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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花露露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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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驰被树的暗影笼罩,暗影中,他的面色更阴郁。而她,伫立在光的那端,沐浴在明媚的夕光中。夕阳在她身后天空闪耀,那么光亮,刺著他眼眸。

    “江小姐就是我的女朋友。”他说。

    刚刚,她才很自大的说,看多受苦受难的人了,所以面对植物人,她不怕也不难过。现在,却一阵剧烈心痛,痛到快不能呼吸。

    楚天驰表现得很平静,那麻木的神态,近乎冷漠。那脸色,就好像被人拿刀反覆插过几次后,早已经痛到麻痹,心灰意冷的脸色。

    他继续说:“八年前某个深夜,我骑车接她回家,半路出了车祸,她头颅破裂,脑神经受损,从此变成植物人。”

    她听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像被揍一拳,太震撼,只能呆怔著。

    他不带感情地继续说:“她是独生女,家境很不好,我答应她爸妈会独身一辈子,会永远爱她照顾她,这是我应该要扛起的责任。”

    楚天驰看她嘴唇微颤,仿彿想说什么安慰他,却梗住说不出来。但是从她泛红的眼眶,他已经感受到她的心意。

    他苦笑道:“你是个好女孩,我承认我喜欢你,不对,不只喜欢。但是,我不能接受你。我已经失去爱人的资格,我也不能抛下婉如,和谁恋爱。”

    八年?!

    花露露战栗地想著,八年的内疚自责和赎罪,他确实有愤世嫉俗的资格,有唾弃神的筹码。

    忽然她明白了,眼前这男人,不是冷酷无情,反而是太深情。那是意外,他却自责地,牺牲所有的幸福,扛起这沉重的负担。

    眼泪潸潸而落,她哭了。

    他凛眸,拭去她的泪痕。然后像哄小孩的口气,好温柔地说:“别哭啊。”

    她低头,狠狠啜泣,非常非常沮丧。明白他为何抗拒温柔,对世界充满敌意,为何眼中有沧桑,眉眼间化不开的忧郁,为何身体像岩石坚硬,反抗谁的抚触。他的心让不幸给绑架了,罪恶感像只鬼,日夜追缉他。他怕接受任何关怀,只因为稍稍一软化,他可能就会质疑起扛著的责任,他可能会想抛下那可怜的女人,去抓紧他自己的幸福。

    只要他稍稍软弱了,经不起诱惑……

    她能想像,每当他感到快乐或幸福时,他内心就被内疚感撕扯,他活得太分裂,快乐时不敢太快乐,感到幸福时,又会惦念起另一个女人的不幸。

    花露露不知所措,对于他的不幸,她完全无话可说了。

    楚天驰说:“谢谢你。”

    “谢什么?”她泪汪汪。

    “这八年,我没有一天醒来时,身体是舒服的,没有一个夜晚好睡的……”他垂下眼眸,微笑说:“除了今天……现在我愿意承认,你是很棒的按摩师,之前我低估你。让你按摩后……我的身体好像被松绑,早上醒来,感到很幸福。”

    花露露听了,不开心,反而更心碎。

    “楚天驰……”她哽咽著:“我不能把我的幸福分一些给你吗?那只是意外,你还是可以拥有你的幸福……”

    “我的确可以,但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呢?谁给她幸福?又是谁害她这么不幸?”

    “你还爱她吗?”

    他被这个尖锐的问题骇住,没想到花露露问得这么直接。

    他答不出来,想要说还爱著,但发现太虚伪,像故意表演深情。爱?他不知道,对死气沉沉,毫无知觉的女人整整八年,还爱吗?

    当年他们是班对,相恋时大家还是学生。毕业后,他去当兵,她痴情守候。后来他退伍没多久,大好前程正等著他们,没想到一天半夜,临时接到女友电话,骑车接她回家,就出了车祸。爱,这个字眼,变得太沉重,他不愿说谎,也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感受。

    看出他的挣扎,花露露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世界那么愤世嫉俗,也知道你为什么对病人态度那么恶劣,又没耐性。因为你没有爱,你内在是贫乏的,你的温柔,全被这些内疚和责任义务跟罪恶感吃光光了。”

    “你在跟我说教?”他感到好笑,自尊受到打击。

    尽管他面色骤变,眼神露出敌意,花露露还是直率地说著:“你心中没有爱的能量,又不接受任何人给你爱,这样你又怎么可能付出爱给任何人啊?就算对江小姐表现得很温柔,那也是好虚伪的,你其实在勉强自己,你是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我觉得你心里很分裂……说不定还很愤怒。”

    “其实你渴望爱吧?但又恨你没有办法好好去爱谁。现在你只在苦撑的吧?是抱著赎罪的心情,在应付你的宿命。我按摩你时,就感觉到了,你的身体很累很累了,你需要被好好爱著,你爱的能量都用完了,你知道吗?你已经空掉了……”

    像被人猛地揭去面具,他很难堪,心事全被料中,他粗暴道:“你讲得很好,所以最好我撇下她去跟别的女人恋爱结婚生孩子是不是?花露露,不是你的遭遇,你倒说得很轻松。”

    “没人要你撇下她啊,你还是可以去爱人,同时还照顾她啊。”

    “那她呢?!”他咆哮:“还有谁愿意去爱她!你懂我帮她洗澡翻身换尿布的心情吗?你不过是个小女生,你以为你什么都懂?你凭什么自大的评断别人的感受?你无忧无虑,你懂个屁!”隐藏好的苦痛,一下子全被她戳破,他像野兽对她咆哮,那么粗野的口吻,吓到花露露。

    她怔在原地,呆望那双绝望又愤怒的眼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花露露找妈妈诉苦,在巴南家里,讲得又心急又生气。

    “万一她永远都不会醒来呢?你相信有这么傻的人吗?他可以一边照顾她一边好好过他的人生啊,这有冲突吗?干么把自己的生活过那么累?他为什么喜欢折磨自己?”她替他难受,又气他顽固。

    花明月跟巴南正在吃晚餐,她为女儿舀一碗热汤,耐心听完女儿的想法。唉,她爱笑的宝贝女儿,终于也有爱的烦恼。其实楚天驰的遭遇,巴南私下已经告诉过她,但是因为认为这是楚天驰的私事,她并没有跟女儿说。只是没有想到,他们没跟楚天驰泄漏花露露的地址,这两人,绕一圈,又撞在一起,可见是有缘分的。

    “他自己想不开,那也没办法啊。”花明月拍拍女儿的头,安抚她。

    “他那个人,死脑筋。”巴南也劝花露露别理他。“你劝他是没用的,他有被虐狂,你想想,那时候他们那么年轻,出车祸,不能全怪他啊,那女孩子家人要他负责,他就傻呼呼一直负责,八年欸,让那女人住最好的疗养院,还为了她,跟我拜师学经络,我是真的有被他感动到。这么有情有义的人,真的很难得,可是渐渐看他这样浪费自己的生命,有时也很气,他就是想不开啦,我放弃了……”

    因为楚天驰,爱笑的花露露也忧郁了。“他好可怜,难道他都不能再去喜欢人了?这样太残忍。”为什么要一直赎罪,明明可以两全其美,为什么要拘禁自己?得到幸福,不代表对不起另一个女人,他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花明月问女儿:“你气什么?难道人家就一定要喜欢你才对?”

    花露露顿时面红耳赤。“我不是一定要他喜欢我,我只觉得他可以活得更快乐。”

    “每个人都有选择怎么活的权利,你又不是神,没那么伟大,不要想著去改变人家的想法,这样也很霸道,难怪楚天驰会生气。你没有用他的眼睛去看他的不幸,才会一厢情愿认为他是想不开。如果这样活著,可以让他比较心安理得,那又有什么不对?”

    “难道我说那些话都错了吗?”花露露叹息,趴在餐桌,很气馁。奇怪,她很少激怒人,为什么偏偏面对好喜欢的楚天驰,这么容易惹他生气?

    花明月笑道:“你是说得很真诚啦,但是,嗯,听起来像在教训人,没有人喜欢听人家训话嘛。”

    “我是讲道理给他听。”

    “道理要是讲一讲就有用,这世界就不会那么乱了。而且你干么要讲道理呢?他可以自己去体会,如果体会不到你说的那些道理,你就是讲得再激动再认真,又有什么用?”

    “对啊,”巴南忙点头。“更何况这些道理,还是从比他小那么多的女生口中说出来,很糗喔。”

    “妈……”花露露唉声叹气,转过头,瞅著母亲。“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嗯……”花明月望著吊灯,想了想。“对一个没有爱,内在干枯的人,我想,我懒得去说什么。”

    “啊,就不管他?”花露露哀叫。“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花露露胀红面孔。“我……我不要……”该怎么形容?心头那个酸啊。“我舍不得他这样下去……”她快要回尼泊尔了,可心里挂念他的不幸。她不要这样离开,她会一直牵挂,结果自己也无法好好生活。“如果他想不开,要继续不幸下去,我就不回尼泊尔了。”

    “你有那么喜欢他吗?”巴南瞠目结舌。

    花露露用力点头。“不能让他这样,不可以。”

    糟糕了,花明月看到女儿的决心,花露露是认真的。

    “那就这样吧……”花明月勾勾手指,女儿耳朵附过去,她跟女儿说了一些悄悄话。

    “就怎样?”巴南好奇死了。他看花露露听了,眼睛亮起来,豁然开朗,拍手叫好,恢复活力。

    “没错,我懂!我知道怎么做了,谢谢妈咪。”用力搂一下妈妈,花露露迫不及待走了。

    “你叫她怎样?”巴南急著问。

    “又不关你的事,吃饭。”花明月不说。

    他哇哇叫:“你这个坏女人,快讲,你要害我失眠吗?”

    楚天驰觉得,有时候,生命让他感到乏力。

    日复一日,过著相同的生活。意外发生后,开始几年,他还会崇拜自己有情有义。又过去几年,不得不承认,照顾婉如,变成义务,他的心,荒芜了。没有爱的日子,生命嚼起来像无味的塑胶。

    而花露露像阳光,甜糖,鲜花,像所有最柔软的也最芬芳……他心焦如焚般地想望著她的美好。可是当她看出他对婉如的付出变成是一种虚伪,当她直接点破他心中没有爱,他已经空掉,他很难堪,自尊受损,可是,在事后,又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

    她敢揭下他的面具,不管当时他脸色有多难看。

    印象中,他对她咆哮过无数次,还常对她种种言行嗤之以鼻,但她仍依然故我,开心做自己。她的心温暖又无敌,不管曾经怎么争吵过,再见面,她又会笑脸迎人,那些恶言恶语,她毫发无伤。不像他,靠冷酷表情,假装他是坚强无敌,谁也不需要。她不一样,她是真的百毒不侵,乐于接纳一切,乐于示弱,乐于敞开自己。

    他佩服她。

    这一次呢?应该已经到达她的极限了,这次她应该想清楚了,不要再接近这么令人讨厌的男人了,连他自己都不敢回想,他骂她的嘴脸有多恶毒。

    可是,花露露的话,像跳针那样不断在脑子重复。

    他想到花露露,也开始想起另一种人生。

    躺在旧沙发,望著电视机,节目换过一台又一台,竟开始想像,卧在活生生、软呼呼的另一个人身上。想像中,闻到甜的奶茶味。想像中,发被轻抚,身体被暖热拥抱,疲倦的眼,粗糙的脸,都让一个爱他的女人双手,慢慢抚去所有劳累。

    另一种人生?

    在想像的世界里,也许他也能有个妻,然后像那些可笑俗气的,在公园带小孩玩的中年男人,也把肚子吃得圆凸,也追著儿女跑……另一种人生,会幸福得甜蜜得像他不敢喝的尼泊尔奶茶……原来不能怪奶茶太甜腻,是他自己太苦涩。

    想到这些想像,眼睛就很痛。

    侧身,双手横抱在胸前,下意识要抗拒什么。

    另一种快乐人生诱惑他,但是……抛下一切前往,他又要将婉如置于何地?他答应过婉如父母终生不娶,照顾他们女儿,难道岁月过去,就可以抛弃誓言?让婉如变成这样的人是自己啊,他必须爱下去,就算爱得虚伪,也必须表演下去。像强迫症那样,骗自己很伟大的继续爱下去。

    “我爱婉如,我爱著,我可以继续这样永远爱著。”

    躺在黑暗客厅,他呢喃著,眼角却狠狠痛著,热著。

    他突然非常可怜起自己。

    “我不能把我的幸福分一些给你吗?那只是一场意外,你还是可以追寻你的幸福……”

    他苦笑,想到花露露的话。

    傻女孩,幸福要怎么分出去呢?

    “你是不是又吃冰的引肺经卡瘀,寒气又这么重,继续吃冰好了,吃死算了,以后不用来看我,你好不了。”

    才早上十点,楚天驰已经骂哭一位七十岁老婆婆,她的女儿生气了。

    “楚大师,你太过分了……我妈心脏不好,年纪又那么大,你可以温柔点吗?”

    楚天驰指著门口,果然用很温柔的口气慢慢说:“给我滚出去。”

    “太过分了,我们再也不来了。”女儿扶妈妈出去,气唬唬。

    换下一位进来了。

    楚天驰拨开堆叠的病历,右手揉著胀痛的太阳|岤,另一手指著前面座位。

    “坐下,哪里有问题?我时间不多,讲重点。”刚刚那个老太婆,光说哪里不舒服,就给他讲掉半小时,听到他火大,头痛死了。

    “好,我讲快一点。”这个病人很配合。“我就想说一下那个,就是有个太太第六次离家出走,她的先生赶快登报说——不要回来!你所做的一切,就会被原谅。”

    “花露露?”楚天驰怔住,抬头,撞见超灿烂的笑。

    “你怎么没笑?这个笑话不好笑吗?巫玛亚说给我听的时候,我笑死了。”她起身,横过桌面,帮他揉了揉正在痛的右边太阳|岤。奇迹的是,他立刻不疼了,就是有点傻了。

    “花露露?”

    “是,又是我。”合掌,弯身,笑嚷:“naaside~~”

    “干么装病人混进来?”他心下震惊著,她骂不走的啊?

    “我想要讲笑话给你听。”

    “为什么?”

    “嗯,其实是……昨天害你生气了,来讲笑话给你听,补偿一下。”

    该道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她何必这么委屈?楚天驰叹气,椅子一旋,侧身,望著窗外天空。

    “你是个傻子。”他说。

    今天很冷,公园被薄雾包围,抢先预习冬的颜色,树叶掉光光,树木换上严肃的大衣。花露露,还是明媚得一如早春。

    花露露往桌上一趴,转头,左脸贴著桌面,姿态古怪,眼睛往上打量他。

    “那你要不要再听一个笑话?保证你会笑。”

    “你不用逗我开心。”他看起来有这么悲惨吗?

    “这个你一定会笑。”

    他睇她一眼。“如果没笑呢?”

    “没有如果,总之一定会笑。”

    “我觉得我不会笑。”但是,看著她的眼睛,已先透出笑意。

    “那我们打赌,如果我说完,你真的笑了,要陪我吃晚餐。”

    “干么一定要人陪你吃饭?”他好冷漠,换作别的女人,自尊受打击,肯定撑不下去,掩面离去。可是花露露不一样,她还是枕著桌面,还是那样奇怪地打量他,黑眸骨碌碌地盯著。

    “你不觉得我要回尼泊尔了,大家应该一起吃个饭?朋友不都是这样吗?”

    “我觉得……”

    “不要觉得了,总之就这样,我要说笑话了。”

    他笑了。

    她指著他怪叫:“喉,你笑了。”

    “这不算。”他笑得更厉害了。

    “好,那我说笑话了,你听著,这是我妈从书上看到,说给我听的笑话喔。”她跳下椅子,叽叽咕咕说起来。

    楚天驰看她来回踱步,讲笑话,满室溜达,脚步轻灵,眼睛含笑,将单调诊间幻化成梦幻情境,他听著看著,愉快极了。

    她说:“这是个很有名的苏菲说的笑话,就是有三个人一起旅行很久,快饿死了,他们没什么钱,就合资买了一根棒棒糖。但是只有一根,不够大家吃,所以他们吵起来,争论谁可以吃到棒棒糖——”

    “不好笑。”

    “唉,别插嘴,我还没说完啊。后来他们决定大家先去睡,然后看谁当晚作了最棒的梦,明天那个人就有资格吃棒棒糖。”她一直讲糖啊糖,他听到耳朵都甜了。她睁大眼,眉飞色舞演起来。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开始比谁作的梦最好,其中一个基督徒说,喔,我梦到耶稣,耶稣说,哈啰,你到天堂了,恭喜你。那个基督徒说,在梦中,耶稣满身光亮,我被它接受了,我从没梦过这么棒的梦,我到天堂了。”

    他摇头。“哪里好笑了?”

    “还没说完啊!”

    “你铺陈太长了。”

    “我还没说完!嘘,嘘!别吵我。”还生气跺脚,又嘘他呢!

    “好,你快讲。”他心里已经在大笑了。

    “然后啊,第二个是印度教徒,换他说啦,他说梦到耶稣不算什么,我呢,我梦到我变成了克里须纳,你知道在印度克里须纳像神那么伟大。这个人说,我梦到他,梦中还有成千上万的天使围著我跳舞,我在吹笛子,真是好棒的梦啊。说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没讲,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你要不要喝水。”他倒水给她喝。“你也该口渴了。”

    讽刺她呢!她拨开水杯,很执著。

    “第三个人是个回教徒,当大家问他,你呢?你梦到什么美梦?那个回教徒说,唉呀,我梦到穆罕默德,他出现在我梦里,他骂我呢,他骂我——‘你这个傻瓜,还在这里干什么?赶快去把那支棒棒糖吃了!’因为他是穆罕默德,他的命令我怎么敢不听呢,所以那根棒棒糖,已经被我吃掉了,iarry,哇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大笑,可是笑的是花露露,讲笑话的人讲完大笑了,听笑话的人竟一脸无聊。

    他右手托著脸,斜著脸看她,懒洋洋问:“讲完了?”

    “呜……”她蹲下,抱膝,脸埋臂间。“我想哭。”气馁。

    “那么……”他食指弹著桌面。“可以出去,让我看诊了吗?”

    花露露起身,垂头,驼著背,慢慢走出去。

    “晚上几点?”他在她背后问。

    她愣住,转身,瞪著他。

    他微笑,再问一次:“晚上几点吃饭?在哪里吃?”

    欸?她咧嘴,会笑了。

    他也笑。“就当是替你饯行吧。”不能放手相恋,至少温暖告别。

    她微眯眼,瞅著他,表情有点呆。

    他问:“怎么了?”

    她摇头,挥挥手。“晚上六点来找你!”溜了。

    掩门,花露露背抵著门,发怔了。

    楚天驰方才的笑容,好温柔。他脸上刚硬的线条,好像融解了。那时,日光在他身后窗玻璃闪烁,害她看傻了。她想,他一定曾经是个很温柔的男人……

    正文第十章

    第十章

    明明再过十天,就要回尼泊尔,可是,花露露真的很活在当下,竟然接了新工作,参加慈善义演,在公民会馆的纪念音乐会表演,追悼因采访,意外丧生的美国女记者grid。

    楚天驰好惊讶,没想到花露露会带他到这里吃晚餐。

    她交代著:“等我表演完,我们就可以吃免费的外烩,我说你是我的助理,等一下跟我上台。”

    助理?他为新身分感到好笑。

    仿四合院的露天中庭,搭了简陋舞台,台下摆桌椅,角落有戴高帽的厨师料理餐点。

    天公不作美,下起大雨,一百多个座位,只坐十人,还克难地撑著伞听音乐会,快轮到花露露表演西塔琴了。

    “真惨,没什么人来。”楚天驰替她尴尬。

    “没关系……”花露露很想得开。“就弹给树跟草听。”公民会馆本来是眷村聚集地,周围都是树,前方还有小山丘,披覆著小草。

    爵士歌手唱完了,换花露露上台,雨势却忽地暴烈起来。

    有没有这么艰辛啊?楚天驰骂:“太扯了,主办单位还不停止活动?”他说要去找找工作人员拿伞,还没来得及去,花露露已经走上台,他只好赶快脱了外套,奔上去。

    “雨那么大,还弹什么鬼?”他低骂。

    “可是还有人在听呢。”

    谁?下暴雨还听什么?楚天驰眯眼瞅著灰雨中一对小情侣。唉,也是,只有年轻人把大雨当浪漫,只有小女生不怕风雨吹。反正花露露往中央唯一还没被雨侵袭的干地坐下,踢掉鞋子,把琴打横,右手食指,套上弹奏用的义甲——izrab,开始袅袅弹奏。

    冷风不断把雨打进舞台,楚天驰只好把外套撑高,挡在花露露额前。

    有没有这么悲惨啊?他苦笑。不就是纪念音乐会,不就只有两个人还没离席,花露露坚持什么呢?随便弹弹赶快去吃东西,可是……

    楚天驰有点火大。

    花露露无畏风大雨大,竟然很投入的闭上眼,弹得很陶醉。

    袅袅袅袅地西塔琴努力跟雨声拚了,明明琴声都被暴雨稀释掉,分不清琴音跟雨声,他也听不清楚旋律,可是她仍做足表情,百分百投入在演奏里,头和身体很自然地轻轻晃起来,这样怡然自得的咧……

    他本来被风吹雨淋弄得很烦很火大,为了挡雨,他的头和脸都湿了,还牺牲了皮外套,还要担心她著凉。可是,看看她,那么专注,全然地以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在演奏,他竟然看出了感动……身心麻麻的。

    看见当一个人,百分百投入做一件事,那份专注力,像钻石发亮。将所有外在杂音都消除,她光亮晶晶,美丽耀眼,他无法移开眼睛,心悸动著,世界仿佛只剩下花露露在演奏西塔琴。

    狂风暴雨全部消失。

    短短十五分的西塔琴演奏,变成楚天驰一生中最奇特的十五分钟经历。

    他发现音乐有能量,因为他真的在共震,身体每一个细胞共鸣著。

    他差点落泪,皮肤好麻,她怎么能够美丽成这样子,不像平凡人。

    可是,当表演结束,将西塔琴放倒,拾回鞋子穿上,她转头,对他笑,又变回那个可爱少女,嚷嚷——

    “唉呀我快饿死啦~~哈哈哈。”

    啪啪啪啪啪啪啪,坚持在雨中听的小情侣,起身用力鼓掌,激动得大飙泪。

    花露露呢?花露露不留恋掌声,只是笑著朝他们挥挥手。“快去吃饭,好冷咧!”

    楚天驰跟著她去料理台拿三明治吃。

    “晚餐就这样?”他看著薄薄的三明治。

    “不行吗?”

    “花露露小朋友。”

    “嗯?”

    “你约我的时候,那个口气我还以为是要去吃什么大饭店,再不济,起码也会是个小馆子吧?”

    “这也不错啊!”她嘻嘻笑,遭他白眼。

    “我男生还无所谓,你一个女生这样很难看。”

    他们蹲在会馆屋檐下,啃著冷掉的三明治,面对暴雨吃晚餐。

    “没办法喽,下大雨,桌椅都不能坐,只好蹲这里吃喽。”花露露耸耸肩,很无所谓。

    楚天驰吃了几口三明治,又冷又干,太难吃了。

    “别吃了。”抢走她的三明治。

    “干么不吃?”

    “难吃死了,走吧。”

    “就这样?”难得跟他晚餐啊,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走?

    “不然呢?雨这么大,你还想再上台表演袅袅袅是不是?”

    “那等雨小一点再走。”她抠抠被蚊子咬到的脚踝,想跟他相处更久一点。

    “再待下去,你的脚要长红豆了。”小黑蚊很热情哩,他拉起她,拖著她往摩托车的方向走。

    唉,沮丧。花露露穿上雨衣,圈住他,引擎轰轰,让他载走。可怜啊,好好的约会,就这么阵亡了。她躲在他背后,唉声叹气,不认得道路,但,认得树。当机车骑过辛亥路,她忽然大叫——

    “我要下车!你看,多肥的树,我们下去欣赏一下。”

    “你……”

    “一下就好一下,拜托。”

    可怜他三十岁了,还要当保母,和她穿著雨衣,像白痴在路旁看大树。

    “肥树啊,肥成这样啊,哈哈哈。”她对树拍了又拍。“肥得油亮亮,真不赖,你不觉得它们很特别吗?一般树就是大啊宽啊,可是它们很有肉感,肥得真性感,赞。”

    他想嘲讽,笑她有什么好惊奇的。

    可是,他真的惊奇了,从没发现,原来树也可以长得这样肥,一整排痴肥的路树,日日站在闹攘的辛亥路旁发呆,从没人发现它们这样特别,要不是花露露指给他看,他的眼睛永远会对这景色视若无睹。那滑亮的树身,真的很有肉感。禁不住诱惑,他也摸了摸。

    “真的很有肉。”他朗声笑了。

    “我说呗~~”她也哈哈笑。

    他们站在肥树前,看著彼此,笑得好傻。

    花露露问他:“这叫什么树?”

    “不知道。”

    “耶我们叫它肥树。”

    “那就糟了。”

    “糟了?为什么?”

    “你不是说有言灵吗?”

    “嗯,是啊。”

    “你叫那只没毛的狗帅帅,它真的就帅起来了,现在你叫这排树是肥树,那叫著叫著,等等肥到路都过不去了怎么办……”

    他讲了个很冷的笑话。她听完,面无表情。

    “干么?不好笑啊?”

    “我觉得你说笑话的天分没有比我好到哪去,我那个棒棒糖的比你好笑多了。”

    他气恼,做状要敲她的头,她嘻嘻笑地闪躲,身上雨衣,软腻地缠著皮肤。他看她雨帽下的头发都湿了,唉,他们变成一对雨人。

    “走吧。”楚天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她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好高兴啊,可是……她指向后头。“摩托车是停那边欸!”他糊涂了啊?

    “我知道。”他还是往前走。

    “欸?要去哪?”

    “我就住前面,去我家,煮饭给你吃。”

    “……”

    没听见她的回应,楚天驰转头看她,看见她头低低的,那只让他握住的小手非常热。他问:“怎么?你不想吃啊?”

    “我很高兴咧……”她笑著,脸红红。

    她幸福洋溢,脸红红了。

    他看著,迷惘了。看她湿漉漉的黑发,在红的脸边发亮,而她微低头,笑得一团喜气……在寒天大雨中,湿答答夜晚里,怎么也能这么幸福?!整个人被快乐包围。

    百分百投入,是不是每一分秒就会快乐到发光发热?

    不理会坏天气,忘记过去的不幸,今晚,楚天驰决定当个没有过去的人,像个新生儿,学花露露也百分百投入,享受这时刻。

    因为再不久她就要离开了,他想多亲近这温暖的亮光,所以带花露露返家,煮晚餐请她。他住在尚未改建的旧眷村,她沿路张望,惊奇不已,贪看曲折的暗巷,红砖矮墙,踏过水洼,激起水花……

    “你住的地方真不赖……”

    “我爸留下的老房子,再过几年,这里就要拆掉改建成大厦。”

    “那多可惜,我喜欢这样子呢!”

    他停在红木门前,开门,让她进来。

    他们脱下雨衣,衣裤都湿透一大半了,把两件雨衣挂水泥墙边,拉著她的手,穿过小院子,钻入屋内。点灯,拿了简单的衣裤要她冲个热水澡换上,怕她著凉。

    趁她洗澡的空档,他到厨房烧饭给她吃。

    十五分钟后,当她穿著他过大的衣裤走出浴室时,小客厅已充斥著饭菜香。站在餐桌前,她兴奋地瞧著一碟碟家常菜。

    三个荷包蛋油亮金黄,鲜润翠绿的空心菜,还有煎得脆嫩的豆腐,两碗白米饭,冒著烟的番茄汤。

    “我太幸福了!”她迫不及待坐下要吃。

    “随便几样菜也幸福?”他笑著,递筷子给她。

    “在巫玛亚那里,都是我负责做饭,没想到,你会做饭给我吃……”

    “反正我也饿了。”讲得很顺便,可是看她尝著饭菜,那满足的模样,他自己,竟也吃得好满足。

    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煮顿饭了,没好好坐下来吃饭。现在听著雨声,和她享用晚餐,饭菜好像更好吃。

    “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个时候。”她感叹道。

    三颗蛋,一人吃掉一个,还剩最后一个。他挟进她的碗里,让给她吃。

    他叮咛著:“回去后,要吃得跟你刚来时一样胖,你来这里好像瘦了一圈。”

    “嗯。”她低头吃,觉得他煮的饭好甜,蛋也煎得特别嫩。

    “帅帅怎么办?巫玛亚要养它吗?”他问。

    “我妈想把它送去游翼农场,她说那里有很多狗,可以跟帅帅玩,而且农场满大的,只是我有点担心,帅帅很怕生,忽然到陌生地方又没有熟人,不知道会不会又开始闹自闭。”

    “给我吧……”

    “嗯?”

    “帅帅留给我。”他口气严肃,不像开玩笑。

    “你要帅帅?”她好惊讶。

    “干么?很奇怪吗?”

    她怔望著他,他也深深凝视她的眼眸。

    无声的情感,悄悄流动在他们之间。

    滂沱大雨正激打屋顶,她看著他黝暗的眼睛,像看见永恒的寂夜。他要帅帅,这提议让她很感动,又想到他的故事,想到他的坚强与悲伤,想到即将来的离别,还想到他的包袱,她为他沉重。

    “帅帅可以给你,只有一个条件……”她哽咽了。

    他询问地扬起一眉,同时看见她目中的晶莹。

    “帅帅每天都上床跟我睡,你也要喔,要让它跟你睡……”不知为什么,眼泪不断掉下来。

    他握住搁在饭桌上的小手,她哭泣的模样,害他心痛。

    她抽噎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喉咙一紧,眼睛很涩。如何相信,自己能被这样喜欢著?

    她的厚爱,令他的生命也珍贵起来,让黯淡的他好像也亮起来。

    将她拉入怀里,圈在身前,低声哄,要她别哭。

    她投入他怀抱,双手将他脖子揽得很紧,软绵绵在他耳边说:“今晚,你代替帅帅,陪我睡好不好?”

    他听出她的意思,猝然间身体像沈甸的热烫的铅块,因为抵在身前的柔软,他变得又胀又硬,仿彿在燃烧!

    他没说话,她先凑近,吻他。他所有的防备,被击溃。

    她突破他心房,让他放下防备,臣服于彼此间,强烈的吸引。

    他品尝到,尼泊尔的树,云,高山,和白雪。

    他品尝花露露,啜饮花露露每一寸肌肤时,就好像也啜饮到,尼泊尔孕育的一切美好,千里迢迢地,它们全透过甜美的花露露,来温暖他,来安慰他,仿彿是神,知道他可怜,派了个甜心,赏给他的奖品。

    他心醉神迷,他在融解,每一个细胞都被爱融解,跟她融一起,化作一团幸福。

    屋外,天黑,雨浙沥,屋顶窗檐地上都激著水花,大雨如瀑倾落,打击老屋子,饭菜被冷落,另一场盛宴,在另个房间,悄悄进行……

    房间暗著,从紧闭的门扉下沿,可以看见外头的亮光,这点光,使房间显得更黝暗,他们的皮肤,热得像火烫。赤裸裸地,交换呼息,都交出自己。楚天驰展开自己,像展翅的鹰,巨大的翅,在热烈燃烧,以他的强壮,守护身下的女人,以长而强壮的双臂,覆盖整个她。同时,不断充满她,悄悄,默默,只有沉重的呼息声。

    他在她体内移动,热情,执著,不断地开展她温润的身体,让她经验到,身体不可思议的极限。

    她全然地开敞著,包容他。

    她不知道,除了静心按摩之外,爱身体,还有这种爱法。他的手指将她身体抚热了,再以他的男性身体,诱惑她。他刺刺的胡髭,刺入她柔软的唇瓣。他粗糙的指腹,磨过她身体最柔嫩处,带来如电的刺激感。他以她想像不到的大胆,和足以令她羞耻的方式,来探索她,侵入她身体,甚至像在折磨她似地,占有她。

    诡异的是,当做的人,是好喜欢的这个男人,这些好像应该要羞耻的事,怎么害她甜蜜得要死?她初尝情欲滋味,生涩,被动的,让他带领。她全然信任他,换来他的全然投入她。

    在碰触到她身体那刹,楚天驰惊觉到,强烈情爱,冲击他的身心,他比他想像的,还要爱这女孩。他希望温柔待她,却压抑不住地狂野起来。而她献出所有的柔软,来承受他的蛮横暴力,将他的顽强,他的刚硬,全部吞没融解,融入两人皮肤骨肉里,如此纠缠绵密,柔润软腻,爱的能量,在交合的身体间流荡,暖著彼此身心,间不容发的亲匿,不只身体,连心,连灵魂,也一起投入来zuo爱……

    她抱著他疼痛著,又亢奋得很,被一波波甜蜜力量攻击。

    这男人,教她领受了情欲的欢愉,先让她身体如花含著蜜,如甜瓜藏著甜,然后他长驱直入,勾住她的内在。强大的力量,让她感到自己被狠狠破裂了,同时,觉到情欲的芬芳,如盛放的香花。

    于是她窝藏住他的一部分,任他在深处造反,任他悸动她,充满她,又不断填满她,然后在无法拥有更多之际,他们抱著彼此,强烈颤栗。她眼眶潮湿,口腹发出破碎呻吟。他心跳如雷,抱紧她,肆放全部的自己,整个暴露,再无一点保留,那么赤裸裸,甘愿在她身上脆弱……

    热情褪去,他们搂著彼此,汗湿而黏腻的抱一起,舍不得分开,因为感觉太满足太完整。

    楚天驰喉咙梗塞,脸埋在她发间,因为感动,久久不能言语。

    这段日子,他混乱,他摆荡,处在震央带,直至全然地投入她的柔软,臣服彼此的吸引。直至和她温柔缠绵,热烈交欢,倾出所有欲求……真正的平静与满足,才真的到来。

    他们躺在黑暗中,一起恍惚。

    环著她肩膀,他让她枕在他的右肩窝。

    “你应该不可能跟我回尼泊尔,对吧?”她问楚天驰。

    “你会留下来吗?”他反问。

    “我知道你不可能会抛下她。”她笑了笑。

    “我也知道,你不适应这个地方,还是,你会想留在这里?”

    “我很想念尼泊尔……”

    他点点头,他了解。他有点担心,她把第一次给了他。“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不。”她笑起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