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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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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延请来的掌书女记一道坐着抄写经文,直至饭时方罢。后又陪至贾母觉着困倦去歇了,方向宝玉等说了一声,只推自家也要歇歇。湘云正与黛玉说得投机,意思还待继续,见状也不在意。

    王夫人因近来听说贾环之事,心中便生出不快来。无礼冲撞之事犹可,可虑的却是贾政褒扬庶出儿子、责骂嫡亲儿子。

    她亦深知宝玉性子,自家平日也深恨他不知上进,只晓得调脂弄粉的。有心要好好管教一番,然因贾母极是疼爱他,恐过严了惹得老人家心中不痛快,抱怨起她来。兼之想着宝玉如今不过十一岁,或许再长大些,自己便会懂事起来。左思右想,总是狠不下心来。

    王夫人既作如是想,平日见贾政管教宝玉时,虽口中安慰着儿子,心里却是带着宽慰的。但今次却无论如何也喜悦不起来。若是贾政不过寻常责骂一顿,倒也罢了。这次却是抬着贾环,说起宝玉来。虽明知多半是贾政恨铁不成钢,无心来的话儿,却由不得她不忧心思虑。

    论起贾环,总不免想到他那娘亲。王夫人因近来上了年纪,又自觉身上虚弱多病,对贾政时常往谁房里去的事,渐渐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暇计较了。且赵姨娘近来规矩许多,不再成日家嘀嘀咕咕的抱怨生事,只将一颗心放在她儿子身上,留神照看着他。

    思及此处,难免又想起贾政夸奖贾环之事来。兼之方才一番回想勾起旧恨,王夫人心中不觉越不自在了,只觉得贾环那洋洋得意,不知礼数的无礼模样,皆是赵姨娘教出来的。

    一念至此,再按捺不住。虽不好作贾环,却将赵姨娘叫来,着实训斥了一顿。然责备已毕,心中却仍是不解恨。

    赵姨娘才得舒心了这段日子,忽又无端领受了一顿排头,心中自是不痛快。也想不到王夫人还有后手,回来自家同小吉祥抱怨:“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说?果然我哪里行错了,明白说出来便是。这般夹头夹脑的,又不说清个缘由,算甚么?”

    芙蓉去前,因素日留心着,见小吉祥儿还算勤谨忠心,便向赵姨娘说了。赵姨娘又着人回与凤姐,令小吉祥补了芙蓉的缺。

    当下见赵姨娘生气,小吉祥便劝道:“想是太太一时为旁的事不痛快,找个人煞煞性子。说完也就罢了,只当耳旁风随手丢开。姨奶奶只将心放宽些,也莫太过在意了。”

    赵姨娘道:“从来行事皆有个缘由,我就不信她是无故给我这一顿气受!”

    小吉祥闻言也觉有理,然思来想去,猜测半日,却总想不到是为何事,只得将先前的劝慰之语颠来倒去又说了几遍。

    赵姨娘正生着闷气,忽见探春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子过来传话,禀道探春病了。不由一惊,又因听说已惊动了王夫人过去,想来自己是不好再往跟前凑的,便只得着小吉祥去细细打听着。自己独坐在灯下枯侯等信儿,暗祷探春莫要再是重症。满腔忧心之下,倒将先前的恼怒忘了。

    原来,探春自贾母处出来后,却不曾回去,而是算了目下该是贾环从学中回来的时辰,估摸着往他平日走的道上候着。寒冬腊月,冷风呼啸,虽穿了厚实的猩猩毡斗蓬,仍不免打了几个哆嗦。却因怕错失了不敢去屋里,只得站在路上干等。等了半晌,却总不见人。瞧瞧日移时过,只得罢了。

    回去后方要再着人打听贾环在何处,却不想先在外头冻着时尚不觉得冷,一进烧了暖笼的屋子,便立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当下便觉得鼻塞目眩起来。侍书等见状,连忙招呼她躺下。

    原只说偶然吹了风,渥一渥便好。不想待到晚上时,整个人已起热来,面赤唇白,神智涣散的。吓得服侍的人赶紧禀了贾母,连夜请来大夫看诊。又有煎药等事,王夫人等又过来探看,直忙乱到三更天后才宁歇下来。

    五十九教导

    探春这一病,足足卧了三日的床,方渐渐回转得好些。然仍觉身上绵软,似被抽了骨头似的没有力气,只得依然躺在床上歇着。虽然心挂贾环之事、芙蓉之约,且业已知道赵姨娘受了呵斥。但既在病中,纵然着急,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这日,因她热度已退,不怕再过染到旁人身上,宝玉、迎春等便结伴过来看她。因恐扰了她病中清静,反更添症侯,故只略坐一会儿便走了。

    众人离去后,探春正闭目养神间,忽听屋外又响起脚步声,心想又是谁来了?便带了些不耐烦看过去,却见打帘子往里进来的不是别个,正是贾环。

    尚不及说话,便听翠墨悄悄向贾环说道:“先前二爷和几位姑娘们刚来过,姑娘招呼了一回,方才刚歇下,三爷还请等一等,待婢子先进。”

    一语未了,便听里头探春说道:“不碍事,让三爷进来罢。”

    贾环听见她姐姐声音虽高,却是带着颤声的有气无力,连忙进来。凑近榻前看了半晌,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探春道:“无妨,烧早退了,不然也不敢让你们过来。”

    贾环道:“姐姐虽然不烧了,脸上却还是白的呢。”

    探春微微一笑,道:“脸白还不好?姑娘家谁不喜欢生得白?”

    贾环急道:“不是说搽了粉的白,是病里的白,姐姐莫要曲解了我的意思。”

    见他着急,探春忙说道:“我知道,方才是在说笑话儿呢。”便让他在床沿坐了,问他近来功课如何,姨娘那边可好。

    贾环早存了来探春面前夸耀一番的心思,刚才因挂着她的病,一时忘了。现下听见问起,立时又勾起来,急不可耐的说道:“姐姐,老爷夸我了呢!”遂将贾政上了先生的话来夸奖自己、并呵斥宝玉之事说出。面上尽是得色。

    他本道探春听后定会如赵姨娘一般,恭喜夸奖他一番。不料,探春却只淡淡说道:“原来是这件事,我早知道了。“

    闻言,贾环立时瞪大了眼睛:“谁告诉姐姐的?“

    探春道:“这几天满院子尽在说这事儿,你难道都没听见?“

    贾环先是茫然摇头,继而喜道:“姐姐,是不是现在人人都知道二哥哥不如我了?那做甚么他们还是待他很好?”

    探春挣着要坐起来,一旁翠墨赶紧过来帮忙,将她扶起倚床壁靠着,又取来一只枕靠放在她背后。探春道:“你去瞧瞧,可有甚新鲜吃食,给三爷拿些过来。”

    翠墨应声而去,临走时不忘带上门。此时,探春方向贾环说道:“你说说,为甚么老爷只说了一回你比宝玉强,人家就得改敬你、不再敬他?”

    贾环道:“自古人皆重贤轻愚,我既比他强,那自是该受看重的。”

    探春道:“但你也瞧见了,其实并不是这样。你明白是为甚么吗?”

    这问题近来贾环早想过许多次,心中已模模糊糊有个答案,却并不太坚定,也未曾对他人说过——实是也没别个问起过他。今见探春问起,不觉便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因他是太太养的,我却不是。所以众人单敬他不敬我。”

    探春抚着他的脸,轻声说道:“既晓得是为这个缘故,你先头为甚还要怨人待你不如他?”

    贾环一时语塞,然后争辩道:“尧舜还能择贤而立,不传之于子呢。更何况我是府上公子——原是他们不读书,不明白事理糊涂了。”

    听他这不伦不类的比方,探春不由笑了一声,道:“亏你也好意思,才多大年纪、认得几个字,竟拿圣贤自比起来。”

    此时贾环亦知失语,遂含羞不语。只听探春又说道:“谁生谁养的那些话,暂且不必管他,只说学问。你当真觉着,老爷骂宝玉,是真个对他灰心下定论了么?”

    贾环道:“老爷还夸我——”

    不待他说完,探春便打断他:“老爷固然夸了你,但你也不想想,你同宝玉比,差了几岁?他又比你多念过几年的书,背得的书、认得的典比你多多少?原老爷夸你,也不过是为你勤奋,小小年纪肯下功夫读书。他只恨宝玉贪顽不上进,故而拿你的奋同他比,意欲激励他罢了。难道你真个当宝玉还不如你这小他五岁的人?”

    听罢,贾环细细回想,当日贾政果然并不曾说自家学问已精进过乃兄,只说“用功”、“认真”等语,且一再骂宝玉不求上进。

    想明白此节,贾环连日来的兴奋得意不觉尽皆消去,转而意气沉沉起来。却听探春又说道:“你终究比他差着几岁,且又不曾似他一般三四岁就开蒙,一时不及,正是常情。只消你肯依旧用功着,待再过几年,何愁不远远的过了呢。”

    贾环听了,方略觉好受些,重又渐渐生出希望来。正寻思间,忽想起一事,登时又不高兴了,噘起嘴,说道:“我听她们说,姐姐你平时也总劝着二哥哥要多读书的。如此一来,我岂不是总追赶不过他?”

    探春道:“又是谁的耳报神告诉你的?纵我肯劝,也要人肯听不是?”说着想起他很有些个要强好胜心,便故意说道:“我知道了,原是你没把握赶过他,便先找个借口放着。到时若侥幸赶过呢,自然不再提这话儿;若是不得赶过,便要说,原是人家年纪比你大,故而总比你强,是也不是?”

    听得这话,贾环顿时急得一下站起来,说道:“谁说我没把握先找退路了?学里很有几个人年岁比我大、每每先生点问却坑坑巴巴的,原是极简单的一问,我都替他们着急。若再给我些时日,我必然能过二哥哥的!”

    探春本是出言相激,以激出他的争胜之心来。见状,当下自是欢喜。却只悄悄藏在心里,并不在面上露出,依旧淡淡说道:“果真?只恐你是争一时之意,三两天过去,便丢开手忘在脑后了。”

    见贾环胀着脸欲待再说,又道:“豪言状语,皆是说给外人听的。任说得如何好听,若自己不肯用功,依旧是些空话。你且记住方才那番决心,咱们且看今后罢。”

    贾环瞪着她,粗声说个好字。探春知道经过这番话,已在他心里播下继续奋用功的动力。日后纵有淡忘,自己也可在旁敲打提点着。此事便暂可揭过,说起一直在意的另一件来:“这些日子我不独听说老爷夸了你,还听说你见了你二哥哥也是倨傲得很,不肯行礼呢?”

    贾环方欲将那“他又不如我,我何必反向他多礼”的话说出来,猛然省起自家方才已承认了尚不如他。虽已立志定要赶,但毕竟尚未成真,仍是空口白话。嘴巴张了又合,一时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见他无言可对,探春便柔声说道:“你方才既用古人自比,我便也同你说说古人之事。先生给你们讲孔孟时,也说过彼时春秋之事罢?那些废长立嫡的君主,为此惹出多少纷争、引得多少臣民无辜丧命?后人说起春秋,总叹息礼乐崩坏,这正是其中一环。为何老祖宗要订下礼数?自然是自身经历过一番事后,悟出一套规矩来,想着后人照此规矩而行,便不会再犯自家曾犯过的错。这是先人顾虑深远之处,虽然那些规矩流传至今,已有许多不合式,但依然有一些,是从未变过的。”

    见贾环凝神听着,探春又道:“长幼嫡庶之别,便是亘古未变的一条。人人皆知,自来地位辈份摆在那里,谁也不能灭过次序去。你们先生还说你书念得好呢,却连这起码的礼数也不知道?”

    贾环呐呐道:“我,我那会子也是一时糊涂了,一口闷气蒙了心眼子。”

    探春道:“往后这糊涂可少犯些罢。你既知咱们分了嫡庶,如何还行出这等明着落人口实之事来呢?若惊动了太太,又该惹气了。”

    听她说起,贾环便想起以前王夫人肃容训导的模样儿,自是不愿再惹她生气,赶忙说道:“若我就此改过,太太肯恕过我罢?”

    见他担忧不已,探春连忙安慰他,说只消日后依然小心遵礼,莫忘了给太太请安,口舌甜些,便不会有事。但嘴里虽劝着,心中却不免叹息:小小一个孩子,本该无忧度日。谁知一生最好的童年,却得蒙上一层隐忧暗惧。自己虽能为他担着些,却终是不能时刻照看着,依旧得令他心里有数,方不致大意吃了暗亏。

    安抚一番,又说:“二哥哥脾气极好的,你只消向他赔过礼,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待你,再不会生你气的。”说之再三,贾环才放下心来。然心中终是压上了一块石头,虽然不重,也暂无砸落之虞,依然令他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

    六十家事

    设了个选项调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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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春病才好了些,一时不防,多说了会儿话,耗了些精神,不免又不济起来。『快』大夫复来再诊,又另开了一剂方子,多喝了两天汤药,方渐渐的好转起来。

    却说她病着这几日,湘云早同黛玉熟悉起来。彼此皆是青年姊妹,又相互赞赏取中对方才情。更兼二人身世有相似之处,不免更生出同气之感。一时间亲密无匹,日则同行,夜则同榻,倒暂将宝玉晾到了一边。

    因欲多住几日,便少不得往隔壁走动走动。这日,湘云往宁府去向尤氏问好。不想刚走到正院子前儿,就瞧见堂屋里头黑压压跪了一屋的人。仔细一打量,不独管家嫂子和小丫头子们,更还有贾珍的一众侍妾皆跪着,将贾珍与尤氏团团拱在中心。

    湘云抬头看见尤氏取帕拭泪的模样,立即晓得他们是有家事了。便先不进去,悄悄往旁边耳房里来。这里的丫头婆子皆是伶俐的,见她进来,也不声张,只小声儿请了安,默默上来伺候着让坐,又过去取主子的茶来斟上。只是手中虽作着事,心神却皆放在外头,悄悄留神着家主的动静。

    等了半日,忽听得一串靴子笃笃声,打窗下过去,后头又有几个忙乱脚步,跟着出去了。听得渐渐去远了,一个婆子方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大爷今日总算不曾雷霆震怒的作起来。”

    虽不大往这边来,湘云却也晓得贾珍脾气暴,火气一上来,动鞭子下狠手皆是常事。但那多半是冲着贾蓉,或几个管事并小厮们的作,并不曾听说也如此待过尤氏。却不知,今日是为个甚么缘故,竟向他素来敬重的尤氏作起来。

    这边湘云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里头人都散了,尤氏也该打整好,方慢慢进去。

    屋中却不见尤氏,只有几个丫头在。其中银蝶见了湘云,忙过来请安,道:“姑娘来找我们奶奶说话儿的?”待湘云应了,便高声向里面说了一声。又向湘云笑道:“姑娘先坐着,我们奶奶正洗脸呢。”

    等了半晌,尤氏方出来,笑问湘云好,又问她家叔叔婶娘好。湘云虽是直性子的人,但因晓得此是宁府家事,纵心中存疑,也不好多问的。故一字不提方才之事,只笑嘻嘻同尤氏说些闲话儿,又佯嗔她设宴也不请自己。

    听她提起宴请之事,尤氏神色一滞,立又堆起笑来,道:“恁冷的天儿,便是请了,你家人心疼你,也再不肯放你出来喝一路风的。况又不是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儿果,值得人特特跑一趟。”

    说笑一回,湘云便告辞去了。尤氏留之不住,送至角门处,命家里两个婆子好生跟着她主仆,送到那边府里再回来。

    这边尤氏仍旧回来,银蝶窥着脸色,过来问道:“眼看大节快到了呢,百般事情,也该打点起来。只是爷方才那番话……依奶奶看,爷的意思,可是今年俭省些?”

    方才贾珍过来,尤氏先还当有甚么事——近来贾珍总不往她房里来,故不曾往那上面想去。不料话未说上两句,贾珍便拍起桌子来,派了一堆不是给她。总不外乎四字:花销过大。以此责备她掌家无方,不知节俭。了好大一通脾气,才沉着脸离开。

    底下人深知贾珍性喜奢华,府中除定例的大宗开销外,余者大项,尽让他占了。吃穿用度不消说,自是上好的;更兼无事时又爱会个夜局,试个手气,便单只这一项,有时一夜便要砸出几百两银子去。更不说那些追欢买俏的撒漫事情。倒是尤氏,自家并不大添买新鲜衣裳饰,反还刻意百般俭省着些。

    现见贾珍忽反过来嗔怪尤氏大手大脚,不知艰难。众人便皆以为,大爷不知在何处又惹了闲气,这次却作到主母身上来了。

    尤氏却知道,必是自己哪里开罪了他,才惹来这场风波。因回想一番,便明白再无别事,定是那日抢白了他几句。他积在心里,却留待今日才作出来。

    一思及此,尤氏灰心之余,又生出几分后悔来:明知说之无益,何苦又要去顶撞?不是白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于女眷中虽算言语诙谐,爽利大方的,但于泼辣精明处,总不及凤姐。因她想着自家身份,不过一个填房,娘家又渐渐的落败了,比不得贾府权势,说不得声气便要放低些。再者贾珍又是无法无天惯了,脾气上来,任你是谁,说打便打。连他老子都不管他,自己作妻子的,从来也只有劝的,没有管的。既劝着不听,也只得罢了。

    故而诸般顾虑层层压下来,尤氏早是打定主意,只管操持好府中事务,凡事百般忍让着些,顺着贾珍性子,也就罢了。只管自家尽到本份,于心无愧便好。那日也是忍无可忍,一时口快多说了几句。然究竟于事无补,反给自家招来一场没脸。今后还是少作这些无益之事的好。

    这个想头既坚定下来,虽仍有些幽怨不甘,也只得丢开不理。遂向银蝶说道:“不消作那些没用的打算,仍旧按着往年的例采买办理便是。”

    听她这么吩咐,银蝶未免要问:“那爷那边,怎么说?”

    尤氏叹道:“难道这么些年,你还不晓得他脾气?他若真肯用心算算帐,理理这一摊子事,我早庆幸着还愿去了。你几时见他理会这些小事了?不过又是借着这件,暗指另一件罢了。”

    银蝶侍奉他多年,府里事情也很知道一些。尤氏虽说得含糊,她却渐渐听出味道来了。便不再追问,只道:“既奶奶瞧得明白,那我便去传话儿,让诸人明日上来听训,仍按旧便准备起来。”

    尤氏道:“正是如此。唉,单是为过个年,至少要从头到尾奔忙三个月,也怪折腾人的。”

    因见探春好了,王夫人便想起贾环之事来。却又听说,贾环昨日下了学后,特意往宝玉处去了一趟,端茶陪罪,打恭作揖,又陪了一堆软话儿。只说自己前几日心气不顺,白冲撞了他哥哥,请他担待原谅。宝玉自是连忙推让,说并无此事,何来宽囿之说。

    二人正谦让间,恰巧贾母打鸳鸯过来向宝玉说一句话。见他两个这般模样,便回去学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欢喜,笑道:“兄友弟恭,作哥哥的肯让着弟弟,当弟弟的肯敬着哥哥,正是大家公子有礼之处,也是我们家兴旺之兆呢。”

    老人家高兴劲儿一上来,当即便将他兄弟二人叫来,夸奖一番,又赏了些小顽意儿。宝玉并不在意这个,于贾环却是难得的。因默想一番前日探春所说之话,果然如今应了,不由更加信服他姐姐。

    既知贾环认了错,更又得了贾母嘉赏,王夫人自是不好再同他计较。正静思间,恰凤姐过来请安,便随口问起她家计之事。

    听她问起,凤姐自是将近来动到的帐目色色报上,又恐说得不分明,还打人去取了帐本子过来。王夫人原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认真,却又不好推脱。只得就着平儿的手,草草看过。一面看,一面夸奖凤姐打理得清楚明白。

    正欲吩咐收起时,忽然翻到一页上面,见着个“赵”字。当即便看住了。因问道:“如今周姨娘和赵姨娘屋里,每月开销是多少?使几个人?”

    凤姐说了个数字。王夫人听罢,沉吟道:“怎么赵姨娘屋里使唤的人,比周姨娘处要多?”

    凤姐说道:“早先我也疑惑呢,后来查了当年的本子,才晓得是因她那年有了身子,老太太恐她人手不够,特地吩咐多添的。后来环兄弟虽另辟院子去了,却也没有撤销。”

    王夫人听了不语。半晌,说道:“因事而添,事过了便该撤下。只是这既是老太太亲自吩咐的,倒又不好贸然撤下。但若不撤,却又不合式。你听我的话:且留神着,看甚么时候有了机会,趁着开销别的,也一并开销那里的才好。否则,算起来虽是小事,但若就此开了先例,重重叠叠一下去,日后不知得生出多少亏空来呢。”

    见王夫人吩咐,凤姐自然应着。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说要往贾母那边去请安。告辞出来,走至月洞门前,却站住脚朝赵姨娘那边的院子瞧了一眼,方一笑去了。

    六十一烦恼

    昨天看到编辑的通知,说下月1日开始上架。汗,是不是有点快了?

    趁着这两天周末,我试试看能不能多赶两章来加更,争取在1号之前凑足2o字。

    次日凤姐忙着指派各处的采办,以备过年之事。且叫来一一的吩咐完毕,又说道:“你们都是使老的人,不消我说,也晓得家法如何。且用心办事,忙完了自然有奖赏。但若再让我听见那些贪污克扣、借机生事的话儿——丑话先搁在前头,二门外有板子等着呢。若是再闹腾得大些,还可试试衙门里的水火棍!”

    众人皆道:“奶奶放心,家法如山,我们又是受过府里大恩的,断不会行那些个混帐事情。”

    凤姐冷笑道:“明白就好。”说着便挥手让他们自便去了。

    经了这一通忙碌,目下已是黄昏。平儿因总不见凤姐提昨日王夫人叮嘱的那件事,以为她一时忙乱着忘了,遂提醒了一回。

    听到平儿提醒,凤姐却先不回答,反问道:“你听着方才那些人、说的那番话可能信得?”

    平儿道:“也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好话儿又不是说了粘在嘴皮子上拿不下来,谁人肯认真的?”

    凤姐道:“可不是。早先我还想着革除整改一番,现下我也看透了。但凡他们日后行事时想着一半,些微少弄些个鬼,我也就知足了。只是我虽这里忍着气,于她们那边却还不领情,只怕现儿脚跟儿子刚出了院门子,立时就抱怨起我严苛来了。”

    平儿劝道:“早年奶奶不是已竖了榜样给她们看过?自那以后果然好了许多,虽不是完全清正了,但终究也比原先强了。”

    听她提起旧事,凤姐冷笑道:“再不要提榜样二字。那拨人当初也是刚进来,裙带尚未系牢的,所以脱起来也容易。若是像这帮子一样,也不说一二世,只消浸染个五六年,我哪里还撼得动她们?这一二年间的,你也瞧见了,她们明面上称个奴字,暗里却是二太太、二奶奶呢!好不威风神气!若我略软弱一点儿,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平儿并不曾想,自己一句话,便招来凤姐这一连串的抱怨,知道内里必有干系。想了一回,模糊猜到一点,遂问道:“她们在这府里怕不有两三世了,自是树大根深的。奶奶可是想如上次那般,借赵姨奶奶之事,再敲打敲打她们?”

    她本道自己猜中了,不想,凤姐却摇摇头,道:“当初我将近身使唤的人撤换了,太太只说我用惯了家人,他人未免不顺手,便自体谅着我也没多说甚么。如今我若再打起别的主意来,只怕太太头一个就要不依的,还是省事些好。至于赵家的事,我已有主意:横竖太太没急催着去办,日后慢慢瞧着罢。只是你却抽个空,往三姑娘面前走一遭,同她说一声儿,仔细别明着讲。”

    因见平儿不解,又说道:“我方才那些话,却并不是抱怨,只是说府中情形如此。我夹在这堆二主子中间,虽得老太太、太太看顾着,暂且镇住了她们,却依然不得不事事小心着。既是遇上可交好的人,我又何必同她作成仇,引得她恼了我,日后彼此不痛快呢?”

    说至此处,平儿已明白过来,忙说:“奶奶是担心三姑娘为此事同奶奶积下冷来、日后生了嫌隙?这倒也是。眼见姑娘们一日大似一日,且又是很得老太太喜欢的,往后不定怎么着呢。何苦为些子小事,先惹得大家不痛快。”

    凤姐道:“正是如此呢。虽说宝玉才是正经少爷,但他那性情你也见了,并不是往这一行来的料。兰哥儿又小。二姑娘性子绵软安静,且是大太太那边儿的小姐。四姑娘也还小。如今就一个三姑娘是拔尖儿的,她若成心想给我找不自在,我终究也不能拿她怎样,倒不如一上来就免了这些烦恼。”

    平儿听罢,又问:“那太太那边,可怎么办才好呢?”

    凤姐笑道:“所以正是要你去同三姑娘说说呢,咱们先莫开口,只将人情送到她面前,瞧她如何行事。若我果然没看错她,她自然承我的情。若是她不乐意,横竖这是太太的吩咐,到时我拱摄她几句便是。”

    探春虽然好了,但总是病体方愈,身上懒动,神色未免倦倦的,便整日只在屋内暖和着,不去外头吹风。诸兄弟姊妹皆体谅她病中,时常过来探看着。

    这日平儿过来,见过礼,着跟来的小丫头手中接过只细篾小瓮,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拨开里面白棉暖衬,取出一盅香热蒸腾的东西来,笑道:“我们奶奶今儿实在忙不得,一时抽不开身来探视姑娘,便命小厨房作了这胡桃茶。都是丫头们剥的胡桃、磨的枣泥,极是干净的。望姑娘莫要嫌弃,略尝一点子暖暖身罢。”

    探春见说,忙道了谢,亦笑道:“果然凤姐姐想着我,还特特送来好茶。你回去后替我谢谢。”又命人过来,给平儿设座端茶。

    恰巧宝玉也在此处,见了平儿,因问起凤姐近日忙不忙。平儿道:“年关将至,自然有些事务的,前儿连太太也过来帮忙筹备着呢。不过一年也就这一两回的功夫,忙过也就罢了。”

    既有宝玉在,平儿只得暂且先将来意遮起,漫声应了他几句,又问探春可好些了。

    探春笑道:“难为你记着,大冷的天儿亲身走过来看我。如今我已大好了,只是懒得动。”

    说着,因听平儿方才说起事忙,便思忖着她走这一趟,该是有个缘由的。便向宝玉说道:“林姐姐身子弱,近来也不大出门,二哥哥她罢,替我捎句话儿问她:那日说的书可曾看完了。”

    听她说到黛玉,宝玉一颗心立时就飞过去了,忙说道:“好,我得了准话儿,便打人来同你说。”

    探春道:“天寒地冻的,也不必着她们多跑了,横竖不是立等着的事,明日顺路再说罢。”话音未落,宝玉已急急披了斗蓬,由丫头婆子们簇拥着去了。

    这边平儿见宝玉去了,遂半吐半露的将王夫人欲裁赵姨娘屋里人之事在探春面前露了个口风。探春得听,当下也不点破追问,依然同她说着别的事情。谈笑一回,平儿便告辞去了。

    待人都走后,探春独坐静思,心道王夫人于年节忙乱之时尚留意小小一个丫头的去留,必然事出有因。左思右想,近来再无他事,多半仍是贾环之事引来的后梢。

    想明白这层后,心中不由有些闷闷的。凤姐打平儿过来,并不是暗示此事尚有转寰余地。想来多半是看着素日情面,再者又恐自己误会了是她削减的人,暗中记恨于她,故而才差人走这一遭,先行将嫌疑洗脱。

    按说这也不是甚么大事,贾府原本人浮于事,差轻人多。打走一两个,也不觉得甚么。倘若是平常,探春并不会在意。但数日前刚刚说过贾环,他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儿还未曾从脑中淡去。现下忽又来这么一出,任探春素来省事容让,此时也不觉动了薄怒。

    只是一时却想不出什么主意来。若是教赵姨娘回拒呢,这却是当家主母下来的话,且说得在理,不好反驳。但设若就此应下,虽是小事,却又未免心有不甘。

    正寻思如何寻得个好法子时,翠墨忽然进来,向她说道:“罗家媳妇往后门上来了几回,打听得姑娘病着,又依旧回去了。方才过来,听说姑娘大好了,便托人捎话儿,说想来请安,问姑娘有没有精神见她。”

    听她说起个陌生名字,探春不由一愣:“罗家媳妇?”

    翠墨正拿起火筷子往火篓子里拨碳,闻言笑道:“亏姑娘还时常念着,怎的连她夫家的姓儿也没记住?”

    这么一说,探春方才省起:“是了,你说的是芙蓉。只是我每每总照旧习叫她,乍听你提个罗字,反一时想不起来。”

    翠墨道:“既知道了,那姑娘可允了她的话儿?”

    探春暗想,赵姨娘之事自己一时无法,倒还是先将这件吊了好几天的事情了结的好。便说道:“你亲去同她说,让她进来罢。”

    翠墨遂应声去了,半晌回来,却仍是一个人,说道:“她说今日已晚,恐姑娘精神不济,等明儿一早再过来呢。”

    探春会意,知道芙蓉是听见准话儿后,要家去取了银子好过来。便让翠墨吩咐下去,明早若再有别个来,只推自己正养神呢,有话儿下午再说。

    六十二节礼

    隔天一早,芙蓉便过来了。用帕子包着头,手里提了一只食屉,后门该值的人见了,好奇问起,便对答道:“姑娘大病方愈,我无甚可孝敬的,便制了些||乳|酥膏,也算是一点心意。”

    那守门的听了笑道:“姑娘们再不吃外食的,与其白送,不如给我尝尝倒好。”

    芙蓉忙说道:“你这嫂子,惯会打趣人的。倘若与了你,难道要我空着手进去?”

    说着二人又相互嘲弄一回,这才走开。那大娘只当是寻常说笑,孰不知芙蓉已悄悄捏了一把汗:若是被人看见里头的东西,免不了又要横生枝节。

    如此小心着去到探春那里,探春原是早安排下,支开了近身的人,单等她来。及至见了,因彼此皆担心着有人过来撞见,故也不曾客套,一上来便说正事。

    芙蓉将食盒小抽门拉开,取出里面裹结得紧紧的一个包袱,道:“姑娘旧年与我二十两的本,先买了些待作的底料子来,总共使了四个多月,后又6续重添再买。除去这项上开销出去的本钱,进项是这么多,我已记了数目在此。”说着取过一叠细竹纸过来。

    看见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虽不甚工整,但倒是记得清楚明白,探春遂问道:“你还识字?”

    芙蓉道:“记数的字、和一些帐目上常用的少许认得几个。”

    探春听罢,心里那个主意顿时更笃定了,但面上却不露出。随手翻了翻那卷帐本,问道:“总共是多少?”

    芙蓉道:“现下包袱里是四十两六钱二分,实则连赚的带本金,共有五十两有零,姑娘既许了我二成,我便取了十两留下。每月进出,那本子上皆是记着的,姑娘一看便知。”

    探春遂袖了那迭帐本,道:“仔细一会儿有人过来,我现也不得功夫细看。你先回去忙你的罢,待我看完,若有疑问,再找你来问便是。”

    见她如此说,芙蓉只得应了,又将那包袱层层解开,露出一堆散碎银子来,道:“姑娘可要看看分量可对?”

    探春笑道:“很不必,你送来的,我信得过。”

    听到这一句信得过,芙蓉心中一热,忙低下头重又系起包袱,道:“零碎生意,得来的银子也是散碎的。若是交给人去化熔重铸,固然是好看些,但却难免要被他们昧去一些。再加上熔作钱,无端便要去掉一层。所以我便依然照原样儿零碎着带过来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探春先不知还有这一层讲究,因笑道:“你倒会打算。”

    芙蓉道:“小家小户的,自比不得府里大气,若不将就俭省些,赚来也不够白扔的。”说完方想起,自己何必同个深闺小姐讲外头的艰辛,只怕人听了还不以为然呢。

    却见探春并未露出轻视之意,反而说道:“难为你从这府上出去,仍能想到这一层。”

    这话恰恰触中了芙蓉的心,一时酸热起来。回想以前的想头,与如今的光景,心中感慨,口中不觉说道:“既是没造化一生在着,说不得,回到哪行,便仍按哪行的规矩过日子。”

    探春因见她有些伤感之意,遂开导了几句,又说道:“往后日子长着呢,年轻时艰辛一阵子,正是日后有福之兆。”

    芙蓉见她比自己还矮着一头,却老气横秋的说甚么年轻时,不由笑道:“若论起年轻,姑娘可不比我年轻而又年轻了?只是姑娘是一辈子有福的,不用像我们这些人一般白受苦担累呢。”

    闻言,探春抿唇一笑,暗暗摇了摇头。

    因年关将近,荣、宁二府皆操办起年事,渐渐忙乱起来。湘云小住几日,也说家中需预备过年,自己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