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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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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吗。”坐在身旁的家修忽然问。

    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来,车内已经好很多了,但书璐插在大衣口袋内的双手还是冰冷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家修把手伸到她的口袋内,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

    书璐依旧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很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是他的大衣口袋里实在很温暖,暖得她不愿意再收回。

    她的原本麻木的心也好像渐渐柔软起来。

    自从小曼采访作家惹出了婚外情风波后,领导就把这个任务交到书璐手中,于是她突然比以前更忙碌了,1999年的最后一天下午,她依约来到某位中年女作家的家中进行采访。

    作家住在闹市区一个新式里弄中,书璐踩着老木梯从一楼走到二楼,楼梯间跟老式里弄不一样,很明亮。就像酒店的中庭一样,一抬头,看到的竟是玻璃屋檐。一只灰猫从红色的厚木门里钻了出来,两只灰色的眼珠盯着书璐。

    整个二楼,只有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有一个门,因此书璐推测这间就是“201”。

    “进来吧。”她手刚摸上门,里面就有一个声音说道。

    书璐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在关上门的瞬间,那只灰猫也懒洋洋地窜了进来。

    靠门的是大客厅,光线很暗,客厅同里间是用玻璃珠帘分隔的,透过晶莹的珠帘,可以看到里面的光线非常好。

    “你是书璐吧。”一个看上去3、40岁的妇女走了出来,身上穿了件格子衬衫加一件薄毛衣,头发是那种高中生最流行的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上去很“可爱”。

    书璐并不想用“可爱”来形容她,但她确实给人这种印象,就好像永远长不大的“老顽童”。

    “没想到你很准时,”她带她进了里间,然后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帮她泡了一杯热茶。

    “应该的。”书璐点点头。

    “本来同我约时间的不是小曼吗,”她请她在方桌前坐下,“所以昨天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一开始没想起来。”

    “哦,”书璐恭敬地接过茶杯,“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原因,现在采访的工作全部是由我来做了。”

    “工作上的原因?”她在她对面坐下,似笑非笑,“是不是因为她跟老陈婚外情的事情?”

    书璐原本喝到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舌尖被烫了一下。

    女作家浅浅地笑了笑,露出酒窝:“这件事情很轰动哦……”

    由此书璐感到之前自己错怪了小曼,她一直以为自己每周去图书馆奋力地写读书笔记是很辛苦的差事,相比之下小曼的工作比她的轻松得多,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位女作家一直不停地打听小曼这段感情的来龙去脉,尽管书璐一再表示自己并不了解,但仍被她东拉西扯了很久。

    四点钟的钟声一响,女作家马上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说:“对不起,我等下还有个约会,要不我们下次再聊吧。”

    书璐哭笑不得地下楼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采访本,上面只有三个字,就是那个作家的名字:潘彼得。她叹了口气,把本子放进背包里,唯有安慰自己,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她走出弄堂,路口的交通灯还是红灯,于是她又随意地转身打量身后这个弄堂,远远地,她竟看见一个人。

    书璐本能地躲到一边,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走了几步就拐进别的弄堂口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她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易飞!

    街口的交通灯不知道已经跳了几个来回,书璐仍旧靠在转角的墙边,她为什么要躲呢?如果大大方方过去跟他打一个招呼不是很好吗?

    一瞬间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难道说,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吗?

    她奋力把这个念头从脑中赶走,不可能的,至少,跟老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已经忘记他了吗?

    书璐不敢再想下去,她觉得手脚冰凉,此时此刻,只想找一个被窝钻进去,好好睡一觉。

    书璐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爸妈都已经睡下了,她裹地严严实实来到厨房,她错过的那顿晚饭好像也没有剩下什么。此时她的肚子再也无法忍受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于是她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暖意。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失恋的时候,就拒绝任何食物,直到肠胃抗议,她才喝一杯温水,这样一杯水在那个时候常常令她觉得温暖。

    外面很热闹,千禧年倒计时马上就要到了。书璐端着水进了自己房间,她房间的窗不是朝马路的,所以一关上门,外面的热闹喝喧嚣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书桌上闹钟的秒针行走的声音。她忽然很想念老男人家楼下的麻辣烫。

    她拿着电话有点犹豫,在窗前来回踱了几次后,终于拨了电话号码钻到被子里。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喂。”

    老男人的声音好像并不像在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她稍微安心了点。

    “你还没睡吗。”

    家修愣了愣,然后说:“我以为你睡了。”

    “睡醒了。”她裹紧被子,“我想吃你家楼下的麻辣烫。”

    “你没吃晚饭吗。”

    “没有,下午回来睡到现在。”

    “那我来接你。”

    “真的?”

    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她可以感到老男人好像在笑。

    “过二十分钟在楼下等我。”

    书璐有种很兴奋的感觉,她从来没试过在父母入睡后溜出去。她连忙换上衣服,睡乱的头发用绒线帽子遮起来,然后戴上姐姐送给她的羊绒围巾,蹑手蹑脚地蹿了出去。

    她下楼等了五分钟,家修就坐着计程车来了,她紧张地钻进去,车开走的时候她还转身看着身后三楼她的房间。

    “哎呀!”她忽然惊叫。

    “?”

    “我忘记关灯了。”

    “那又怎样。”

    “万一我妈半夜醒来看到我房间灯亮着会来敲门的。”

    家修笑了,用他一贯温暖的手抓着她的手:“这些事情等回来的时候再担心吧,现在你只要想着尽情吃就好了。”

    书璐点点头,忽然发现自己很听他的话,或许是因为他总是能够让她安心的缘故吧。

    “等一下会有千禧年倒计时。”

    “那是什么。”老男人不解地问。

    “就像纽约的苹果倒计时。”

    他笑了笑,只是淡淡地说“是吗”。

    家修的家很快到了,但是当他们付完钱下车后才发现麻辣烫早就没了踪影。

    “不会吧……”书璐失望地皱着脸。

    “不如去我家吃火锅吧。”他牵着她冰冷的手说。

    有那么一瞬,书璐看着他认真的双眼,想:他不会是早有预谋的吧?

    老男人家的火锅料竟然很齐备,从鱼丸、贡丸、蛋饺、蟹r棒到白菜、笋尖、年糕、牛百叶,品种简直跟店里差不多。

    在等锅开的时候,书璐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来到了老男人的家里,她的脸立刻涨得很红。

    “你怎么了。”他一边倒蛋饺一边问。

    “没什么。”她打哈哈。

    “你很热吗,但你手很冷。”他摸了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不解地问。

    “我一直是四肢冰凉的。”书璐连忙搓着双手。

    “快吃吧,吃完就该回去了。”家修把食物一股脑儿倒进锅里。

    “煮这么多我怎么,怎么吃的完……”她心急火燎地捞起一个鱼丸开始吃了。

    “吃不完就不要回家。”他的口气像老师这么严厉,表情却很有趣。

    书璐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吃着鱼丸:“你想的美!”

    老男人笑笑地望着她,帮她把贡丸夹到碗里。外面的街上热闹非凡,甚至可以听见烟花爆竹的声音,公元终于跨入了以“2”开头的年代,这大约也是有史以来最热闹的元旦吧。

    当书璐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摊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真的把所有的火锅料全部吃完了,摸摸自己肿胀的肚皮,她有点不敢相信。

    家修在厨房洗碗,这样的场景让书璐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好像他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过着平淡而美好的生活。

    忽然家修回头看她,她连忙躲过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一阵清脆且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楼下响起,两人都吓了一跳,但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书璐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你爱他吗?

    她本能地想否定,可是那个声音又说:不爱他的话为什么要对他微笑呢。

    是啊,为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开心的时候,想告诉他,当难过的时候,只要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她的心情就会好很多。

    她从来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觉,事实上她经常认为老男人很乏味,也常常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没有任何浪漫的细胞,也不会凡事迁就她;可是,有他在的时候,她就很安心,没有他回答不出的问题,好像也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事情。

    自从那一晚后,她就更不敢去想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一丝兴趣。

    他对谁都是不卑不亢的,好像全世界都掌握在他手中,她跟他比起来,显得很渺小、很自卑。所以她最不敢去想的是,那个晚上他们为什么那么做?如果说她是因为酒精麻痹而做出平时不敢的疯狂行为,他又是为什么呢?她不敢想,她很怕自己得到的答案是——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正常的男人对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不会拒绝,哪怕跟这个女人没有感情?

    可是,书璐觉得,会这样做的人才不正常!

    爆竹的巨响打破她的思绪,家修边擦手边向她走来,刚才那种时空交错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爆竹的火药味。

    “在想什么。”老男人坐到她身边。

    “没什么。”她忽然有种恐惧,害怕他就是那种“正常的男人”。

    他没有揭穿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缓缓地说:“女人是不是天生就喜欢做鸵鸟?”

    书璐垂下头,不做鸵鸟她又能做什么呢,难道问他: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跟我上床?你对我有意思吗?

    “如果我说……经过那天晚上之后我不是跟你玩玩而已,你相信吗。”他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

    “我……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做,有没有想过我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做。”他看她的眼神很严肃。

    她也看着他,眼里好像有一层薄雾般,过了很久才说:“我——”

    又一阵爆竹的巨响盖过了书璐的声音,客厅那只古老的大挂钟此时“当当当”地响起来,告诉每一个人千禧年的到来。

    当所有的响声渐渐消失的时候,书璐轻声说:“我……我该回家了。”

    元旦的下午,书璐独自来到图书馆,人很少,她在一排排书架中转来转去,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图书馆将她与喧嚣的现实生活隔离开来,让她拥有短暂的宁静。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岩井俊二会安排一个在图书馆白色窗帘后若隐若现的“藤井树”,大概正是这个镜头让“藤井树”成为大多数女孩子心目中神秘的白马王子,否则他也只是一个害羞而懦弱的小男生吧。

    她想找一些关于新世纪的书,但是转了很久都一无所获,她靠在书架上,忽然觉得自己心不在焉。既然无法集中精神,就随便挑了几本。她回到座位上坐下,对面的人把一包饼干放在她面前。

    “小曼……”书璐愣愣地说。

    “很意外吧,”小曼有点得意地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很用功吧。”

    书璐有点哭笑不得:“你没事做?”

    “没事做就要来图书馆吗,那你岂不是天天没事做。”她嘴硬地回答。

    “我跟你不同,来图书馆就是做事。”

    小曼咬了一口饼干:“好吧好吧,我承认你比我有上进心,我承认我是失恋了才想来调节一下情绪。”

    书璐把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她小声点。

    “你在找什么。”小曼东张西望后,压低声音问。

    书璐也学她压低声音说:“组织上说不能告诉你。”

    小曼翻了个白眼,说:“现在你讲的笑话跟那个‘教授’一样冷。”

    书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过她马上清了清喉咙,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他不是‘教授’。”

    小曼没有反驳,眯眼看着她。书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仍强作镇定地开始翻面前的书。

    “你不会是跟他睡过了吧。”小曼的食指不偏不倚地指着她。

    “你别这么下流好不好。”不过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中气不足。

    小曼“啧”了几声,拿出一盒“555”,得意地点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抓住了老鼠的猫。

    “对不起小姐,这里不准吸烟。”管理员老妈妈冷冷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耳边响起。

    小曼连忙把刚点起的烟头按在书璐的笔记本上,像做错事的小学生那样悻悻地傻笑。

    书璐觉得自己额头有点冒冷汗。

    等管理员一走,小曼立刻又生龙活虎起来:“不用装了,我一看就知道。”

    她不答话,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认也好不认也好,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尴尬。

    小曼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就没再逼问下去,而是自顾自地说:“老男人有老男人的魅力,不过,他们的思想有时候很难琢磨……”

    书璐看着小曼,她忧郁的脸庞让她想到过去的自己。是不是,失恋的女人都很相像?爱也好恨也好,此刻一览无遗地写在脸上,别人看起来就像一出爱情小剧场的戏码,但自己心头总是五味陈杂。

    “如果不能在失恋中成长,就会在失恋中堕落。”书璐忽然说。

    小曼看着她,好像在体会她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我一个师姐说的,”书璐用手托着头,“我觉得很有道理。”

    那个午后,是她们这对搭档第一次在一起认真地工作。同时也是书璐第一次认识到,或许自己会一辈子从事这个职业。

    元旦后的这个星期,书璐觉得老男人好像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她没有在电台楼下、家门口、图书馆、麻辣烫摊位或任何其他地方遇到他,没有接到他任何的电话,没有听到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他,甚至姐姐和姐夫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也没有问起他。

    他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书璐甚至想,他该不会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吧,会不会有一天大家都说,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他这个人吧。那他们两个算什么呢——人鬼情未了吗?

    想到这里,书璐隐隐觉得头疼欲裂,中午吃的那块黑椒猪排也在胃里翻腾。天啊,她想,黑椒不是应该跟牛排在一起的吗,跟猪排根本就不登对嘛。

    那她跟老男人,到底是黑椒牛排还是黑椒猪排呢……

    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她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戴着老式黑框眼镜的女人。

    “如果这样,”她把眼镜拿下来,“你还记得我吗。”

    “啊……你是……”书璐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她的名字,她上个星期才见过她的。

    “潘彼得。”女作家微笑地说。

    “你好。”书璐立刻伸出手来。她从来不会否认自己不太好的记性,在别人自报家门后她总是很大方地伸出手来表示友好。

    女作家看上去很高兴,用力地跟她握了下手,然后说:“我是来上一个社会评论节目的,主持人是那个很有名的……叫什么来着——”

    “丁帆。”书璐接口道。

    “没错,”潘彼得重新戴上眼镜,这样显得她很稳重,“上次你的访问还没做完,有时间打给我好吗。”

    “好的。”书璐想,她不记得上次究竟访问了些什么,甚至觉得上次被访问的是她自己。

    跟女作家道别后,她回到办公室,窗外是阳光明媚,她忽然有点想念老男人。她蠢蠢欲动地想,不如今天晚上打个电话给他吧。

    下班的时候,书璐把写有老男人电话的通讯录放在大衣口袋里,以便两手插袋的时候可以握住这小小的本子。她低头顶着风快步走着,回家去打电话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急切。

    忽然她撞到了人,她连忙抬头,老男人那张严肃的脸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她惊讶地张嘴看着他,冷风立刻窜到她的喉咙里,她用力咳了几声,才说:“怎么是你……”

    “怎么不可以是我。”家修的眼里有那么一瞬,闪过的是心疼。

    他帮她把羊毛围巾围好,他知道她一直是用围巾来充当口罩的:“要不要去吃麻辣烫?”

    书璐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点点头,然后就跟着他坐上了出租车。

    车里的暖气很足,书璐把围巾拿下来,偷偷看家修的侧脸:“你……这个礼拜怎么没有打电话给我。”

    “我去出差了。”

    书璐本想说“出差也可以打给我啊”,但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样说,好像她很盼着他打给她似的。

    她又偷看他,发现他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霎那间,她觉得像触电般,心脏被电了一下。

    “你的手总是这么冷。”

    说完,他伸手去抓她另一只手,他的下巴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搂住了她。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书璐忽然觉得,时间像是静止的,窗外一闪而过的行人、商店、街道都只是摆设,只有他们两个是鲜活的,只有他们才是最真实地存在着。

    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用没有语调的声音说:“十三块,谢谢。”(我不发声音你就当我是死的啊?)

    付完钱下车后,他们又一次“失望”地发现,原本是麻辣烫摊位的地方依旧空空如也。

    两人很有默契地互望着,家修说:“去我家吧,不过没剩多少火锅料了,上次都被你吃完了。”

    “那就去把剩下的那些也吃完吧。”书璐调皮地说。

    家修没有说话,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直到她不好意思地想躲开他的目光。

    “你知道吗,”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忍了一个星期都没有跟你打电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忍下来的。”

    书璐错愕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她怕动一下就会吻上他的唇。她只会傻傻地问:“那你干吗要忍。”

    老男人眨了下眼睛,她明显感到他的睫毛扇在她脸上痒痒的。

    “小朋友,上去吃火锅吧。”

    他笑着拉起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的手温暖而粗糙,就像小时候爸爸牵她去上学的手。

    书璐忽然觉得,自己在任何方面,都不是他的对手。

    《书路漫漫》的录音时间从周日下午调整到了周二下午,于是书璐不用花整个周六的时间去准备节目了,她的工作时间也开始像上班族那样正常。

    老男人出差回来的那天送了她一份礼物—— 一支银色的松下gd90。她只是“哦”了一声,默默收下,等老男人转身去厨房拿可乐的时候,她兴奋地抚摸着光滑的机身,她一直想要一支手机,而且这就是她想要的那一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知道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任何的掩饰都是多余的。

    回到家后,她输入的第一个电话号码就是老男人的手机号码。她闷闷地想,就当是对他送这份礼物给她的报答吧。然后,她兴奋地到处打电话告诉所有的亲戚朋友自己的号码,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有手机,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得到了老男人送的手机……

    星期五中午,她又吃了食堂的黑椒猪排,虽然依旧疑惑为什么不是炸猪排,但她想,其实任何搭配都有可能,黑椒也并不是一定要配牛排的啊。

    不过,到了下午她还是有点后悔吃了黑椒猪排,开会的时候,她的胃又开始翻腾起来,连台里领导表扬她的话都没听清楚。等熬到会开完,胃又奇迹般地好了,书璐想,这会不会是“恐会症”?

    昨天晚上,老男人打电话给她说,今晚带她去吃饭。她心里有点小小得期待,可是当他们在电台楼下碰面的时候,他却带她去买了肯德基。

    “雅君跟阿文正在等我们。”他简短地说。

    “你为什么不打我手机告诉我。”书璐懊恼地说。

    “现在告诉你结果也一样啊。”

    “不一样,”她幽怨地说,“这样同事们就不知道我已经有一支手机了啊,而且还是gd90,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想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向他们炫耀呢。”

    老男人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这是书璐第一次看到老男人大笑,以往他最多只是跟她微笑。

    “干吗,有这么好笑吗。”

    老男人笑地很开心,嘴角竟然有两个淡淡的米窝:“没什么,至少,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

    书璐闷闷地想,因为在他面前她根本不需要掩饰什么啊。

    听到门铃的声音后,有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虽然上次也同样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但书璐知道,这个是雅文的。

    “你们终于来了!”雅文从他们手上一股脑儿接过所有的肯德基塑胶袋。

    吃饭的时候,兄妹俩又有说有笑的,大约是和好了吧。

    老男人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小兄妹,样子很慈祥。书璐突然想,如果当初他们的妈妈嫁的不是哥哥,而是弟弟的话,说不定老男人的小孩也有这么大了呢。

    她有点想知道,他们的妈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长得很美,或者气质很高贵呢。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这样的女人才配的上老男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雅君起身去开门,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轮廓跟家修有点像。但他的表情不像老男人这么严肃,而是慈祥的,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爸。”雅君从鞋柜里拿出拖鞋。

    书璐正在咬汉堡的脸忽然有点僵,原来是老男人的大哥,小兄妹的父亲——这么说来,就是“家长”了……

    她连忙吞下嘴里的面包,用纸巾胡乱擦了几下,等到这位大哥走到面前的时候,她猛地起身毕恭毕敬地说:“你好。”

    他显然愣了愣,然后一脸和蔼地问:“你是……雅君和雅文的同学吧,你好,我是他们的爸爸,你叫我裴爸爸好了。”

    说完后,他才发现其余四人都鸦鹊无声地看着他。儿子和女儿正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不过看样子有点困难,因为雅文嘴里的可乐已经顺着嘴角流出来了,他有点担心她会不会一下喷出来,喷在衣服上不要紧,他最近买的奥妙很好用,不用手搓直接放洗衣机洗都没问题,但如果喷在他上个星期刚买的羊毛地毯上就不太好了,小区门口的干洗店刚搬走,如果要送洗的话大概要去徐家汇了;再看儿子雅君,一手拿着炸鸡腿一手拿着番茄酱,两样东西都好像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这可是他上个礼拜刚买的羊毛地毯啊,打完折是488块8毛!再看这个很有礼貌的小女生,瞪大两只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惊讶,难道说——他看上去很年轻不像他们的父亲吗?前几年或许还可以混混,这几年生出许多白头发来,雅文都经常说,他这两年忽然变老了,哎……廉颇老矣。至于说家修,他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不过此刻看起来就更严肃,好像脸都有点发青了,一副想打人的样子,会不会是最近肾不太好?

    “她是我的朋友,叫曹书璐。书璐,这是我大哥,”家修的声音听上去真的很冷,“裴家臣。”

    小兄妹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家臣注意到雅文嘴里的可乐以及雅君手上的番茄酱都滴在他新买的那条打完折后仍是488块8毛的雪白的羊毛地毯上,但他没有理会,而是很有礼貌地向书璐点点头:“你好,我经常听我弟弟还有雅君雅文提起你,只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么……”

    他顿了顿,现场又是一片鸦鹊无声:“……年轻。”

    书璐只得同样回以友善的笑容,只不过她自己都觉得笑得嘴角有点僵硬。

    周五的太阳看上去总是比较暖和,不知道为什么食堂连续三个周末吃黑椒猪排,书璐终于决定将猪排让给小曼,因为这一次,她还没吃就觉得有点反胃。

    “你知道吗,”小曼吃着猪排含糊不清地说,“昨天老赵说,下个礼拜二要录两期呢。”

    “几号?”

    “1月25号。”

    书璐对日期始终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只是隐约知道就快过年了。

    “那今天是几号?”

    “21号啊。”

    21号……她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但想了半天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她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开定稿会的时候别人在讨论些什么,好似与她无关,心里时不时在想,到底忘记做了什么事情。

    中午的时候,老男人终于打了她的手机,让她有机会在食堂了“炫耀”了一阵,但是因为要赶录节目的关系,她还是拒绝了晚上出去吃饭的邀请。

    她决定趁会议休息时间去洗手间洗个脸清醒一下,她一边走一边卷起衬衫的袖口,冰冷的自来水浇在脸上的感觉一定很刺激。隔壁办公室的编辑和导播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跟她打了个招呼,一边正在讨论着什么。

    “我大约要40天左右,而且周期比一般人都长……”

    书璐打开水龙头,吸了口气,猛然把脸凑上去,冰冷的自来水在脸颊上流淌,她觉得自己仿佛在一瞬间结冰了。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连屏气都忘记了,当水呛进了鼻子,她才急忙抬起脸来。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不住地咳嗽,鼻管内的堵塞令人很难受,但是这些对她来说都已经没有了知觉。她终于知道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老朋友!她的老朋友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五

    裴家修站在广播电台大楼下,一月的冷风从脸上滑过,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他觉得仿佛回到了纽约的冬天,他常常在图书馆呆一天,等到要关门的时候,发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了一些些雨水。雨已经停了,然后他拉紧大衣的衣领,拎着大大的公文包踩着积水向公寓走去。后来假期的时候,他特地找了一份离图书馆近的工作,常常在工作时间溜去图书馆,为了不被老板发现,他把外套留在座位上,让人以为他只是暂时离开。因此寒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笔直的身影同周围人缩着脑袋的样子形成了非常有趣而鲜明的对比,他伸手拿出手机看了一下,确定并没有错过任何电话,于是又安静地等待。

    家修有一点疑惑,明明中午告诉他晚上没时间,下午却又打来说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见面,或者这就是年轻女孩吧,每一秒都有无限的可能。

    最近回到家,他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他已经独自生活了十几年,也习惯了一个人,有时候去哥哥家里,看到侄子侄女吵吵闹闹他觉得很热闹,但如果要他跟他们一起住,他却很排斥。昨天躺在床上,他忽然有一个愿望,想要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是快乐、悲伤、高兴、生气,只要她出现,他就觉得很满足。

    这是恋爱吗?如果是的话,也太晚了一些,晚到他感到爱得有点吃力。人老了就会是这个样子,不是吗?

    但她呢,每次看到她想逃的样子,他总是会忽然之间非常生气,想抓住她,警告她不要再爱理不理,不要假装没看见低头经过他身旁,不要心事重重眉心紧锁,也不要一副想方设法要甩掉他的样子。他很想问她,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一段关系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像鱼刺一样,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想到这里,他会有一种无力感,他好像很多年没有体会这种感觉,甚至,已经有点忘记了。然而在这个千禧年的冬天,有一个小女生又再让他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她常常叫他“老男人”,或许,对她来说他是有点老了,不过,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能感受到很多美好的情绪,那些20几岁时没有体会的心情,却在她身上找到了。

    在她面前,他有时候是高傲的,因为他的优秀、才智、能力、阅历;有些时候却又是自卑的,因为他的不再年轻了,他的生活是很有规律的死气沉沉,他是一个老男人。而她,年轻得令他觉得有些耀眼,她纯真、直率、正义、有活力,虽然有时候很固执,却也固执得可爱。

    他担心的是,如果有一天,当他身上的那种,因为恋爱而激发的光芒消退了,他重又回到原来的死气沉沉时,她是否能同样接受这样的生活?那个时候,他或许已经是一个标准的中年人了,而她,却是一个成熟得刚刚好的女人。当她有了成熟的价值观、世界观,她是否还会认为自己就是她想要的那种人,生活就是她想要的那种生活?

    他没有答案……

    他又拿出手机看了看,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远远地走了过来,虽然没有看到表情,但他忽然觉得她看上去很无助,于是快步走上去。

    “怎么了。”

    书璐像被惊醒般地抬头看着他,眼神有点空洞。她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他皱起眉担心地看着她,没来由地心疼起来。

    “去你家谈,好不好。”她的表情好像就快哭出来了。

    他带着她坐上了出租车,看着她一路上不发一言,他竟开始紧张起来,害怕等一会儿她将要告诉他的是多么不好的消息。他唯有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证实她就在身旁。如果可以,他想要一直这样握着,直到她的手温暖起来……

    “我可能……”

    “?”

    “有、有小孩了。”书璐瞪大眼睛,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说出来的话似的。

    “……”家修愕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啊。”

    “什……什么好啊。”

    “我的意思是……”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讲不出话来,好像讲什么都不能代表他的心情,“很好,非常好……我们结婚吧。”

    “你……”书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开什么玩笑!你疯了吗?!”

    家修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或是笑,通常情况下听到男人这样说,女人不是应该欣喜若狂的吗?可是这个小丫头竟然,说自己疯了……

    “你想把孩子打掉吗?”他冷静地看着她,面无表情,不等她张口回答,他又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书璐错愕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等下陪你回家。”

    “干吗……”她好像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关于我们结婚的事,我希望得到你父母的同意。”

    “……你不会是来真的吧。”

    她傻傻望着他的样子很可爱,家修很想笑,可是又觉得现在正在讨论的是严肃认真的问题,如果自己在这当口笑,可能真的会被她误会自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