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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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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一个字也进不了他的脑海,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起来。

    这天晚上,家修决定放弃加班,秘书用一种兴奋的口吻向他道别,他有点好笑地想,这或许是年轻人的另一个可爱的特征:容易满足。

    他回到家,小丫头还没有回来,他并不失望,反而庆幸自己有一个安静的思考空间。

    他成为了久违的书房的主人。

    自从结婚以后,这间书房又挤进了一张新的书桌,房间立刻变小了,不过他倒觉得,这就是书房该有的样子,原来太冷清了。他拿出绘画本,一页页地翻起来。

    对于他来说,人生的第二次挫败发生在高考前夕,他被检查出色弱,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患有这个病。这在他看来并不算是“病”,最多只能算是一个缺陷,但当时却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因为他最喜欢的大学专业拒绝招收一个“色弱”学生。于是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选择,并且在之后的四年中痛苦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当毕业分配来临的时候,他再一次因为这个缺陷失去了喜欢的工作,虽然最后他得到的那份也很令人羡慕,但他终究觉得挫败。

    这个时候,家臣鼓励他留学,帮助他联系了美国的学校,并且和大姐一起慷慨地资助他。他当然知道家臣是在试着“弥补”,尽管他早就忘记了那个高中时的自己,但他还是接受了家臣的帮助,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家臣才会自我原谅。

    在美国起初那段辛苦的日子,是画画让他找到了一种慰藉,他并不能完全分辨出某几种颜色的区别,但他却有一种直觉。他喜欢把所有的颜色都涂在画上,世界在他的眼中就是这么五彩缤纷,这成为了他简单生活的一个小小的寄托。

    结婚之后,他画得不多,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寄托。他拥有了一个家,每一个夜晚,当他捧着小说躺在书璐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年轻也更容易满足。

    他坐在她的书桌前,几天前他曾因为寻找一把剪刀而打开这个抽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他要找的那把剪刀下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想要打开那封信。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拆开看了,信是书璐的前男友写的,是一封告别信,他本该悄悄地把放回去,就当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没有。

    因为他控制不住地把信捏成了一团,他的心里前所未有地烦躁。

    他曾在巴厘岛的几场见过那个男孩,当时他竭力保持镇定,甚至还让自己露出微笑,天知道他当时多想上去一拳打在那孩子的鼻梁上。不过幸运的是,他没有,他是理智的代名词。

    他想,她不应该再保留这样一封代表着过去的东西,这是一个隐形炸弹,总有一天会提醒她还有那样的过去,还有那样一个男人曾经愿意等待她。她还不成熟,她的那小小的脑袋中总是有这样或那样千奇百怪的想法,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她思想的了解,这让他觉得不踏实。

    他想把这纸团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试图在他的抽屉里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却忽然翻出了自己高中时代的笔记本,他自己都忘记了还保留着它。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无非是一些日常记事,只是每一页上都有一个记号,有五角星、三角形以及叉。他回忆了一会儿,却怎么也记不起这些符号的意义。他忽然笑了,原来,记忆真的可以被抹去。许多当时看来刻骨铭心的事,许多年后竟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他把纸团铺平,夹在笔记本里,然后放进书架的其中一个格子。他当时想,或许几年之后他又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人的一生,就在这记起与遗忘中度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昨晚当他回到家看到书璐呆呆地望着那抽屉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愤怒要爆发了,然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扔了。”

    他转过身时,捏着易拉罐的手有点用力。

    她并没有忘记,或许,还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再读一读那封信,那封该死的信……

    这时,客厅里的钟摆忽然发出响亮的声音,十点了,他终于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关上书房的灯,迅速坐到沙发上看起报纸来,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发呆。

    他屏住呼吸,书璐地走进来。然后,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家修把头靠在自己那张厚实而柔软的老板椅的椅背上,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在美国读书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就常常自己在心里跟自己说话,最近的这几天,也是如此。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再一次拨给家臣。

    “哦,好吧,”家臣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迷茫,“等我睡醒了,你可以来找我,拜拜。”

    家修苦笑地看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把椅子转向玻璃墙,外面的天空好像有一点灰蒙蒙,小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按了按太阳岤,还是拿起桌上的资料,强迫自己看起来。

    当桌上的电子钟准时发出提醒的时候,家修简直是跳起来整理完东西就走出办公室,他好像看到秘书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什么话要说,但他并没有给他机会。

    “很高兴你终于有时间接见我。”看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来开门的家臣,家修冷冰冰地说。

    “哦,最近很忙。”家臣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给他拿了双拖鞋。

    家修一把拉住家臣走进了书房。

    “你怎么了。”家臣疑惑地看着弟弟。

    “我很好,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家修无奈地摊了摊手。

    “哦,你看上去……”家臣点点头,“从来没这么好过。”

    “谢谢。”他从鼻腔里发出笑声。

    “不客气……找我有什么事?”家臣双手抱胸往后退了几步,就像是随时准备看到病人发病的精神科医生。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好,问。”家臣面带微笑。

    可是家修觉得他的笑容看上去很假,于是他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我不是神经病好吗,老兄。我只是想问你,你有没有保留过去我们高中的笔记本?”

    “呃……”家臣有种被看穿的难堪,“不,我怎么会以为你是神经病呢,我可是你哥哥。不过……”

    他顿了顿,疑惑地看着弟弟:“你为什么要问我关于笔记本……”

    “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可以吗?”家修咬牙切齿地说。

    “……有。”家臣一反常态地回答地很简单。

    “是不是心宜也有一本,是不是这本笔记本代表着什么,是不是对你们来说很重要——或者说,曾经很重要。”

    “……”家臣沉默着,很长时间都不解地看着弟弟,过了很久才说,“你怎么知道。”

    “哦……”家修苦笑了一下,“我可被你们害惨了……”

    “什么意思……”

    “……书璐,”他没精打采地说,“怀疑我和心宜。”

    “什么?”家臣瞪大眼睛。

    “好吧,我承认——”

    “——承认什么?”家臣忽然面无血色地看着他。

    “承认我和书璐之间有很深的代沟,我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哦……”家臣的脸色好转起来。

    “你以为我要承认什么?承认跟自己的前大嫂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家修瞪着哥哥,一字一句地说。

    “不不不,”家臣一脸假笑,“我绝对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你的笑看起来很假。”

    “……是吗,”家臣迟疑地说,然后摸摸脸,换了一个笑容,“那么这样呢。”

    “……谢谢。”家修苦笑了一下,抚着自己的额头。

    “你们吵架了?”

    “嗯,吵得很厉害。”

    “哦……会离婚吗。”家臣话音未落就被弟弟一把拎住衣领。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吗。”

    “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家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笑容灿烂。

    “……”家修狠狠瞪了他一眼,放开了手。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怎么和好。”

    “暂时没想到。”

    “其实很简单,女孩子嘛,哄哄就可以了。”

    “对不起,我好像没有这个习惯。”家修固执得说。

    “哎……”家臣拍拍他的肩膀,“你啊,从小就太倔了。”

    “……”

    “别看你总是一副温顺的样子,实际上我们家里脾气最坏的就是你。”

    “……”

    “你听我说,”家臣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知道,她年纪小,不成熟,可能还有点任性,但你不能用对阿文的那种方式去对她,你们应该是平等的。”

    “可是……”家修想说什么,却又放弃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对待书璐的,但是我知道,你喜欢安排阿文和雅君的做一些在你看来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我明白这是因为你很爱他们。我很感谢你,两个小家伙也应该感谢你。但是,你有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问题?”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恶,我从来不会逼他们去做他们不喜欢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我没有很多时间跟他们交流,但他们还是很喜欢我的原因。”

    “是吗,那是因为一直有人在为你唱白脸,以前是心宜,现在是我。”家修没好气地说。

    “管教是一定要有的,但你不能安排他们的生活,你要让他们自己选择!对小辈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的老婆呢,你不能也不应该去掌控她的生活。”

    “……”他很想反驳家臣,可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家臣是对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心宜离开他而爱上家臣的原因。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吧,”家臣耸了耸肩,“在其他方面我可能比不上你,但是在处理男女关系上我比你经验丰富一点。”

    “那么,请问你这个开明的爸爸,”家修失笑地看着哥哥,他总是很容易得到自我满足,“在雅君的这件事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么……我会试着说服他的。”

    家修摇摇头,一个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把每一段关系都处理地很好,但我们必须去学习,学习如何不伤害别人以及如何不被人伤害。

    他决定照家臣说的,回家好好想一想,后天他就要出差了,或许这会是缓和他们之间紧张气氛的一个好机会。无论如何,他从不逃避问题,奇--書∧網而是积极地去面对。

    “我可以问一下……你,或者说书璐,是怎么知道关于笔记本的事情?”家臣忽然问。

    家修挑了下眉毛,轻描淡写地说:“是心宜告诉她的,心宜还留着那本笔记本,并且说,仍然想着‘那个人’。”

    “啊……”

    家修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家臣,开门走了。

    然而这天晚上,他和书璐仍是沉默的,他开始厌倦这种沉默,好像他是跟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这简直让他抓狂。

    只是,他们是一对沉闷而倔强的男女,于是不得不再一次度过沉默的夜晚。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v十二(2)v

    家修整个白天都在思考昨天家臣说的话,是的,他一直认为书璐年纪小、不成熟,所以他除了是她的丈夫外,一直以一个向导自居。www奇shubao3书com网他要她快乐,同时也不希望她行差踏错。他想要把他所有的经验都告诉她,却忽略了她是不是接受。

    他终于明白,怀疑只是这场争吵中一个小小的部分,而争吵亦只是他们矛盾的一个表现形式。真正的矛盾是,他想要试着改变她,而她却不希望被改变。

    下班之前,秘书进来提醒他飞机明天下午起飞,他草草地点了点头,就快步走了出去。

    他依旧早早地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他拿出旅行箱开始整理东西,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也都需要时间去思考。

    当他把箱子放到书房的墙角时,他再一次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本能地坐到沙发上举起报纸,连他都惊讶于自己的迅速与虚伪。

    小丫头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垂头丧气了,她试着越过他去卧室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说:“不管你信不信,昨天我去问过家臣,那个笔记本……他也有一本,那是我们高中的笔记本,每一个学生都会在毕业的时候拿到。”

    书璐停下来看了看他,好像有什么要说。

    “我跟家臣还有心宜……是同一所高中的。所以,我不认为心宜说的是我。”他补充道。

    “哦……”

    他想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被改变,是不是不喜欢被安排,是不是不喜欢他总是以一个人生的向导自居,却忽略了她是否想要沿着他安排的路走下去。

    她忽然浅浅地皱了皱眉头,好像对他说的并不感兴趣,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冷冷地说:“至于说我对待你的方式……我始终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痛苦的,然后转身回房间了。

    家修在心中叹了口气,忽然很想笑。他究竟是怎么了,竟然像一个少年般赌起气来,争吵和冷战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场无休止的折磨,他们被对方伤害的同时却忘了自己也深深地伤害了对方,但他们更加忘记了,彼此是一对相爱的人,争吵也冷战或许会让他们的理智消失,却不应该让他们的爱消失。

    他怎么会忘记了一个道理:折磨那个你所爱的人,从来不会让你快乐,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这个夜晚,他依旧悄悄在她身旁躺下,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脸,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够感觉到微弱的爱的光芒,他就在这微弱的光芒的笼罩中渐渐入睡。他做了一个梦,是一座五彩缤纷的游乐场,天空中飘着各种的气球,他告诉自己,他终于能够分辨气球的颜色,然而那些气球一直向天空飘去,再也没有降落。

    早晨,他又在阳光中醒来,书璐睡得很熟,一只脚伸出被子。他关了空调,不想让她着凉,毕竟,接下来的十天他不在她身边。

    他借着阳光轻轻吻了她的脸,他微笑地想,他还是喜欢吻她的脸,因为她的嘴唇是那么倔强。

    他准备完行装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出门了。他依旧在九点到达公司,开了两个简短的会议之后才去的机场。他在飞机起飞前两小时就已经安然地坐在候机室里翻着财经杂志,他总是喜欢给自己多留一些余地,尽管有时留得太多。

    他拿出手机,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第一次尝试发信息给书璐。看着空白的屏幕,他好像有很多话要告诉她,又无从说起。他嘱咐她睡觉之前检查水电煤,出门时检查门锁,空调不要对着吹……他想说的太多太多,但其实只有一句,那就是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他想了很久,才告诉她,当他回来的时候,这件事情终究要做一个了结。这种折磨对他来说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是她让他看清了这个彩色的世界,也同样是她把他推回到一个黑白的世界。他终于明白,他爱的,是那个坚强、快乐、自信、善良的书璐,尽管有时她也任性、倔强、自卑、敏感,但既然爱了,就应该接受她的一切、以及她的选择。

    他可以是他的良师益友,可是他最应该成为的,是一个爱护她的丈夫,一个无论何时都尊重她的男人。

    十六个小时的旅程把他带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可是,他们之间心的距离却已缩短。

    周二早晨,家修终于感到自己又适应了时差,他住的酒店就在下曼哈顿,离公司不远,可以步行去上班,四周都是坚硬而高大的写字楼,街上人来人往,却毫无风景可言。不像以前,他住在皇后区,有时会搭同事的车去上班,同事最爱从布鲁克林桥去世贸大厦,当迎面看着这座钢铁森林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它变得可爱起来。

    纽约是一座神奇的都市,当上海迅速变化的时候,她的改变并不多,然而每一次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新的纽约。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姐姐带他去帝国大厦的瞭望台,在那里,他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城市。可是后来每一次,当登上那座尖顶的地标式建筑后,他发现他看到的都是一座不同的城市。现在,他苦笑,大概已经很少有人会去帝国大厦登顶了吧。

    姐姐一家和父母前年搬到了波士顿,纽约,终于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纽约。然而人生往往就在这熟悉与陌生中交替进行着,他依然记得某一个报摊、某一家咖啡店、某一间精品店,他好像只是离开了一天,而不是几个春夏秋冬。

    他在星巴克买了杯拿铁,收银员问他要不要来一份吞拿鱼三明治,他想了一下,微笑着点点头。或许,这依旧是他熟悉的纽约。

    家修把装着早餐的纸袋放到办公桌上时,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时间还早,不过已经有一部分同事到了。他去前台拿了一份报纸,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边喝咖啡边看起来。昨晚他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书璐,尽管她依旧没有回复,但他心情却好了不少。

    他忽然痛恨起这次出差,甚至后悔没有在飞机起飞前编一个理由来取消这十天的行程。他苦笑了一下,不,他最应该后悔的是没有在那次争吵后吻住她,那么或许他们两个都会少受点折磨。

    他想到书璐那张倔强的小脸,他可以肯定她已经不再怀疑了,可是,她还在生气吗。她过的好吗,睡觉之前有没有进行安全检查,出门有没有记得锁门,晚上还在吃泡面吗,脚有没有伸出被子……

    他再一次知道,思念也会是一种病。

    旁边的同事忽然惊叫起来,他走过去,跟他们一起看着对面,那是南楼,正冒着滚滚的浓烟,大家都惊呆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同事们纷纷开始报警,可是手机打不出去,有的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家人和朋友。

    家修看了看墙上的时钟,8:56,上海已经是10点左右了。他忽然觉得坐立不安,他想给书璐打个电话,不管有没有睡着,也不管她想不想接。他只是,想听到她的声音。

    有同事呼吁大家离开,一些人开始收拾东西,另外一些却觉得这样做有点大惊小怪。家修拿起自己的包,跟着同事们向电梯走去。他们在高区,要花很多的时间等待电梯,同事们仍然在打电话,家修也拿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可是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打不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比这一刻更想听到书璐的声音了,于是他对同事说,自己要去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便又回到办公室。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打起来,过了十几秒,电话终于打通了,可是却是录音电话。他想,一定是小丫头偷懒,到家了也没有把答录机关掉,于是他继续等,等待她接起电话。然而,她并没有。

    他放下电话,猜想她去了哪里,或者,他应该打她的手机,尽管他能够想象到当她明白这是一个美国打来的长途时,是多么惊惶失措地提醒他要在一分钟内结束通话。但这都没关系,他只是想听到她的声音,就算只有一分钟,也已经满足。

    就在他拿起话筒的时候,整个大楼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灰尘和灯具从头上砸下来,就像地震般,耳边是爆炸的巨响已经同事们惊恐的喊叫声。只是一瞬间,大楼开始燃烧起来,家修跟着同事们向走廊奔去,然而走廊中是一片灰黑的烟雾,什么也看不见。有人大喊“消防通道在这里,快走!”。

    他被人群推着向前走去,终于看到了散着荧光的标志,忽然一团火焰窜上来,走在前面的人大喊爆炸了,于是大家又退回到走廊中,打算找另一个消防通道。然而过了一会儿有人发现另一个消防通道外也是熊熊大火,大家的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

    “我相信消防员已经来了,我们应该保持镇定,尽量不要让烟雾进来。”一个大个子说。

    同事们找出各种毛巾和衣物,淋上水塞到冒烟的地方,尽管大家心里都很慌张,却还是互相安慰。家修和另一位男同事扶着一位扭伤了脚的老太太坐到沙发上,老太太神色温和地道谢,然后说:“我并不担心我自己,只是担心我丈夫会着急……”

    大家又开始纷纷打起电话来,家修回到座位上拨了书璐的手机,却怎么也拨不通,他苦笑了一下,小丫头究竟在干什么,难道她不知道他现在想她想疯了吗。

    浓烟伴着燃烧又一次席卷而来,大楼在摇晃,同事们绝望地灭着火,有人开始哭起来。大家忽然明白,死亡就在眼前。于是有些人奔进燃烧的消防通道,另一些则喃喃地开始祷告。

    家修和几个男同事一起安慰那些害怕的女同事,然而连他们自己也知道,情况很不好。仍然有人冒险走进消防通道,但大家听到那里不断传出哭喊声,是一种痛苦而绝望的声音。

    他终于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或许是无法离开这座燃烧着的大楼。他再一次拨了书璐的手机,却仍然是忙音,他放下电话,毅然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依然传来了答录机的声音,那是他的声音:“你好,我们现在可能不在家,请你在听到提示音后留下你的口讯,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回复,谢谢。”

    接着是那轻轻的“嘟……”的一声,那是书璐的声音,他们曾经录了很多种,最后挑了这个。他忽然笑起来,笑得那么温暖,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大楼又开始摇晃,人们惊叫起来,他不得不扶住桌子才能让自己不发出绝望的喊叫,过了一会儿,他抓起电话,那一头是一片寂静。

    “喂?……书璐,是我。”

    这一刻,他忽然平静下来:“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但是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我曾经宣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保护你支持你,但是我却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只想要你按照我认为是对的方式生活,我是一个老顽固,如果让你觉得痛苦,请你原谅我。

    “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会比你晚走吗……恐怕我要食言了,对不起。但最重要的是,即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忘了我能够让你活得更好,就试着那么做吧,这是我的心愿。”

    大楼摇得很厉害,爆炸声不断传来,家修握着电话的手指有点僵硬。然而,他仍然忍住悲伤,用一种温暖而快乐的口吻说:

    “最后,我想告诉你——我爱你,非常爱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再见。”

    他挂上电话,泪水从眼角滑落。终于,他不是范柳原,她也不是白流苏,他们只是一对即将分离的平凡男女。

    如果最后他的命运是死亡,那么,他不要她听到命运来临的那一刻。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v番外v

    “直播终于接近尾声,很感谢大家今晚、以及七年来许许多多个夜晚的陪伴。这一期的告别语,我不会说‘下周见’,而是要跟大家说一句:再见。因为,这是我的最后一期节目。”书璐把面前的稿子整理好,轻轻地放在一边,声音异常平静。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小曼告别的那一期,我哭地很厉害,尽管在最初的日子里我并不太喜欢这个搭档,然而当她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她陪伴我走过了很多崎岖的路。”

    “你们还记得吗,当时小曼并没有哭,我想,她是如此坚强。但原来,走出录音室后,她却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狠狠地哭起来……”她顿了顿,“很可爱不是吗,她就是一个这么率真的人。”

    书璐递了一张面纸给旁边默默流泪的乐乐,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夹到耳后。

    “今天,我终于体会到了小曼当时的心情。但我像她一样,不会哭,因为这一刻,我的心是温暖的,我仍然跟你们在一起。”

    书璐看向隔着一面玻璃的老赵和其他同事,他们的眼眶都有点红,老赵缓缓地背过身去。

    “‘书路漫漫’就像是我们整个节目组的孩子,我们看着她长大,同时又从中学到了很多。今天要离开她,离开收音机前的你们,我很舍不得。但,我们终究要学会长大,学会获得、也学会放弃。

    “我感谢所有的同事,还有小曼,感谢在无数个宁静的下午忍受我的聒噪的图书馆阿姨,感谢当我写稿到半夜十二点仍然愿意为我送外卖的餐馆老板娘,感谢不厌其烦地帮我们整理听众来信的传达室老大爷……同时,也要再一次感谢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谢谢你们。”

    书璐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用愉快的口吻说:“终于到了说再见的时刻,下一期开始将由乐乐主持,在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的时候,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变——那就是我们的节目仍然叫做‘书路漫漫’。或许今后的听众不会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但是,我想,总会有人记得的,不是吗。今天的直播就到此结束,各位朋友……再见!”

    书璐走出录音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乐乐还在用面纸擦着眼睛,书璐拍了拍她:“干吗,我又不是去北极再也不回来了。”

    乐乐摇摇头,笑了:“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小曼走的时候我就没哭。”

    “哦,”书璐学着小曼那肥皂剧式的口吻说,“我想小曼听到这话会高兴的。”

    跟同事们一一告别后,书璐就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告别饭一星期前就吃过了,那顿饭上老赵喝得酩酊大醉,还手舞足蹈,大家笑了整个晚上。走廊上的灯很亮,大多数办公室都是黑的,书璐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广播大厦一眼,便向路边走去。

    她坐上一部黑色旅行车,绑好安全带,轻快地说:“走吧。”

    “遵命,小婶婶。”雅君俏皮地眨眨眼睛。

    车子驶向徐家汇,书璐看着马路上飞驰的车辆,有点感慨地说:“半夜十二点还有这么多人在外面闲逛吗。”

    “如果现在载你去衡山路,你就会发现,生活才刚开始。”雅君说。

    书璐怔了怔,原来,生活才刚开始。车子驶上高架,向浦东开去,她的飞机在凌晨4点起飞。

    “谢谢你,这么晚还载我去机场。”书璐说。

    “什么话,”雅君佯装恼怒,“你这样说,好像很见外。”

    书璐笑了,裴家的男人都是外冷内热。

    雅君去年大学毕业,做了建筑设计这一行,毕业的时候,她陪他去买了一副平光镜,因为他说戴眼镜看上去专业些。书璐惊奇地发现,他戴上眼镜后,轮廓跟家臣竟然很相似。父子,有时候或许真的不是通过血缘,而是通过感情来维系。

    家臣仍旧在做他的急诊室医生,这份在别人看来忙得团团转的工作,他却做得有声有色。或许就像惠子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们现在是一对感情好得不得了的父子,或许,当失去的时候,人们才更看清了自己的感情。

    心宜也仍在美丽的非洲草原上工作,每次回上海都要跟她碰面,她曾经把心宜当作假想敌,现在心宜却像是她的姐姐。

    书玲和建设的孩子尽管有先天性心脏病,但他们活得依然安乐,书玲说,她和建设会像爸妈爱自己那样去孩子。书璐高兴地想,她们的父母是伟大的,因为她和书玲从他们身上学会什么是爱。

    唯有阿文,大学毕业后执意去国外工作,她有时会联络书璐、家臣或者心宜,唯独漏了雅君。书璐和家臣很有默契地从不在雅君面前提起阿文,就好像,他们很少在她面前提起家修。

    家修,书璐看着窗外默默地想,你看到了吗,这几年大家都过得很好,你放心了吧。

    “姑姑的手机和家里电话你都留好了吧。”雅君一边踩着油门一边说。

    “嗯。”

    “要是掉了的话你可以想办法联络我。”

    “好。”书璐点点头。

    “拿行李的时候一定要数清楚几件,还有托运的时候都要记得上锁。”

    “哦。”

    “还有——”

    “——裴雅君先生,你怎么跟你小叔一样罗唆。”书璐忍不住说。

    雅君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我们裴家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了……”

    两人相视而笑,没有再说话。所谓投缘,大约就是这样吧,心宜曾一脸嫉妒地抱怨:“阿文和雅君三句话不离‘小婶婶’。”

    “你好像……开朗了些。”雅君忽然说。

    书璐看着他的架着眼镜的侧脸,他没有回过头看她,甚至她都怀疑起刚才是不是他在说话。

    “我本来就很开朗。”书璐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

    “不,这几年都没有,”雅君仍是看着前面,“直到刚才,我才确定你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她只是淡淡地问。

    “因为你提起了小叔。”

    她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谢谢。”

    书璐一手撑着脑袋,怔怔地看向窗外。

    “可能,九月去了纽约之后,给我的触动很大。”

    “……”

    “这几年来,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提,我就能忘记,就能慢慢恢复过来。可是,当我站在那么多遇难者家属中间,我发现大多数人都很为他们死去的家人骄傲,他们把那些人的名字和照片贴在纸上,给其所有人看。

    “我忽然明白,忘记并不是一个好的方式,记住才能让我走出伤痛。站在那个灰白的纪念碑前面,我感到他好像就在我面前……”

    她没有说下去,家修走的那一晚,她抱着答录机痛哭失声,之后的许许多多个夜晚,她都强迫自己不要流泪。因为家修说,要她过得好。

    二零零六年九月十一日,她站在世贸大厦的纪念碑前,仰起头看着天空。那一天的天空是阴沉沉的,人们在广场上举行悼念会,每一位到场的死者家属都会去台上宣读自己亲人的名字。书璐在家臣和婆婆的劝说下,决定去参加这个大会。

    婆婆在电话里说:“我想让你去念他的名字。”

    书璐的心理医生说,女人比男人更能忍耐伤痛,这句话在家修的父母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他的父亲在他逝世后三年才走出了这个阴影,而他的母亲只用了一年。这并不代表,父亲比母亲更爱孩子,只是或许女性有更大的毅力去度过这难关。

    她面前的空地上曾经竖立着两座高塔,它们在一天之内消失,她爱的那个人也跟着消失了。她的心理医生说,如果她能够找到一个记恨的对象,或许能够帮助她更快地走出伤痛。所以在每一个无助的失眠的夜晚,她想象如何痛恨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可是……她最痛恨的,还是她自己。

    那天的纽约刮着大风,八点多的时候,曼哈顿已经开始塞车,她几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