桃李。

    因记起那一笑,此时若再有别的念头,却是亵渎了她。

    愣愣站了一会儿,宝玉慢慢收回手,道:“既在老太太跟前儿说了要读书,少不得要作个样子。你且去歇着罢,我一个人百~万\小!说倒还自在些。”

    七十三开窍

    说宝玉这几日都无精打采,每每若有所思的。若无有时竟能自己独个儿坐上半天,同平日爱笑爱闹的光景大不相同。他屋里的人瞧在眼中,不免担心起来。因说他可是犯了甚愣忡之症,商议着要不要去禀报与上面。

    别人不知,袭人却是晓得个中缘故的。但正因此故,也无法可劝,只能设法儿寻些事来分分他的心。

    这日用过午饭,见宝玉又在小案前呆坐着,遂说道:“二姑娘她们要搬往太太那边儿住呢,这几日正张罗着收拾东西。听说三姑娘许多字纸笔贴,交与旁人皆因不识字、理不出来,只得自己慢慢的收拾,你何不去帮帮她?”

    这一句提醒了宝玉,因说道:“这几年都住一处的,这下乍然去了,未免冷清。”

    袭人笑道:“不过搬到别个院子去,哪里就算做分开了?也是老太太想着你们住得太近未免局促,好意令主子姑娘们日常宽展舒畅些,偏你又抱怨!”

    宝玉只不过随说,听袭人这么着,也不回嘴,一笑便出来了。来至后头,果然探春屋里正乱作一团,几个小丫头子拿着藤箱抹布,正要凑上去帮手,却被翠墨叫开:“你们不认得字,别混拿混放的,否则到了那边还要重理一回,岂不更添乱?”

    旁边侍书拿了一卷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