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契地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书璐率先洗完澡在床上躺了下来,她这次并没有关门,她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了很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她又迷迷糊糊地看到家修躺在她的身边,他背对着她,月光映出了他肩膀的线条,这是书璐曾经有些痴迷的线条。然而第二天早晨,他的被子仍旧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周二,书璐恍恍忽忽地录完节目,打开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从家臣家里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回去。
“小婶婶,”接电话的是雅君,“你们楼下有一个很棒的咖啡店,下午我请你去喝奶茶。”
这大约是书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请她去咖啡店喝奶茶,但她还是收拾了一下心情,欣然赴约。
她到的时候,雅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是两杯冰镇奶茶。
“小婶婶,大概你很惊讶我会约你出来吧,”雅君一点也不怯场地说,“事实上,我和阿文都应该谢谢你,你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但我们一次正式的感谢也没有,所以今天特地约了你出来……”
“我想,你没必要这么客套,还是开门见山吧。”书璐苦笑地看着他。
“那我就直说了,”他点点头,“你跟小叔是不是吵架了,而且吵得很厉害。”
“是吵架了,”书璐叹了口气,“不过……我不知道算不算吵得厉害。”
“昨晚,他来找我爸,脸色很不好,我看的出,他心里很难受。”
“……”书璐想起他第一次等在电台楼下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
“小叔这个人,”雅君顿了顿,好像在想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他,“其实心地很善良,但是因为他太聪明,所以有时候显得不太随和,而且太自负了。”
“……”
“而且,可能你也注意到了,他的控制欲很强,总是喜欢安排别人。有时候他不喜欢你做一件事,他就会强烈反对,然后安排你按照他喜欢的方式去做。”
书璐猛地抬头看他,无奈地苦笑起来。原来,不止是她,还有其他人也“深受其害”。
“但我也注意到,他越是想控制你,就说明他对你越是感情深……”他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继续说,“其实,我和爸爸都很赞同阿文的说法。”
“?”
“自从你们在一起之后,小叔笑得很多,他变得很快乐。”
“……我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吗,”书璐怔怔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他或许只是想从我身上找回他自己失去的时光。”
“不,你想错了,”雅君的目光很严肃,“小叔不是一个纠缠于过去的人,他总是向前看,就算过去他有任何失败的经历,他也只是把那些经历当作是一种人生的历练。他很善于总结过去,但不是一个会活在过去的人。”
“……”
“或许他不再年轻了,不过他不会想要找回年轻的感觉,更不会通过你去寻找。”
“看来……”书璐又露出无奈的苦笑,“你比我更了解他。”
雅君耸耸肩:“一个有着我这样的身世的小孩,总是会更仔细地去观察周围的一切,尤其是人。”
“啊……”书璐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觉得这是多么难于启齿的事情,因为爸爸、妈妈、小叔、你,还有阿文,让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被抛弃的人。”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然。
“你是一个勇敢的男孩子。”书璐折服地说。
“我今天约你出来,并不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我只是想告诉你,可能小叔的某些做法会让你不满,但你对他来说很重要,我想现在他心里也一定很不好受。”
“……”
“……”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书璐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至少他的红包没有白给你。”
说完,她眨了眨眼睛,雅君也笑了。
书璐喝着冰镇奶茶,心想,或许今天可以早点回去。
下班铃声响过之后,书璐慢吞吞地整理东西,然后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她花了一个小时。夏天的夜晚很闷热,她忽然怀念起巴厘岛的夜晚,总是有凉爽的海风吹过,让她不禁想抬头看着天空。
她在楼下看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去。
钥匙插进门锁的一霎那,她好像听到了脚步声,然而当她打开门的时候,家修还是用一个看报纸的背影来迎接她。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关上门,然后走过他的身旁,去卧室。
“不管你信不信,”家修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一点沙哑,“昨天我去问过家臣,那个笔记本……他也有一本,那是我们高中的笔记本,每一个学生都会在毕业的时候拿到。”
“……”她转身看着他。
“我跟家臣还有心宜……是同一所高中的。所以,我不认为心宜说的是我。”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继续埋头看报纸。
书璐想起下午雅君说,他昨天去找过家臣,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哦……”她很想跟他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的侧脸,又无奈地放弃了。她曾经忐忑不安地怀疑过,但听到这个解释的以后,她反而不那么在乎答案。就像他说过,相信或不相信,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所坚持的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因为当她告诉家修关于心宜所说的那些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没有理由那样怀疑他们,就像他同样不会怀疑她和易飞。
她几乎可以肯定家修没有怀疑过,但他习惯于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每一件事情,包括她的事情。他是一个丈夫、一个导师,但同时也是一个粗暴的掌控者;他带领她、鼓励她成长,但同时也限定了她人生的轨迹。
这场由怀疑产生的争吵,最后却没能因为怀疑的结束而结束。所谓的怀疑,只不过是婚姻矛盾中一个部分,他们虽然爱着彼此,但终究仍是两个倔强的、想要完整地保留自我的人。
“至于说我对待你的方式,”他好像思索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始终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然后,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气氛却冷了下来。
书璐苦笑了一下,她并不感到惊讶,他确实爱她,但他也确实如此倔强。如果他遇到的是一个没有主张,愿意为了爱情、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女人,那么或许就没有这场争吵,或许他们从此过着“王子公主般快乐的生活”。
但她不是。她可以为了爱去做很多事,但她不是一只拉线木偶。
他们没有再争吵,不过书璐觉得这比争吵更令人难受。她忽然想到了高中时政治课上老师说的: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每一个早晨,当她醒来的时候,身旁的那个位置总是空空的,于是,她的心也变得空了。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v十一(4)v
周日,家修不知道去了哪里,书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自己。那个快乐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璐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在折磨对方的同时,也折磨着自己。
中午,她收到了一条家修的短信,这也是她第一次收到他发送的超过五个字的短信:
“我去出差,飞机就要起飞,到了我会发邮件给你。临睡时检查门窗、煤气和水电,出门记得锁门,到家后拴上保险。空调不要对着脚吹,席子每天要擦。所有的药都在电视机柜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不要在家做饭,吃完泡面记得把碗扔进垃圾桶。你说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等我回来再谈。”
书璐失神地看着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算不算是他的让步呢?
第二天早晨,书璐上班后打开电脑,看到了家修在凌晨发给她的邮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我到了。
她没精打采地笑了笑,这才是他的风格吧。
中午的时候,传达室的师傅拎了一袋信上来,书璐这才想起,上周播出的节目已经宣布第三届的“我最爱的一本书”又开始了。看着手中厚厚的来信,她不禁感叹起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两年前,她还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女孩,现在她有了事业和家庭,生活得比以前自信,却也拥有更多的烦恼。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成长的代价。
“你跟教授还没和好吗。”
正在专心吃着鸡肉的书璐被小曼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
“别紧张,”小曼坐下,顺便拍了拍书璐的背,“我没有要逼供的意思,不然早就问了。”
她见书璐没有回答的意思,便耸耸肩说:“不想回答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不是的……”书璐试着把卡在喉咙口的鸡肉咽下去,“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如果是要敷衍我的话,就算了。”
“……没有那个意思。”书璐像打破了算盘的小孩。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小曼翘起腿专心致志地问。
“是。”
“多久了?”
“一两个礼拜。”
“打算离婚吗?”
“呃……不,没有想过。”
“哦,”小曼翻了一个肥皂剧式的白眼,“那你还在摆什么架子,真的以为自己是大小姐。”
书璐苦笑了一下,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大概在小曼看来,要么好好地过日子,要么干脆离婚,这样的人生和婚姻,倒也简单。
但他们却做不到,因为他们对自己、对对方、对生活、对婚姻有着这样或那样的要求,或许他们都缺少一种率性,一种敢于接受生活本质的率性。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并且不想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可能知道你和他的感受,”小曼撇了撇嘴,“但是我知道你们都离不开对方,那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呢。”
“我不知道……”书璐怔怔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想改变我,我也想改变他。我们之中总会有一个被改变,但我们都不想做那个人。”
“可是为什么要改变呢,”小曼瞪大眼睛,仿佛那是很可笑的想法,“你们当初结婚的时候是想跟那个被改变之后的对方结婚吗?”
“……”书璐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想过要跟哪个他结婚,是那个把她捧在掌心的家修,或是那执意掌控她的家修?也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要跟这个男人结婚。
“如果是的话,我无话可说,你们太幼稚了。”
“……”
“如果不是的话,我想你们都应该做好了接受对方的准备。”
“……你真应该把这些话直接告诉他。”书璐苦涩地说。
“我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小曼噘了噘嘴,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的那个话题就这样嘎然而止。
可是,书璐想,她很难想象如何去说服家修接受这个观点,他有时是非常固执且顽固的。一直以来,他们相安无事,是因为他们还披着爱情的那件外衣,但当他们终于决定要暂时脱去这件外衣休息一会儿的时候,那些藏在里面的矛盾和不满也终于一起显现出来。
或许,他真的没错,可是仍然伤害了她。
这天晚上,书璐又收到了家修的电子邮件。以往他去出差,都会打电话回来,这一次却没有,大约吵架的时候,只有文字能够让彼此冷静。
“记得我嘱咐的那些话,我不希望十天之后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乱糟糟的家。有事打我电话,我会一直开机。”
他的信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但她的心里忽然有一股暖流,就像小曼说的,他们离不开彼此。
她开始原谅他,或者,这并不能说是一种原谅,因为他没有错。她只是忽然理解了他的行为、他的感情,她从他的文字里看到了他所给予的东西,就同她一直以来给予他的一样,那是爱。
临睡的时候,她把空调的风口调到吹不到脚的方向,然后钻进他的被子里。上面有一股他的味道,是那种体味混合着古龙水和刮胡膏的味道。她很快就睡着了,一个多星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他从没离开她的身边。
周二是书璐和小曼固定的录音时间,在节目中,她仍是那个侃侃而谈的书璐。她没有因为争吵而沮丧,没有因为家修的固执而无奈,也没有对自己感到失望。她是在电波里自信地谈着塞林格的人,是当小曼把话题扯远时不着痕迹地把她拉回来的人,是一口气读完《追忆似水年华》而不睡着的人。
她是另一个人,是一个有时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人。
可是走出录音室,她还是那个平凡的,会沮丧、会无奈也会失望的书璐。她不知道当家修回来的时候,她将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她只需要等他回来,然后继续做一个快乐的妻子,直到下一次争吵的开始。
她跟老赵打了声招呼,就提前下班了。当她敲开父母家的门,迎接她的是爸爸惊讶的脸,可是只有一秒钟,他的脸上是和蔼的微笑,他淡淡地说:“回来啦,我叫你妈加一碗饭。”
书璐有点想笑,他没有做过一天的家务,所以不知道饭是没办法只加“一碗”的。
妈妈正在照顾小外甥,看到她来了也一脸惊讶,然后露出无奈的笑容,仿佛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刚睡着,”妈妈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终于想到我们了。”
“没有……”书璐悻悻地回答,“你忙着照顾小孩,所以我们就不来烦你们。”
“家修呢?”
“去美国总部出差了。”她的声音也是软软的。
“你回房间去坐一会儿,我叫阿姨给你盛一碗绿豆汤。”
书璐这才想起,很久没有喝妈妈的绿豆汤了,小的时候她最喜欢把中冰砖泡在绿豆汤里,那种甜甜的混合着糖精和奶精的味道,是她的最爱。
“书玲说你们买了房子。”过了一会儿,妈妈端着一碗满满的绿豆汤进来,书璐一看,里面竟然真的放了一块中冰砖。
“嗯,”她不客气地吃起来,“再过半年才交房,交了以后带你们去看。”
“光照时间多长,南北通风吗,有没有工作阳台?”
书璐瞪大眼睛,妈妈连珠炮似的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这些都是家修看的,我根本没在意。”她懦懦地说。
妈妈叹了口气,好像她很不争气似的:“你也应该帮帮他,不要什么事都推给他做。”
“哦……”她习惯性地敷衍着。
“我和你爸爸最担心的,是你这个年纪结婚,太年轻了点。不过你爸说,家修那么稳重,我们应该放心。”
“……”
“但我还是放不下心。”妈妈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书璐想起小时候她涂改了考试成绩后,拿回家签名的场景。妈妈还是签了,但看着她的目光,让人心里发毛。
“你们两个年纪相差这么大,难免要有矛盾,”妈妈继续说,“你要学着谅解,不要摆出在家里被宠惯的脾气。”
“哦……”书璐也继续默默地敷衍。
妈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书璐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屋内一片寂静。她抬起头,妈妈正看着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担心。
书璐也无话可说,她并不想告诉妈妈这几天自己的遭遇,她只是单纯地想看到他们,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勇气,去面对未知的生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关于我们年轻的时候。”
书璐有些惊讶,记忆中,她的父母很少在孩子面前提起以前的事。在书璐想来,父母很平凡,也很无忧无虑。
“你爸爸曾经追求过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在那个年代虽然称不上是‘大美人’,但是大家都认为她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在那个大城市的小医院里也算出名。你爸爸这个人,因为从小是干部子弟,脾气很倔,虽然喜欢人家,但是表面上一点也不露痕迹。
“那个女孩起先不知道你爸追求她,后来时间一长也慢慢发现了,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喜欢的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
“——那个实习医生是不是很帅。”书璐忍不住插嘴。
妈妈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啊,那时候我们这些小护士都觉得他一表人才。”
“哦,可以想象……”书璐摸了摸鼻子,尽量让自己不笑出来。
“然后,女孩就跟这个医生恋爱了,她觉得很快乐很幸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只能偷偷地恋爱。你爸当然也被蒙在鼓里,还自负地以为再过不了多久就能抱得美人归。
“这样大概过了半年,有一天,实习医生兴奋地告诉女孩,他终于有一个机会升职,但是要调到外地去。这个女孩虽然有点难过,但想到他们两人的将来,还是傻傻地高兴。
“接着调令一下来,医生就走了,临走之前对女孩说,到了之后一定马上联络她,然后……”
妈妈顿了顿,好像想起了很多事:“然后,这个女孩再也没收到医生一个电话、一封信。”
“……这医生不会是在去的路上死了吧。”书璐问道。
妈妈笑了笑:“你以为是看电视剧啊?”
“……”
“当然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
“那不会是娶了院长的女儿吧。”
妈妈摇摇头:“我说过,这不是电视剧。”
“那为什么……”
“不知道。事实上,后来大家才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安心心地在那个医院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可能这段感情对他来说有点沉重,所以当他得到一时的解脱后,就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啊……”书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总以为,既然爱了,就要一直爱下去,除非不爱了。可是,她却忽略了爱情中的另一个因素:疲累。这或许就是爱着一个人,却又同时感到痛苦的原因,她想到家臣和心宜,忽然感到自己是这么幸运,至少,她还没感到疲累。
“女孩很痛苦,”妈妈接着说,“她曾经幻想跟医生结婚、生孩子,然后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她甚至也想过为了医生离开自己的家乡,只要能够跟他在一起。但是……现实让她很失望,这个单纯的女孩子第一次感到了痛苦。不过很快,她又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更痛苦的事情——她怀孕了。”
“……这个有点像电视剧了。”书璐吐吐舌头。
妈妈瞪了她一眼,说:“别打岔!”
“哦……”
“你知道,我们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决定去找那个实习医生。
“她给父母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然后告诉他们自己就要走了,说不定就此离别,等等等等。然后她买了一张火车票,带了些衣服悄悄地打算上路。其实她也不知道去找医生会有什么结果,她甚至隐隐知道,那种结果不会是她想要的,但她当时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
“然后呢?”虽然觉得剧情老套了一点,书璐还是忍不住问。
“然后,刚走出医院,她就碰到了你爸爸……结果,改变了她的一生。”
“我爸?”书璐疑惑地看着妈妈。
“嗯……”妈妈点点头,含笑说,“据你你爸爸说,那天他去医院有事,就顺便想去看看女孩,没想到在半路遇到了失魂落魄的她。
“他当时就看出她有很重的心事,所以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这个女孩……不知道是不是被内心的情绪压抑太久,听到他这么问,就一下大哭了起来。你爸爸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旁边的休息室,使劲问到底怎么了。
“然后,女孩鬼使神差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等到说完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种解脱,好像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她都不觉得害怕了。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你爸爸沉默一会儿,竟然严肃地说——那么,我们结婚吧,这样对你、对孩子都好。”
“啊……”书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母亲。
“说到这里,我想你也猜到了,这个女孩,就是你妈妈我。”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她却笑不出来。
“我想没有父母会拿这事开玩笑的吧。”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像在说她是傻丫头。
“那么那个孩子……”
妈妈点点头:“你姐并不是你爸爸的亲生女儿……你才是。”
“可是……”书璐说不出话来。可是!她一直觉得爸爸喜欢书玲多一些。
“你爸爸把你们两个都当作是他的女儿,没有分别,他一样那么爱你们。”
“……”
“但是,他更关心书玲。因为在他心里,书玲和我一样,曾经承载了被抛弃的痛苦,所以他用更多的爱来保护我们。”妈妈眼里闪着泪光。
“那……姐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本来说好,谁也不告诉……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我要你保证,在没有我们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书玲。”
“我保证……”书璐还沉浸在惊讶的情绪中,她们姐妹两人都长得像妈妈,但大家都说,姐姐的脾性更像爸爸。她曾经以为,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爸爸也更喜欢姐姐。
但她心中渐渐浮现一个疑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妈妈笑了笑,却忽然严肃地说:“我告诉你,不是要你同情我、同情书玲,而是想告诉你,真正的爱情是正直而且可贵的,但是它有很多种表达方式。
“你爸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我爱你’,也从来也没有跟你们两姐妹说过这句话。我和他都知道,从小到大你一直觉得他喜欢书玲不喜欢你。但是这并不代表你们的爸爸不爱我、不爱你们,相反他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心里,并且他一直在保护我、保护你们。尽管你以前不理解,但这就是你爸爸对于爱的表达方式。”
“……”书璐感到眼眶有点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这么可爱、这么伟大。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有的会每天看着你的眼睛说‘我爱你’,有的只是看着你什么话都不说,有的甚至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可能有时候他(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是如何表达的,甚至于不会注意到他(她)想要表达的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感受到。”
“……”
“但是我希望,既然你已经结婚了,而且曾经发誓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永远爱你的丈夫,那么至少你要了解他的表达方式。你要看到他的本质,而不是表象。”
这是书璐第一次,从母亲的口中得到关于婚姻的告诫。她们从来不是无话不谈的母女,但却是了解彼此的母女。书璐没有再说话,只是细细地体会着妈妈说的话,她想到了家修的固执、想到了他的倔强,同时亦想到他曾因为她的高兴而雀跃、也曾因为她的难过而失落。他为她做了很多事,有些让她快乐,有些让她愤怒,有些让她惊喜,有些让她无奈——可是,他为她做了他所能够做的一切,尽管他的方式让她不满,但这难道还不能表达他的爱吗?
书璐忽然觉得,这个固执而倔强的老男人,原来也是如此可爱。
他是否正为了如何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而绞尽脑汁,是否为了她的反抗而无可奈何?但他却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她,已经在心里悄悄地原谅了他,甚至发现自己比以前更爱他。想到这里,她不禁在心里偷笑,就让他再自我折磨几天吧。
晚上,书玲和建设也来了,一家人气氛融洽地吃了一顿晚饭。书璐想,几十年后,她和家修,是否也是如此。他是不苟言笑的慈父,她是笑容可掬的严母,他们的孩子可能很乖,也可能很反叛,但他们终究是一家人,虽然各自默默吃着饭,心里却有一种强烈而温暖的归属感。
吃过饭,她和书玲一起哄孩子睡觉,书玲看着孩子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爸爸看着她们的眼神。
她忽然不再纠结于父母究竟爱谁多一些,哦不,就算爱书玲多一些,他们也仍是爱自己的,而她和书玲亦同样爱他们。
看着小外甥打了哈欠悄悄地入睡,书璐决定回家。大洋彼岸应该还是早晨,说不定家修在上班前发了邮件给她,那么她也要不咸不淡、不长不短地回他一封。
她要告诉他每晚睡觉之前她都会检查门窗、煤气和水电,出门时她都记得转身锁门,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拴上保险;临睡时她把空调的出风口调在了吹不到脚的位置,并且每天坚持擦席子,今天早晨她甚至在电视机柜里成功地找到了一打创可贴;她没有在家做饭,也没有吃泡面,但她记得把吃剩下的易拉罐丢进垃圾袋。她还要告诉他——
那走音的天鹅湖的音乐忽然响起,这是她特意保留的铃声,蓝色的屏幕上显示电话是从爸妈家里打来的。
“喂?”
“书璐,”电话那头是妈妈的声音,隐隐有些着急,“刚才你爸看新闻说,纽约爆炸了。”
“哦,外国好像经常发生爆炸,你不用为家修担心啦。”对于父母的担心,她觉得有点好笑。
“你爸说是飞机撞大楼。”
“啊?”书璐疑惑地想,该不会是在拍电影吧,“撞什么大楼?”
“世贸大厦。”
书璐感到浑身的血液就在那一刻凝结了,她抬手看表,但什么也看不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自己说:“你,你确定?就是双子塔?撞了哪一幢?”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书玲和建设的叫声,她听到妈妈焦急的声音:“他们……他们叫你快打家修的手机。”
书璐颤抖着按了挂断的按钮,然后打开电话簿,第一个就是家修的名字,她拨了过去,空荡荡的脑海中听到的是忙音,于是她重拨,再重拨。
电话一直没有接通,书璐无意识地向家里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发出一阵怪声,然后自动关机了。她绝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家门口。
她摸索着拿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钥匙孔,最后她才发现是拿错了钥匙,她又继续找,花了很长时间才进了门。
门内是一片寂静,她想象灯忽然亮了,然后家修出现在她面前,说:“我很想你,所以不顾一切地回来了。”
那么她会尖叫着扑到他怀里,然后抱着他大哭,发誓说她以后一定听话,并且愿意马上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然而他没有,屋内还是一片黑暗,只看到沙发旁的茶几上录音电话的灯在闪烁。
书璐向那台电话走去,这是家修买的,她从来没有用过,甚至不知道该按什么钮才能让它响起来。她打开台灯,胡乱地按了一个钮,磁带开始转动。
她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很长时间内,只有叫喊声,没有人说话。然后,她听到家修沙哑地说:
“喂?……”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v十二(1)v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家修听到jessie跟同事嘀咕:“harry今天心情不好吗?”
他没有理会,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冷气开到最高,却还是觉得热。他把外套挂起来,好像第一次对于在八月底还要穿西装外套感到厌恶。
他站到玻璃幕墙前面,喘了口气。jessie说的没错,今天他心情不好,很不好。昨天晚上,他跟书璐狠狠地吵了一架,他才忽然发现,小丫头比他想象中更倔强。
他很生气,她的怀疑、她的反抗,都让他愤怒。
他在厨房的窗台前抽了几根烟才进去睡觉,她已经睡着了,口中念念有词,哦不,他想那应该叫做振振有词。
他躺下没多久也睡着了,但是第二天早晨,当第一丝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他对光线很敏感,所以买房子的时候坚持选了午后才照得到阳光的房间。然后他起身铺好被子,穿上衣服就出来了。他到的很早,没想到楼下的咖啡店已经开门了,他想起同事说这家店的店员总是笑脸相迎,于是他快步走了进去。在这个气闷的早晨,他最需要的不就是一张笑脸吗?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可能是因为,他只要了一杯盐水。他却忽然笑了,是苦笑,但他至少觉得自己被拉回了现实的生活中。他拿出每天早晨都会买的财经日报,开始研究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暂时忘却那个小丫头带给他的烦恼,不过半个小时之后他发现效果不是那么明显。
等差不多到了上班的时间,家修感到自己恍恍惚惚地向电梯走去,走进办公室之后才发现自己把报纸忘在了咖啡店,于是他打电话叫秘书再买一份,那小子竟然说上午要请假。
他有点痛苦地按摩着头皮,这是多么糟糕的一天,他简直想大声喊。
他耿耿于怀的不是她那幼稚的怀疑,而是她的反抗,这好像表明她已经没有耐心了。她没有耐心听他这个老男人的谆谆教诲,没有耐心沿着他安排的路走,会不会也没有耐心等到跟他一起变老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没有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hey!”jessie忽然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好像在打量他,“这是你上次问我要的文件,我看你的秘书不在,就直接拿进来给你。”
“放在桌上吧。谢谢。”家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jessie又打量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几乎可以想象一分钟后,她站在同事们中间一脸八卦地说:“我想harry一定是跟他老婆吵架了……”
家修有点头疼,想找些药片,却没找到。他忽然痛恨起来,痛恨自己爱上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如果他再年轻五六岁,或许他们的距离会短一些。
“我来了,”秘书忽然悠闲地走进来,“jessie好像又在外面八卦了。”
家修闭了闭眼睛,感到太阳岤像烧起来一般:“你不是说请假吗。”
“哦……后来我找到一双可以穿的袜子,所以就来了。”
“……”他发现自己不太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是如此让人琢磨不透,跟这个年轻的时代比起来,他变得格格不入。
“对了,你要的报纸。”年轻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份报纸放在他桌上。
“谢谢。”他的头疼好像稍微好了一些,看起来他们也自有可爱之处。
年轻人转身要出去,但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问他:“今天你……生病了?”
“不……没有。”家修翻开报纸开始浏览各个版面的标题。
“哦,那我出去了。”
看上去真的那么明显吗?家修有点愤愤地想,他看上去竟如此不对劲,以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