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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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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头发。

    家修苦笑了一下:“因为她确实是我的旧情人。”

    “……”

    “……”

    “你是说,你跟你的前大嫂谈过恋爱?!”

    “是的,”他的表情有点自嘲,“在她还没有成为我的大嫂之前。”

    “——就是说你被大哥抢了女朋友喽?”

    “……”

    “……”话一出口,书璐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太直接了,所以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确切地说,”家修伸出一只手臂枕在头下,“是的。”

    “啊……”这下反而是书璐觉得有点尴尬。

    “……”

    “那……你当时会不会想杀了你哥?”

    “当然不会。”

    “可是他是你哥,反而抢了你的女朋友。”

    “感情的事情,很难讲清楚,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能够更幸福,我为什么要把三个人都变得痛苦呢。”他的表情很平和。

    “如果我姐抢了我的男朋友,我一定……一定……”

    这两秒之内,她的脑子里想了千百个一定要怎样,但临要说出口,却觉得,不管哪个一定,都太痛苦了,不管是自己,或是他人。

    “感情这件事,就好像今天你看中了这支股票,但是你追了几次都没买到,然后你又去看其他的股票,买了一支,说不定可以比你最先看上的这支赚得更多。”

    “你这是什么比喻。”书璐无奈地瞪他。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定’。”

    没有吗?可是,她曾经以为,跟某某人在一起,一定会觉得很幸福。所以当她失去的时候,万分痛苦。

    有十几秒钟,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思考着这个“一定”。

    过了一会儿,书璐说:“后来你还有过其他女朋友吗。”

    “有过,”家修难得地叹了口气,“不过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不论是长相身材性格。”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原来你不是看上去那么老古板,年纪轻的时候还颇有些花花肠子。”

    他也被她逗笑了:“我虽然很古板,但我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书璐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感到心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跳得很快、很用力。

    她像触电一样站起身,感到脸在瞬间变得滚烫,说不出话来。

    “……”家修大概是被她的样子吓到了,所以只是盯着她看。

    “我我我……”她连说了三个“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我要回家了!”最后,她仿佛用完所有的力气,才说得出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书璐立刻拎起袋子向门冲去,走到门前,她才想起没跟他道别,于是含糊地说了声“拜拜”,便冲了出去……

    慌张地走到楼下,摸着冰冷的墙壁,她才觉得自己正在降温。

    啊,她究竟做了什么?!

    看着外面淅沥的雨,她才想起把雨伞忘在了他家里。她唯有拉高衣领,低头走了出去。

    在那个分手的夜晚,易飞说:“……我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对不起。”

    虽然很多年后知道当时他并没有对不起自己,但是那一句话,仍会是她的恶梦。

    ……

    之后的一个星期,书璐和家修都没有联络对方,这六天当中下了整整五天的雨,直到周六早晨,天空才明亮起来,虽然仍是阴云密布,但书璐已经暗自感谢自己的祈祷成功了——因为她最讨厌举着雨伞去图书馆。

    吃午饭的时候,书璐没来由地一阵紧张,脑海中一直不断猜测着下午遇到家修的情景。他会觉得她很突兀吗,或者以为她在耍小孩子脾气,又或者以为她是在耍手段想引起他的注意?

    不管他是怎么以为,令她担心的是,这几天他们都互相没再联络——他生气了吗?

    “书璐,”爸爸在书房门口叫她,“过来。”

    书璐从饭桌边起身,恭恭敬敬地来到父亲大人面前。他们两父女之间总是很严肃的,姐姐虽然比她大很多,但还总是在爸爸前面撒娇,而她从小就对他有一种敬畏之情,不敢嘻笑怒骂。

    爸爸坐在书桌前,指着桌上一本笔记本说:“我们办公室的小刘说他女儿要请你签个名。”

    “啊?”她低顺的头猛地抬起,表情很惊愕,“请我签名?”

    “嗯……据说她一直听你的电台节目。”

    “……”这是书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竟对一些陌生人也有着影响力。

    下午去图书馆的路上,书璐突然觉得天空一点也不阴霾,湿湿的地面看着也不那么讨厌了。竟有听众来索要自己的签名,而且还是拜托了爸爸,她好像看到了他眼中的骄傲。

    她就这样怀着愉快的心情在图书馆门口等待了一个半小时,家修却始终没有出现。

    坐在阅览室里那个她经常坐的位置上,书璐有点心不在焉。

    他……竟然真的没来。

    生气了?有可能——但他怎么那么小气……

    她随手拿了些书翻起来,但脑子里连这些书的书名都没记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这个周六的下午,阅览室里人很少,因此很安静,安静到书璐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发呆。

    “你好……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忽然身后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书璐转头看着身后的家修,一脸错愕。

    “这个开场白很不错吧,”他难得地开玩笑说。

    “有一种遇见鬼的感觉。”书璐白了他一眼,但悬着的那颗心忽然放下了。

    家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真的吗?可是我还是要强调,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她很想笑,并不是他说的这个笑话有多好笑,而是他一脸认真地说着这个冷笑话的样子让她觉得很想笑。

    “好的,我已经很确定地了解到你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真的吗?”家修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那么你还确定要跟我一起在图书馆呆一下午吗?”

    “勉强确定。”书璐笑着回答。

    家修也笑了:“很好,介绍你一条财路,今天上午我们一直在开会讨论美国大选的情况,美元会升值。”

    “呵呵,”书璐的笑容看上去很心虚,“我到目前为止的存款是人民币八百一十二块六角。”

    “我们今天一直在鸡同鸭讲是吗。”他微笑着说。

    书璐从来没看到过他如此长时间地露出微笑,她想,他是不是也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这天晚上家修带着书璐去哥哥家给侄子侄女补习,书璐站在客厅里向窗外望去,外面又下起雨来,使得这个寒冷的冬夜更加寒冷。但是路灯照在路边一个个小水塘上,映出暖暖的微光。

    下周就是圣诞节,再过一周,千禧年就到了。她忽然有一种预感,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只是她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

    四

    “人们飘零着的同时却被限定,被限定而又飘零着。”书璐缓缓念着手中文稿上的这些文字,很多时候,她觉得当她在录制节目的时候,内心会出奇地平静。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孤独?”她没有察觉到,当自己这样说的时候,嘴角有一抹浅浅的、嘲弄的笑。

    书璐换了一个坐姿,对着面前的麦克风说:“事实上,这就是一本关于孤独的书,书名叫做《婚礼的成员》,作者是卡森·麦卡勒斯。她在23岁时写下了成名作——长篇小说《心是孤独的猎手》,此外为我们所知的还有《伤心咖啡馆之歌》。她一生中所有的作品几乎都是关于孤独,或许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孤独的人。

    卡森15岁患风湿热,继而心脏病、胸膜炎、肺炎、|乳|癌、29岁几近瘫痪,直到1967年8月的一天,大脑突然出血,昏迷了45天,最后死去。我们可以想象,她的一生非常孤独,总是被各种疾病缠绕着,但奇迹般的是,她并没有绝望——不然,她不会带给我们这么多的作品。

    这一本《婚礼的成员》并没有上述两部作品那么著名,但我个人认为卡森在这部作品中给了我们孤独人生中的一丝希望。这种希望并不是因为小说最后那悲哀的结局,而是当人们感受到孤独的时候,每个人都愿意表达出来——虽然很少意识到这一点,但沟通,正是我们最缺乏的东西……不是吗。”

    她已经分不清,最后那一句“不是吗”,究竟是肯定、还是疑问。

    一九九九年的圣诞节发生了好几件事,是书璐永远难忘的。

    第一件,就是《书路漫漫》被台里提名为99年全台“十佳”节目之一,要知道,虽然几乎全台的节目都被提名了,但对于一个开播只有一个月的节目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荣誉。所以节目组的同事们相约圣诞节一起出去吃一顿大餐。

    第二件则更具有震撼性。小曼采访过的一位中年作家的妻子到办公室来大闹,说小曼勾引她丈夫,她“已经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们两个有j情”,并且如果台里的领导们不禁止小曼跟她丈夫来往,她“将运用极端的手段来处理这件事”。

    这件事虽然并没有真的闹到领导那里去,但是确实引起台里不小的风言风语。巧的是,那作家的妻子来了几次小曼都刚好出去了,因此两人一直没有正面碰上过,小曼听说作家妻子来过的事情后,并没有什么反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让大家都感觉一头雾水。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让她闹去吧,不管她。”

    书璐想,大概只有洒脱如小曼,才能在“暴风雨”面前如此镇定吧。不过圣诞聚餐的事情就此取消了,因为节目组的同事都觉得在这个“风口”上还是低调些好。

    所以当家修约她平安夜晚餐时,她一口就答应了——因为她没有别的去处。

    不过让书璐有点意外的是,家修带她去吃的是烛光晚餐。

    “不会吧,”书璐瞪大眼睛看着餐厅里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士们,再看看自己身上厚重的毛衣和滑雪衫,有点汗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来这种地方吃晚餐。”

    “我叫秘书帮忙定的,我也不知道会定这里。”家修很无辜地说。

    “你的秘书不会以为你是要跟她一起来的吧。”书璐口气古怪地问。

    他看她的眼神有点茫然:“不会吧,他是个男人,而且根据我平时的观察,他好像……呃,没有那种倾向。”

    她再次愕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男人总是会跟她讲冷笑话。

    坐定下来后,点菜的任务就由家修来完成。书璐乘机偷瞄四周,一对对好像都是情侣或夫妻,还有带着孩子一家三口来的,餐厅里的气氛很宁静,也很热烈。

    “他会不会以为你是带女朋友来的,所以订了这么浪漫的地方。”书璐悄悄问。

    “大概吧。”

    脱掉厚重的外套,书璐坐得有点不自在,这好像是第一次,她和老男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圆的桌子前。要知道,在她的观念里,一对男女如果面对面坐在方奇#書*網收集整理桌子前,会有五十个柏仙的机会只是普通朋友;但如果面对面坐在圆桌前,那么十有八九不会是普通朋友。

    “喝什么酒?”正在跟服务生点菜的家修忽然问。

    “随便。”她低下头。

    这一顿饭书璐吃的非常小心翼翼,直到最后一道甜点上来,她才如释重负地悄悄叹了口气。

    喝了红酒之后,书璐说了很多台里的事情,包括这次小曼的“作家门”事件,家修比较少发表意见,但他的意见都很精辟,说得书璐连连点头。

    虽然所有的菜早就吃完了,但他们直到喝完整瓶红酒才叫来服务生买单。

    从餐厅出来已经是八点半了,淮海路上简直是人头攒动,像过国庆节那么热闹。男男女女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充气玩具,有的是大榔头,有的是球棒,还有充气帽子什么的。

    书璐和家修逆着人流慢慢向前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感受着这种热闹的气氛。

    书璐忽然问:“在美国你们圣诞节怎么过?”

    家修耸耸肩,给出一个很意外的答案:“好像只跟同学出去玩过一次,基本上都去学校办公室帮忙值班,会有外快赚,因为圣诞节是所有人都不想上班的日子。”

    “你不觉得孤独吗?”书璐一边走一边问。

    家修怔了怔,停下脚步看着她,直到她也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才笑笑说:“不记得了。”

    书璐觉得脸上有点烫,老男人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看过她。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每一次碰面都越来越像约会,她常常会想起一些关于老男人的事情,不过还好,还不太严重。但他刚才的眼神,真的让她有点疑惑。他的背影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她忽然想跟他撒撒娇。

    “我好像肚子又饿了。”书璐表情“哀怨”地说。

    “不会吧……”家修打量了她一下,“我就知道带你去吃西餐根本就是浪费钱。”

    “……”

    “好吧,”他把她从逆流的人群中拉出来,拐个弯向人少的街道走去,“带你去吃我家楼下好吃的麻辣烫。”

    晚上九点,两人坐在家修客厅里的沙发上一人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整个客厅很安静,只听到两人“啧啧”的口水声,看到这个场景的人一般都不会想到仅仅在一个小时之前他们刚结束了一次美味的大餐。

    当两人终于满足地放下手中的塑料碗,捧着肚子倒在沙发背上的时候,家修忽然严肃地说:“我不得不提醒你这种低级地泡沫塑料碗很可能在高温情况下分解出有毒物质。”

    书璐愕然看着他,喏喏地问:“你到底是学经济的还是学化学的啊……”

    老男人却笑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他把两个“可能在高温情况下分解出有毒物质的低级泡沫塑料碗”丢到厨房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酒杯和一瓶红酒。

    “呃……”这回轮到书璐严肃地说,“对不起,如果我跟你做了那些……事情,我爸会把我杀掉的。”

    一个酒杯立即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小姑娘你在想什么!”

    家修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然后开始费力地开那瓶酒:“我不会、也不屑用这种方法来骗女孩子。这瓶酒是我很早之前酒买来打算过年过节的时候喝的,今天晚上正好还没喝过瘾,所以想开来喝。”

    书璐抱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家修喝了两杯后,终于也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点爱这种酸酸甜甜又带着酒精的味道。

    很快他们就喝完了一瓶,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像都觉得不过瘾。

    “你有没有喝醉?喝醉我就送你回去。”老男人问。

    “当然没有,一点感觉也没有。”

    两人都互相打量着,看对方有没有喝醉的征兆,但都发现对方就好像没喝过酒一样。

    “我们两个是不是很恐怖。”书璐依旧抱着腿。

    “为什么。”

    “如果我们其中任何一个想灌醉对方,然后做些坏事,会不会永远不能得逞?”

    说完这句,书璐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吃吃地笑起来,但是这番话很快遭来嘲笑。

    “傻丫头,你醉了,我送你回家。”

    家修作势要拉书璐起来,但她挣扎着,一边反驳说:“没有,我没有醉,我还要再喝。”

    他无奈地撇撇嘴,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可以很肯定你喝醉了。”

    “没有!”

    两人在客厅里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肯让步。

    忽然,书璐起身迅速地绕到厨房去,并且很快在冰箱里找到了两罐啤酒,她摇动手中的罐子,得意地说:“我就知道还有。”

    家修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他们两人的鼻子之间只有公分的距离,书璐甚至可以闻到空气中也有淡淡的酒精的味道,但她分不清这味道是家修身上的,还是自己身上的。

    “你如果还要坚持喝下去的话,我就要对你做坏事了,”家修异常镇定而冷静地说,“你刚才说过,如果这样的话,你父亲会杀了你的。你自己要衡量清——”

    那个“楚”字尚未说出来,书璐已经猛地吻住了他。

    她的两只手上各有一罐啤酒,因此她腾不出手来抓住他的手臂;家修的双手也因为突然的大脑冲击而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他们的身体都微微向前倾着,唯一的接触就是温暖的唇。

    家修忽然伸出手臂搂住书璐的肩,她也顺势抱住他,尽管手中还是抓着两罐啤酒不放,但她即使隔着毛衣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们开始热烈地拥吻对方,直到公寓楼下的铁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才把他们“震醒”。

    家修深吸一口气,注视着书璐的眼睛,问:“你确定你要这样吗……”

    书璐感到脑中一片空白,不过她本能地想到,如果真的做了什么……爸爸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她想拒绝,但是心中又有一丝犹豫,老男人好像真的很认真在等她的回答。忽然一股酒精涌到她的脑中,她放下手中的啤酒罐,然后发现自己不可思议地再次吻住了眼前这个,对她来说有一种莫名吸引力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当书璐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有点奇怪,爸妈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不过看她的眼神有点欲言又止。她低头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坐在床上发呆。

    昨晚的事对她来说是一个晴天霹雳,以致于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想骗自己说那是假的,只是梦而已——但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男人的表情来看,那不是梦……

    这算什么?one night stand?她不敢相信!

    书璐痛苦地把脸埋在双手间,如果他没有让她喝酒多好,如果他没有带她回家多好,如果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多好,如果,如果她没有吻他多好……

    事实上,她并不怎么怪他,她的痛苦,是因为她后悔,同时也很羞愧。

    她洗了澡后又昏昏睡去了,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校园,看到很多人,唯独没有看到易飞;然后她来到阳光照耀下的海岛,白色的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在很远的海上漂着一艘独帆的船,等到慢慢驶近,她才看清船上的人是裴家修,她拔腿就逃,但是被他抓住了带到船上,然后他们和船一起消失在地平线上……

    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半夜,肚子咕咕的叫,但她不愿钻出温暖的被窝去找吃的,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个时候,酒已经完全醒了,寂静的黑夜让她没办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望向窗外。

    她忽然想,不知道老男人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觉得后悔?但想到这里有点生气,他有什么可后悔的,占到便宜的是他呀。

    羞愧的情绪再次围绕着她,她一向是最乖巧、最自爱的人了不是吗。妈妈说,姐姐虽然样样都好,但高中的时候就跟男同学早恋,她可千万不能这样。她暗暗决定,既然其他地方比不过姐姐,这一点上一定要比姐姐乖。就算跟易飞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敢越界半步,妈妈说,女孩子自爱些,才会有人疼。

    但此时此刻,她流下眼泪,很心疼自己。那么多年,好像都是为了别人活,心安理得地压抑自己,换来了别人的肯定——但从来没有得到过自我肯定。只有昨晚她吻他的那一刻,她并不是不自爱的,只是那一刻,她觉得内心小小的自我在肯定着,不管她爱不爱,在那一刻她要的,是一种被放纵的快乐。

    而清醒过来的她,仍然是为别人活,仍然为了别人的肯定而压抑自己,仍然要忽视那个渺小的自我。于是她继续被后悔的情绪围绕着,直到再一次慢慢睡去……

    在冬雨中前进的感觉是很不好的,寒风刺骨的同时又要忍受上海阴冷的空气,书璐觉得每一次呼吸都会是一种痛苦。踏进温暖的办公室,她愣了一下,只有十几平米的空间拥挤不堪,在最中间的位置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喊叫:“我要杀了她,叫她出来。”

    大家一阵劝阻,有的说“何必呢,这样对大家都不好”,有的说“不要这样,身体要紧,你先回去休息好了,冷静一下再说”,有的说“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她不在这里……”。书璐从那声音已经大致猜到了,作家的夫人又来找小曼了。

    她从来不赞同第三者,可以说非常鄙夷,这次的当事人虽然是她的好搭档,她也不会对这种行为产生认同。不过她同样讨厌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这只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却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如果是她,她的歇斯底里是针对这个男人的,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呆在办公室继续工作估计是没有可能了,于是书璐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通常那里是最安静的。

    推开门后一片寂静,因为外面下着雨,天空异常阴暗,简直一点光线也没有,书璐打开灯,才发现小曼坐在角落默默地喝着咖啡。

    书璐连忙关上门,好像这样才能把她们跟外面喧嚣而充满烦恼的世界隔开。

    “你什么时候来的。”书璐放下背包,找了张椅子坐下,从包里翻出准备好的几本书。

    “没多久,”小曼顿了顿,又说,“还好那么多人围着她,看不到我,否则真有可能冲出来杀了我。”

    书璐看着她,没有说话,好像有点生她的气,又觉得有点心疼。

    “……我们分手了。”

    “?”

    “我跟那个作家。”

    书璐只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觉得此时不管说什么都觉尴尬。

    “你会觉得我很贱吗。”

    “不会,”书璐看着她,“如果你非要飞蛾扑火我可能会这样认为。不过,你及时分手了不是吗。”

    “可是我觉得很痛苦。”她轻声说,有点哽咽,然后便轻轻哭起来。

    书璐很想上去拥抱她,可是又觉得不妥,小曼未必就需要别人来安慰她,因为别人也安慰不了她。

    看着小曼哭泣的样子,书璐为她觉得难过,女性在感情这条路上总是很被动,很多时候受伤了,自己也不觉得,直到痛了,却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相信我,”书璐坚定地说,“事情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已经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既然你没有骗自己继续爱下去,那你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候了。”

    小曼没有看她,还是继续哭,直到眼泪流完了,才抬头说:“谢谢。”

    然后那个下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外面走廊渐渐安静了,风波,总是需要时间去平息,书璐不知道小曼需要多久才能走出这个阴影,不过既然她试着迈出了脚步,就是一件好事。

    因为外面下着雨的关系,书璐决定在办公室吃了外卖才回家,不过其实更多的原因是她不想面对父母。

    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她被吓得差点咽下了鱼胸骨。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还好不是老她最怕的那个人,不过也没什么可高兴,是姐姐打来探口风的电话。

    “妈说你平安夜没回家。”老姐的性格就是直接了当。

    “恩,跟朋友出去玩了。”

    “妈说那男的有打电话到家里说你喝醉了,晚上就睡他那里,叫爸妈放心。”

    “……什么!”这下她真的把鱼刺咽下去了,喉咙里一阵刺痛,但她一点也不在意,“你说他打电话回家……”

    天啊!老男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不会有人要上人家女儿了还打个电话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你们不用担心”吧?

    老姐后面说了什么书璐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她此刻忽然有一种想杀了老男人的冲动。

    不过当她愤恨地走出办公大楼,不期然地在警卫室旁看到老男人的时候,那种杀人的冲动却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作出的第一反应竟然又是——拔腿就跑。

    但是没跑几步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

    “你不知道我以前是田径队的吗。”老男人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敢转身面对他,她觉得很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干吗不接我电话。”他说的大概是这几天打到她家和办公室的电话,她关照家人和同事,有找她的电话一律不接。

    “……”

    “变成小哑巴了?”他的口气有点不耐烦,这是书璐第一次感到他似乎在发火。

    “……没,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脸滚烫,却不敢动一下。

    “为什么躲我。”他抓着她面对自己。

    “……”书璐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人都不说话,好像在对峙着,过了一会儿老男人突然语气有点缓和地说:“想不认帐?”

    “没有没有。”书璐连忙紧张地否认。

    “去吃饭吧。”他好像终于有了点笑意。

    “啊,我已经吃过了。”书璐抬起头想反驳他,因为很快点想逃走,她能感到自己的心普通扑通地跳,跳地很大声。

    “可是我还没吃过。”家修瞪她,然后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千禧年的元旦就要到了,街上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但此时在虹桥路上某个家庭小餐馆里,气氛却有点凝滞。

    “你这几天……”家修顿了顿,好像改变了原来想说的话,“在干吗。”

    书璐抬起头疑惑地看看他,这是一小时以来她第一次抬头看他,因为她敢打赌老男人想说的是“你这几天还好吗”。

    “上班……”她配合地答道,然后继续低头沉默。

    “我……”他没有再说下去。书璐也猜不到他想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家修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好像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斟酌着。

    “我姐说你那天晚上……有打电话到我家去,你,你疯啦!等下回去我爸要是杀了我,也不是没可能。”书璐突然说。

    “我是怕你父母担心。”

    家修要的虾仁炒饭终于端了上来,为这个寒冷的冬夜带来一丝温暖的气息。

    “你……”书璐想骂他,但是终究还是开不了口。过了那一夜之后,她对他不能再肆无忌惮了。他们没有变得更亲近,反而更疏远。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为什么自己会把这段关系,把两人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呢。她不知道,也不敢想他们两个那一晚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做,但她知道发生了的事情永远都没办法去改变。

    书璐抬起头,老男人看着她,眼神有点忧虑。这个时候,她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他仍是名牌西装加大衣,不过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带不见了,两只衬衫袖口上只有一只有袖钉,双手冻得有些发白。

    她觉得自己心跳又一次变得很大声,好像让她在他面前无法遁形。

    家修张口想说什么的,但是犹豫再三还是作罢,只得随便扒了几口面前的饭菜,但到底是什么滋味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几分钟,家修就埋了单,老板娘见他没吃多少,就问他是不是要打包,他敷衍地摇摇头,眼睛一直看着书璐。

    两人很默契地起身出门,谁也没说话。虹桥路离书璐家大约有20分钟的车程,但他们只是向前走着,谁都没提出要坐车。

    书璐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如此地沉闷过。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要告诉他小曼的事,不知道可不可以问他这几天在做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他微笑……

    忽然,家修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虽然他的手也同样的冷,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小小的温暖。他抱住她,用他厚厚的羊绒大衣包裹住她僵硬的身体,他有些微刺的下巴贴在她的额头,刺痛她每一根神经。

    书璐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住他,而是傻傻地哭了起来,就像那一次在图书馆一样。家修也仍然紧紧抱着她、安慰她,就好像,时间是静止的。

    书璐不想顶着一对红肿的眼睛回家,又不想去家修那里,于是家修带她去找雅君和雅文。

    才按了一下门铃,红色的铁门就被人猛地拉开,开门的是雅君,他一脸着急的表情,在看清楚他们之后愣了愣。

    书璐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摆弄手指,以为雅君注意到她红肿的双眼了。

    家修察觉出了什么,问:“阿文呢。”

    雅君摇摇头,径自走到客厅拿了羽绒服,说:“阿文没带钥匙,我出去找她,你们帮我等,要是她回来了就打我的拷机。”

    说完,他像阵风似的出去了。

    书璐尚未缓过神来,家修已经关上大门,去厨房泡了杯热气腾腾的茶给她。

    她有点自嘲地想,不想去家修那里就是因为不想跟他独处,谁知道现在这偌大的房间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如果你想去敷眼睛的话,可以去洗手间,我相信那里会有热水。”家修背对着她脱了大衣,正在摆弄电暖炉。

    “哦。”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去。

    奶白色的灯光下,四根暖管忽亮忽暗,他不断试着插座,然后找来螺丝刀修理起插头来。

    书璐两手小心地捧着玻璃杯,透过玻璃杯,能看到老男人的背影。他藏青色的西装就算怎样动都不会皱,少了袖钉的那个袖口慢慢缩到西装袖管里去了,书璐知道,在那只手臂上,有一个牙印,是她那晚咬的。

    “我对你来说,”老男人仍背对着她忙碌着,“会不会太老了。”

    她觉得他口气很不确定,就好像大年初一早晨问大人讨红包的小孩,她忽然很想捉弄他。

    “是老了点。我小叔叔只比你大三岁。”

    他沉默了,没有再问,只是专注地修理着电暖炉的插头。

    有那么一刻房间里异常寂静,寂静到书璐拼命想找一个安全的话题,却一直没有勇气开口。

    “那我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小了。”

    老男人拿起一个螺丝回头看着她,微笑地说:“不会啊,一只手掌,刚刚好。”

    正当书璐打算把手里的玻璃杯砸向他的时候,大门忽然开了,雅文气势汹汹地进门,后面是同样气势汹汹的雅君。

    雅文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家修面前气鼓鼓地说:“小叔,哥欺负我。”

    雅君关上门,没吭声,不过表情看上去也很愤怒。

    没等家修说话,雅文又风风火火地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然后是锁门的声音。

    “只有你会发脾气,别人都不会!真的当自己是大小姐啊!”雅君终于也气愤地对着她的房门大吼了几句,然后同样“砰”地一声甩上门。

    屋内又恢复了刚才的宁静,就好像之前那些争吵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家修和书璐面面相觑,那个插头上拧下来的螺丝掉在地板上,滚到沙发下面去了。

    晚上八点半,出租车经过淮海西路的时候,道路两旁挂起了节庆日才有的彩带和霓虹灯。书璐看着一闪而过的灯光,突然意识到,只有此刻,她才能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她只需要看着窗外的风景,就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就好像她是与这个喧闹的世界隔离开了,她是生活的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