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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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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老男人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脸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她忽然害羞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人亲热。在她的记忆中,他仍旧是那个严肃、不苟言笑的男人。一方面,她是敬畏他的,就像敬畏自己的父亲;另一方面,她又有点依赖他,每一次看到他宠爱的笑容,每一次被他抱着的时候,她都有一种默默的满足感。

    她至今有点不敢相信他会爱上自己,因此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向他索取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慢慢地、变得离不开这个男人。

    书璐拿起餐桌上的咖啡,走到对着后山的窗前,那里好像正在建造另一座别墅酒店,当地工人一般都在十点以后才陆续来上班。

    巴厘跟老男人一样,是一个令她惊讶的地方,在质朴而宁静的乡间和小山上,坐落着各种各样豪华的别墅酒店,很有韵味。豪华别墅源源不断地建造着,游客与居民相安无事地在同样的地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怔怔地望着那座工地,有几个人在测量数据,其中有一个人回过头来,用身上的t恤擦着汗,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即是隔着几十米,她好像仍然能够看到那个人的脸,因为此时那人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在望着她。

    “书璐……” 易飞虽然看不清窗口那个女人的脸,但他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她,因为她跟他坐了同一班飞机从新加坡来到登巴萨。

    书璐当然没有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但她仍然立刻拉上了窗帘,就好像这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天晚上,家修在晚饭前提议出去走走,书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他们在乡间小路上散步,满眼望去都是绿色,偶尔有一两片白色,那是小小的鸡蛋花。书璐有点害怕遇见早晨看到的那个人,但她又有点想确定那是不是易飞。但终究,还是没有遇见。

    回去以后,书璐惊喜地发现宽敞的阳台上摆了一圈白色的圆烛,烛火在海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旁边的泳池里洒满了红色的花瓣,餐布换成了纯白色,上面有两支长长的蜡烛。

    她从来没有梦想自己有一天会拥有这样的一顿晚餐,但当看到所有的一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竟仍不禁落泪。

    老男人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抹去她的眼泪,幽默地说:“你比我想象中好一些,他们说一般女孩子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尖叫的。”

    书璐破涕为笑,觉得自己有点丢脸,因为她一直自诩不是一个喜欢浪漫的女子。她曾经以为自己并不会因此而感动,但是她仍然被感动了——为了这个并不浪漫却愿意花心思讨好她的男人。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泪水都擦在他白色的棉布衬衫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家修拍拍她的背,说:“开心吗,那就好,我可花了不少钱。”

    十天之后,书璐和家修告别了这个宁静安逸的山间别墅,启程回上海。回去时,机场好像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熙熙攘攘,买离境税的窗口没有排起长龙,候机大堂也显得空荡荡。

    书璐和家修兵分两路,一个去免税化妆品柜,一个去了书店。

    逛了一圈后,书璐提着战利品去书店找家修,却见不到他的人影。

    “书璐……”

    她转过身,看到那个迟疑着叫她名字的人,并没有吃惊,也没有慌张。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再见时她会有什么反应,她想象自己挖苦他,想象自己不发一言转身就走,想象自己像赤名莉香一样假装毫不在乎地使劲微笑……然而当这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她只是浅浅一笑,淡定地说: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易飞紧张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笑容。

    “那天在工地上看到的……真的是你吗。”

    他点点头:“那家酒店是我们公司负责建造的。”

    毕业之后,易飞就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书璐只知道他进了建筑设计的公司工作,为了尽快忘记他,她甚至疏远了一些同学。

    “……”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书璐才问:“你也是搭飞机回上海吗?”

    “不,我去新加坡,那里还有一些工作。”

    “哦……”

    “事实上……”

    “?”

    “来的时候我跟你坐的是同一班飞机。”

    “……”她想起在机场那次莫明其妙的回头,难道说当时他正看着她吗?

    “……你来玩吗,来这里蜜月的人很多。”他看着她。

    书璐淡淡地笑了笑:“我也来度蜜月的。”

    有那么一瞬间,书璐好像觉得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失落,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

    “恭喜你。”他黑了很多,脸更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令他的肩膀显得更宽。

    “谢谢。”

    书璐想,他变了很多,少了意气风发,多了些沉稳和内敛。或许,她自己也变了,不那么天真直率,多了些圆滑和世故。

    在遇到家修之前,她始终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走出那段感情的阴影,可是,她又毕竟走了出来。那么眼前这个人呢,他是不是还会想起他们曾经一起呆过的校园,是不是还记得默默送她回寝室的夜晚,是不是对她心生愧疚,是不是……

    “书璐。”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几本杂志。

    书璐有点慌张,不过还是强迫自己镇定地对他笑了笑,然后看向易飞:“我刚碰到了大学同学。”

    易飞友善地点了下头,飞快地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找我的同事,祝你们新婚愉快,再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璐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老男人才不无幽默地说:“小伙子人长得不错,算不算你们小女生喜欢的白马王子?”

    书璐“嘿嘿”笑了两声,装傻说:“现在在我们‘小女生界’已经不流行白马王子了。”

    他斜眼看看她:“是吗,那流行什么。”

    “当然是流行你这样的‘白马老王子’喽。”

    老男人用手中的杂志砸她的头:“走吧,再过一刻钟就可以登机了。”

    书璐傻笑了两声,挽着他的手向登机口走去。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易飞重遇。

    那个青涩的校园年代已经离她远去了,那段青涩的感情所带给她的痛苦也慢慢地消失了,她已经不再是一个等待的人。但有时,只是有时,她仍会想起以前的种种,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但心还是会有一点隐隐作痛。

    书璐看着机舱外蔚蓝的海岸,她会永远记得那个在烛光中包围的夜晚,记得那个铺满了红色花瓣的泳池,记得她和家修紧紧相拥在一起,就像在红色的流波上跳舞。

    当飞机起飞的时候,书璐忽然发现自己,爱上了巴厘岛。

    “有听众问我们今年是不是还举办征文比赛。”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曼忽然说。

    “要问老赵的意思。”书璐吃着肉丁炒笋片,有点心不在焉。

    “他说可以,反正他只要负责拉赞助,评审的工作交给我们。”

    “哦。”书璐没有发现,小曼正怀疑地打量着她。

    从巴厘岛回来后,书璐有时会想起机场的那一幕,那个对她来说已经有点陌生的易飞,不知道现在过的怎样。

    在告诉他婚讯的一瞬,她好像有一丝快感,从一个失败者变为一个胜利者。但她又有一点心痛,为了三号床所说的那个真相,为了他那转瞬即逝的失落,好像这‘来之不易’胜利都变得不那么痛快。

    她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管怎样,她已经嫁了人,有一个爱自己的男人,生活也过得如意,难道说这所有的一切不正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所渴望得到的吗?

    有时候,当她表达对生活的惶恐不安时,朋友们都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拥有的很多东西是我们所没有的呢。

    但,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什么是她内心想要的,而什么又只是她以为自己想要却事实上形同鸡肋的东西。她还太不成熟,生活就像她眼前的一团纱,遮住了太多,她想要拼命去拨开这团纱,却常常觉得无能为力。

    有时候,她更怀念简单的校园生活。那里虽然没有宽敞的房间、没有龙虾刺身、没有名牌皮包、没有汽车、也没有各种银行卡,但同样的,那里也没有欲望。

    他们所拥有的,只是天真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与残酷的现实相比,那或许就是最美好的东西。

    “你知道吗,”小曼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成长了。”

    书璐看着小曼,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这些。

    小曼将桌上吃剩的肉骨头扫到饭盆里,认真地说:“因为我发现你最近常常在思考,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思考些什么,但思考地越多就成长地越快。”

    说完,她捧着饭盆走了。

    书璐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小曼也并有人们想象中那么怪异,她只是有她自己的处世哲学罢了。她已经慢慢适应了小曼的这种哲学,因为,就像小曼说的,她在思考,也在成长。

    《书路漫漫》开播即将一周年之际,节目组举办了第二届“我最喜爱的一本书”征文活动,这一次的来稿比预期中多得多。于是周末,书璐不得不将一整袋的来稿带回家读。

    “你应该告诉我,这样我可以去接你。”家修洗完澡出来,看到书璐气喘吁吁的样子,有点不满。

    “不必了,不是很重。”书璐有种快要虚脱的感觉。

    老男人扳过她的脸,表情严肃地说:“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告诉我。”

    书璐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于是只得点点头。

    “这个周末算是毁了,有这么多稿子……”她猛地摊在沙发上长叹了口气,“不如你帮我看看吧。”

    “不行,”老男人绝情地摊摊手,“我答应了家臣替他送阿文去入学的。”

    “啊……”书璐睁大眼睛,她把这件事彻底忘记了。

    小兄妹在暑假参加了高考,遗憾的是,雅君在高考前一天鬼使神差得了盲肠炎,半夜12点被惊惶失措的阿文喊了救护车送到医院,www奇shubao3书com网家臣毫不犹豫地安排他第二天早晨开刀。

    原本不被看好的阿文却破天荒考出好成绩,录取了第一志愿,成为书璐的校友。

    雅君没有表现出难过,却也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快乐。他比以前更让人捉摸不透。

    几天前,书璐收到了田心宜的信,信中说:

    “……请你代我帮助这个倔强的小男孩走出眼前小小的困境,好吗……”

    “你有没有想过要送什么给雅君和雅文?”书璐问。

    “有啊……”他一边看电视一边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通常他用这样古怪的语气说话时,都表明他很心不在焉。

    “送什么?”她插腰问。

    “……钱啊。”老男人随手拆了一封信。

    “……”

    “谢谢谢谢,谢谢叔叔!”阿文捧着红包,两眼放光,“哦……还有小婶婶!”

    “呵呵,”书璐想起心宜的嘱托,于是像长辈般地拍拍两兄妹,“雅君,希望明年你能步阿文的后尘……呃,不是,我的意思是……”

    “……”

    “希望你能赶上阿文……”

    “……”雅君的脸色微微一沉。

    “嗯……其实我的意思是——”书璐在心中搜索着合适的词句。

    “——她的意思是希望你明年也能考出好成绩。”老男人适时解救了她。

    书璐连忙点点头。

    雅君微笑了一下, 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去帮雅文搬行李。

    书璐看看老男人,他正好笑地看着她。

    “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还算好,至少雅君没有翻脸。”

    “……”

    “小傻瓜。”老男人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书璐皱皱眉,有点为雅君心疼,不过心里也像放下了一块石头,她这样算不算完成了心宜的嘱托呢?

    老男人借了一部七人座的车送阿文去学校,行李竟然几乎塞满了整个车厢。她从反光镜打量后排座上的兄妹俩,阿文一路上就像小麻雀般叽叽喳喳个不停,雅君却沉默地看向窗外,好像在想心事。

    书璐想,原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依为命的兄妹,今天以后就要分开了,这可能也是他们人生第一次的离别。

    她忽然觉得,雅君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机场的易飞。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送妹妹去学校,接下来的一年又会以怎样的心情独自迎考呢。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雅君似乎感受到了她关注的目光,也透过镜子看着她。

    书璐连忙露出和蔼而友善的微笑,雅君也微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过头去跟阿文说话。书璐奇怪地想,他的表情就好像是被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他们到达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了,书璐看着熟悉的母校,竟有些发愣,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这里已经变了很多。也或者,改变的那个,是她自己。

    书璐穿梭于校园中为阿文办入学手续,这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她是一个标准的文艺青年,装腔作势地捧着辛波斯卡,以为这样就会让自己看上去更有气质。后来很流行一种说法,叫做“气质美女”,在她们看来,这是一个比“草包美人”高贵太多的称号,尽管通常被称为“气质美女”的都不美。

    阿文已经跟同寝室的女生熟络起来,当夕阳罩在阳台上的时候,她一个劲地催他们回去。

    一整天都很沉默的雅君好像突然被激怒了似的,连“再见”也没有说就走了出去。书璐和阿文愕然地对望了一眼。老男人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嘱咐了几句后,拉着书璐走了。

    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阿文的关系,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闷。因为雅君坐到了司机座的后面,书璐没办法从后视镜中看到他的表情,但她想,估计他的表情好不到哪里去。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书璐终于坐在沙发上拆起读者的来稿,有一些已经被家修拆了,还很不客气地在错别字和出错的地方划圆圈。她一封接一封地读了几小时,终于感到眼皮再也睁不开来了。

    于是她关了灯躺到正在看书的家修身旁,一边揉眼睛一边说:“我觉得雅君好可怜。”

    “?”

    “他成绩这么好,却不能跟阿文一起进大学。”

    “……”他继续看着书。

    “其实我很想安慰他,”她看着被灯光照出奶黄铯的天花板,“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如果那个安慰他的人是你,”老男人仍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英文书,“那么最好的安慰就是不要安慰。”

    “……”书璐翻了个白眼,好像已经习惯于他这种一点也不好笑的幽默感,“你不觉得雅君可怜吗?”

    老男人终于把目光移向她,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有点同情。”

    “那你为什么不去安慰他呢。”

    “……就像我说的,最好的安慰就是不要安慰,我觉得他并不想让我们同情他。”说完,他又把目光移回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字上。

    书璐思考着他的话,觉得如果换作是自己,一定也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

    “或许你可以在有意无意的时候跟他说说,这样他就不觉得你在安慰他,也不会觉得你在同情他。”

    “说什么。”

    “就好比说……”书璐继续望着天花板,想象着雅君正表情落寞地站在面前,“人生有一点风浪是很正常的,报纸上说,有一个人考了八年才考上了清华,相比之下你只要再用心一年就能够进理想的大学了,应该觉得庆幸。有些困境是暂时的,它只是我们人生路上一个小小的障碍,跨过了这道坎,后面就是一片光明的康庄大道。只要坚持,有决心,相信你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书璐说完之后,竟发现老男人诡异地直勾勾地盯着她,就好像她在发表奇谈怪论一样。

    “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他忽然开口。

    书璐有点疑惑:“当然了!我一直在跟你说雅君没考上大学这件事,难道还有其他事情值得雅君这么落寞吗?!”

    一瞬间,老男人的表情变得错愕,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放弃地闭上嘴,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看手中那本英文书。

    周二做完录播,书璐和家修回父母家吃晚饭。一进门,书璐就听到爸爸爽朗的笑声,他很少笑,笑出声更难得。

    只见姐姐书玲红光满面地坐在沙发上,建设殷勤地倒了杯水递给她。

    “书璐,”书玲微笑,“我怀孕了,医生说有两个月了。”

    “真的!”书璐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肚子,还是那么平坦,但里面竟孕育了一个神奇的小生命。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高兴地说:“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接下来我的工作就是带外孙。”

    这天晚上,餐桌上的气氛格外愉悦。书璐很为姐姐高兴,她看到爸爸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那是一种引以为傲的笑容,以前每一次姐姐考试得到了好成绩,她都能在爸爸的脸上看到。

    长大以后,书璐终于在心里承认,爸爸或许还是喜欢书玲多一些。但她并不觉得嫉妒,因为书玲确实非常出色且心地善良,她们两姐妹的感情说不上最好,小时候也经常吵吵闹闹,不过她们总是很爱护对方。她有时也会想,是否因为自己很平凡,所以得不到跟姐姐同样的关爱,只是现在这种想法早已渐渐淡忘。

    因为,她偷偷看了看身旁的老男人,有另一个人,给了她更多的关爱。

    “你知道吗,”晚上回家的时候书璐说,“年初那段时间,我以为自己怀孕,于是想了很多。”

    “想什么。”家修牵她的手,微笑着问。

    “想我该怎么面对小孩,怎么面对爸妈,怎么面对你,”她顿了顿,“但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

    “其实……”家修捏了捏她的手,“当时我也有点吃惊。”

    “……”

    “不过后来我想,既然是你和我的小孩,我有信心把他(她)抚养长大。”

    书璐看着他温柔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们能够生活在一起,会很好……”

    他有些辞不达意,但书璐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她惊讶地发现,他对于两人的将来竟没有太多迟疑和犹豫,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期待着这个将来。

    看着他的侧脸,书璐有一点彷徨。因为从这段关系的开始,她就一直处在被动、害怕、犹豫的位置,她一直试着鼓励自己要有信心,只是,她从来不能确定自己有多爱眼前这个男人,即使他们已经许过了神圣的、婚姻的诺言。

    她突然发现,自己给予他的,与他所给予自己的相比,竟有如此大的差距。而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他们的付出与得到是相同的。

    “可是,”她说,“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好做一个妈妈的准备。”

    家修的眼里仿佛有一个小小的希望的火苗,随着这句话慢慢地熄灭。但他仍伸出温暖的大手摸她的头:“没关系,我会等你做好准备。”

    书璐不敢看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怕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害怕。

    她很怕自己,有一天,会让他失望。

    八

    “每次进完第三段广告,我就知道,我们的节目已经过了一大半的时间。

    心情好的时候,我会想,工作很快就会结束,然后我就去食堂吃饭,说不定会有我最爱的番茄炒蛋和炸猪排;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想,原来只是过了一半的时间,而录完节目我又要翻开桌上那一堆堆的新书和旧书,准备下一周的节目。

    所以说,原来人在不同的时候,对于同一件事情会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和感觉。但不要沮丧,因为,人就是这个样子。”

    书璐扶了扶耳机,继续说道:“刚才小曼在信中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先来问一问乐乐。”

    “我最近最常读的是《意大利童话》,很吃惊吧。”

    “有一点,”书璐把身子靠向椅背,看着搭档,“你不会是读来催眠的吧。”

    “当然不是,”乐乐做了一个怪表情,“我只是重温一下小学时光。”

    “真的吗,我小学二年级时也会在每天睡觉前读这部书。”

    “好吧,”乐乐说,“如果你一定要强调你是小学‘二’年级时就开始读这部书的话,我只能承认我是五年级才开始读的。”

    两人相视而笑,就像在食堂闲聊般。

    “那你最近在读什么呢。”乐乐问。

    “《海边的卡夫卡》。”

    “我想,对有些读者来说,读村上春树的书也是一帖催眠的良剂。”

    “或许他的书有时会让人觉得平淡无奇,有时又很深奥难懂,但有什么关系呢,喜欢他的人就是喜欢他所营造的这一种氛围吧。”书璐笑着说。

    “你喜欢吗。”

    “谈不上,至少没有对《哈里波特》那样喜欢,”书璐做了一个鬼脸,表示这是一个玩笑,“但我认为他总是愿意通过他的作品告诉我们一些他的看法、或是他所总结出来的这个世界。”

    “你会不会觉得他的看法有时偏激。”

    “一定会。但就像他在《开往中国的慢船》中所说的,‘我眼中的中国,只是为我存在的中国’,‘那也是我自己的纽约、我自己的彼得堡、我自己的地球、我自己的宇宙’。我们对一个人、一本书的看法,都只是我们自己的看法,究竟这个看法是对是错,我想,并没有答案。因为这个答案也只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答案。”

    书璐顿了顿,继续说:“这个道理会不会有点深奥。”

    “我想……”乐乐不无幽默地回答,“或许对有些读者来说,听《书路漫漫》也是一帖催眠的良剂。”

    “如果是的话,我也感到很荣幸,但有什么关系呢,喜欢这个节目的人就是喜欢这一种氛围吧,”书璐微笑着说,“让我们来看一看村上的这一本《海边的卡夫卡》,这是一本关于自我与残酷现实的书。然后让我们继续读小曼的来信。”

    书璐还记得,那个节目开播一周年之前举办的评比活动,读者们的来稿源源不断地飞进办公室,引得其他节目组都有些诧异。书璐和小曼从来没有这样忙碌过。老赵说,这对于一档平淡而乏味的读书类节目来说,已经是一种成功。

    不知道老赵的这番话算是表扬还是批评,但对书璐和小曼来说,她们从最初的莽撞懵懂,经过一年的努力,至少让许多人接受,甚至开始支持她们。

    周五晚上,她照例又提着沉沉的一袋读者来稿回家。打开门,却是一室的黑暗与寂静,她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是8点半,平时周末的这个时候,老男人应该洗完澡在客厅看杂志。

    她放下袋子,去冰箱拿了一罐冰可乐,今年的十月好像没有去年十月那么热,她开了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别人家顶楼的阳台,满天的星光下有一盏昏暗的灯。

    直到现在她有时还不太相信这是她的生活。她的房间原本有一张宽敞的单人床,四面墙壁都是衣橱与书架,她在这个小小的天地独自做着自己的梦。而现在,除了每天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之外,身后的这个家对她来说有点陌生。

    家修忽然开门进来,看到站在窗前的她,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我去了电台,你的同事说你今天早下班。”

    “你去接我?”书璐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告诉过你,不要自己提这么重的袋子回家,所以今天我就直接去接你。”他好像有点埋怨。

    “我又不是小孩……”书璐嘟囔着。

    有时候,他对待她的方式就跟对雅君雅文一样。他总是习惯于安排她的生活,在任何方面。

    “我看你跟小孩一样倔。”他把脱下的鞋放到鞋柜里那个专属于它的位置,然后去洗手间洗手。

    书璐闷闷地转过身看着窗外,他太习惯于按照自己的方式思考,同时不知不觉地习惯于要求别人也按照他的方式思考。或许他是能干、睿智,但这也带来了他最大的缺点——武断、自我。

    生活对她而言,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她不需要任何固定的模式、方式,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生活。老男人确实很疼她很宠她,但同时也不断地试图干涉她,而她渐渐对这种干涉感到反感。

    这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发生了冷战,好像谁都不想跟谁讲话,都是自顾自地做着事情。书璐在书桌前一封一封地读着来稿,直到睁不开眼睛,才发现已经一点半了。

    家修给她在床头柜上留了一盏昏暗的小灯,背对着她睡了。

    书璐轻轻躺到床上,忽然发现他们两个一直是各自盖着自己的被子,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两个都是很自我很倔强的人?

    如果说恋爱只需要确定你是不是爱这个人,那么婚姻首先需要确定的是你同这个爱人是不是能宽容而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或许之前你并不需要去适应其他人,但结婚之后除了要适应另一个人(甚至另一家人)以外,还要试着去被别人适应。

    书璐想,或许他们两个就要进入磨合期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关上灯。黑暗中,只能看见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耀在天花板上的浅浅的光,一瞬间,她更加觉得这个房间是陌生的。

    家修忽然翻过身来轻轻的搂住她:“小傻瓜,快睡吧。”

    她那还没适应黑暗的眼睛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她只是隐约觉得他的睫毛在动,扇在她脸颊上痒痒的。

    因为黄金周的关系,星期六人们还是照常要去上班,书璐一早去拜访了一位作家,然后就打算回家了。走音的《天鹅湖》却又再响起。

    “书璐,我是小曼。”她好像很焦急。

    “哦……”

    “我跟人约了在咖啡店做专访,但是我现在有点急事,你能不能帮我去。”

    听她的口气好像一点也没有询问的意思,书璐想,她们两个之中,自己总是较被动的那一个。

    “几点、在哪里?”

    “半小时后,在雁荡路南昌路转角的那一家。”

    “哦。”书璐看了看手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吧。

    小曼又把时间地址和人名重复了一遍,就挂了线。

    书璐愕然看着手中的电话,又看了下手表,然后急忙拦下出租车。坐在车上,她忽然想,手机真不知道是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方便还是不便。

    当小曼说的那个时间到来的时候,书璐并没有在咖啡店里见到小曼说的那位作者,而一个老朋友却意外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我以为来的会是那位叫做‘小曼’的小姐。”潘彼得优雅地坐下,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拿铁。

    “……但是她忽然有事,所以不能来了。”书璐错愕地看着她。

    “是吗,”她摘下墨镜,“真巧,她约的那个人也临时有事不能来了,所以请我来转告一声。”

    “……”书璐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就住这里附近。”她解释道。

    “……”

    “这样说起来,既然来了,不如去我家坐坐吧。”

    “啊……”

    书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潘彼得抓着走了出去。

    她回头,看到一脸稚气的服务生目瞪口呆地四处张望着,手中的餐盘歪歪扭扭。

    “你知道吗,”潘彼得打开门邀请书璐进去,“我很喜欢跟你们年轻人打交道。”

    “是吗。”书璐勉强回答着,如果不是她的“邀请”,说不定现在她已经回家了。

    “要喝点什么吗。”

    “你看着办好了。”她忽然没了跟她客气的心情,于是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那就白开水好了。”说完,潘彼得真的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谢……谢谢。”书璐勉强笑笑。

    “我们好久不见了,好像有半年了吧?”她坐到书璐对面的椅子上。

    “是吧。”

    “其实我一直想见一见小曼。”

    “?”

    “我听过很多她跟老陈的传闻,所以一直想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样的女孩。”

    书璐很想说,恐怕这次又让你失望了吧,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你们的节目现在好像听众越来越多喽。”

    “嗯,我们都很高兴。”书璐无聊地喝了一口白开水。

    “曹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书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刚想回答,只听到潘彼得又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你跟我外甥很般配,他应该会喜欢你这样类型的。”

    我这样类型?书璐想,我是什么类型的?

    “他中午会来,不如你见见他,他人很好,很有上进心。”

    书璐干笑了两声,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跟她到这里来,也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当起了媒人,她想快点摆脱这个尴尬的会面。

    “我已经结婚了。”

    潘彼得瞪她,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怀疑,然后无奈地耸耸肩:“很可惜。他人很好,长得也一表人才,对工作也很用心,不过一直没有女朋友。”

    “……”

    “好像他以前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女朋友,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了,他伤心了好一阵子,可见他这个人是很专一的。”

    书璐不想答话,脸有点僵硬。

    “对了,我的新书再过两个月要出版了。”她忽然话风一转。

    “真的吗,是小说还是散文?”书璐赶紧抓住话题,生怕她又说到那个外甥身上去。

    “保密。”她露出神秘的微笑,然后对新书一事只字不提。

    书璐感到自己快要抓狂,她不住的想,究竟自己是如何走到了这个可怕的莫明其妙的境地。

    这时门铃忽然想了,书璐被吓了一跳,潘彼得连忙起身去开门。然后,走进来一个书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易飞怔怔地看着同样错愕的书璐,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你们认识吗,”潘彼得拍了拍易飞,对书璐说,“这就是刚才跟你提起的外甥。”

    书璐有点晕眩,他们相视而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涩,大概谁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与对方再一次重逢。她忽然想起,在弄堂里的那个身影,难道真的就是他吗?

    “小姨,我们……是大学同学。”易飞对潘彼得微笑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

    “真的!”她看着两人,“刚才我还说要把你介绍给曹小姐。”

    易飞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对了,我要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盒牛奶,你们先坐一下。”说完,她一溜烟地走了。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无言以对的书璐和易飞,墙上的钟不知道为什么,滴滴答答走的很响。

    “对了,”易飞率先打破沉默,“恭喜你。”

    “上次在机场你说过了。”书璐报以友善的微笑,毕竟,‘再见还是朋友’会让大家都好过一点。

    “是吗……”他愈发尴尬,“其实……”

    “?”

    他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