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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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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还只是个少年的洛冰河望着他。他被打扮得很好,像纯洁的金发天使一样。那位“父亲”给了他足够多的宠爱,无论床上还是床下,他的生活都充满了美妙的甜味剂。

    沈清秋从不给他什么东西。衣服是成箱的实验服,少年人个子长得快,正码的衣服很快就不能再穿了,沈清秋嫌他烦嫌得要命,一直都是最大号了事,拖拖拽拽,像个游荡的小个子鬼魂。

    果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想,玻璃的镜面映出他漆黑的眼眸,果然是我不讨人喜欢的缘故,他才那样讨厌我,那样讨厌我——

    “我不知道……”他挫败地低声说。

    “我给你出个主意,”天使跳下桌子,走到靠近他的那面玻璃前,小刷子一样的金色睫毛轻轻扇动着,“你得讨他的喜欢,男人都是这样,明天他来的时候,你就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多叫几声……呃、你叫他什么?爸爸?哥哥?”

    洛冰河表情空白。

    “算了,什么顺口叫什么吧,然后主动解他的扣子和腰带,你这么好看,没人能拒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洛冰河将信将疑。

    这好像……是撒娇吗?沈清秋难道也吃这一套吗?

    他看过很多玻璃格子里的故事,但让他把自己和沈清秋带入某一个,又仿佛到处都不太对劲。小少年对自己尚无明确的认识,但却认死理一般觉得对方一定不是这样——他那么冷清,干净到寒冷,像没有尘埃的冰川,即使锋利又刺骨,失真的深不可测,也依稀折射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影影绰绰的玻璃尽头走过来一个人,男孩立刻摆好姿势抓了抓头发,向他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你等着,我给你做个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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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称呼的问题最终也没能等到需要纠结的时刻。

    两个不谐世音的小少年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明明十拿九稳顺理成章的计划,却误打误撞地触到了沈清秋某根敏感的神经。

    并由此遭受到了他横跨少年时代都难以忘怀的严厉惩罚。

    当他终于怯怯地抓住对方干净的衣袖,想要再走一步,把自己烧红的脸颊埋进对方干净清爽的前襟,他蓦然感觉到,只这一触,沈清秋突然猛地一震,仿佛遭了电,短路一般僵住了。

    他茫然抬起头,那双浅淡到薄情的眸子里,正翻涌着动荡着,颠倒着诡秘又纷乱的情绪——

    “你在干什么?”与那双风起云涌的眼睛截然相反,沈清秋的声音平静到冷酷,他毫不避讳洛冰河的视线,仿佛僵硬的身体、震颤的瞳孔和他的灵魂完全是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他就那么直视着少年,仿佛在看一张只有一行字的白纸,单刀直入地嘲道:“小杂种,你以为别人教你的对我有用?”

    白纸愣住了,上面仅剩的一行幼稚心思一瞬间干净得一片茫然。

    小孩的心思多好懂啊。聪明的成年人,哪个没做过小孩呢?

    那么他得到的一切,也应该毫无保留地、让后辈也尝一尝吧?

    毕竟,能让人长大的东西,就像餐桌上的煮胡萝卜,即使有点痛苦,也是不·能·不·吃·的。

    因为“等你长大了,会感谢我的”。

    “别开玩笑了,”沈清秋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沉迷的愉悦和疯狂,他的眼睛紧紧锁住惊惶的少年,就仿佛穿过血淋淋的过去,重新感受到站在另一个角度的快感,“你是觉得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还是以为我和别的实验员是一路?”

    他一脚踩在洛冰河的肩上,把他踢翻过去,少年的头撞在玻璃箱上,声音仿佛唤起了某些疼痛,沈清秋感觉自己的头也在隐隐作痛,所有的这一切,混乱、嘈杂,都让他感到难以自抑的兴奋,他紧紧地捏住少年的咽喉,鄙夷地看他像无知的动物幼崽一样挣动,由于力气过大,甚至产生了指骨开裂的错觉——

    他用一切低贱的轻蔑的词语辱骂他,这是轻车熟路的——就像以前那样——把危险的定额药不要钱地注进他的血管,然后看着他抽搐、挣扎,眼瞳慢慢涣散,又在下一针强心剂里猛地缩紧……

    洛冰河感觉自己的内脏都灼烧着绞在一起,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缺氧让他看不清沈清秋的表情,却能远远地看到隔壁的玻璃箱子里,金发少年担忧恐惧的视线,以及他身后伸出来的男人的手,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他压回身下,耳鸣的噪音里响起了湿 腻 软 媚的叫声……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他混混沌沌地想。

    我有什么不同——你又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当沈清秋终于松手站起来,洛冰河早没了意识。刚刚阴狠暴戾的男人垂着手臂,他的指骨竟然真的折了,骨刺从肉里支棱出来,血顺着指尖无声地坠落下去,断成一缕削瘦笔挺的剪影。他垂头伫了半晌,突然看也不看地从托盘里抓起一支针管,单手扎在自己颈侧。然而才推了一半不到,又被他厌烦地拔出来扔在脚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脚踢开,旋即扬长而去,连一个倒影都不愿意留下。

    17

    洛冰河的惩罚比沈清秋不冷静的时间要长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清秋停了他的测试,让他留在玻璃屋里关禁闭。食物不会供给,想喝水倒是可以,生理盐水掺了药打进去,想活下去就得忍受喘气的痛苦。

    洛冰河蜷缩在床板上保持体力。他精神非常不好,想要抓紧时间睡一会,又怕沈清秋会过来,舍不得合眼。

    白天的存放处是空旷死寂的。试验体会被带出去做各项检查和测评,然后筛去衰竭的淘汰者,迎来哭哭啼啼的新鲜血液。

    试验场是活的,它需要代谢。

    洛冰河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机械地转了转眼珠,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的玻璃箱上。和他一起搞砸了一切的朋友正在敲玻璃。

    “你还好吗?”男孩说,“对不起……你是不是很痛?”

    洛冰河不答。缺水太过严重,他已经不太记得该如何发声了。

    “我也不太好……”他体谅地接着说下去,“爸爸说我生病了,唔,就是大人说的感冒。爸爸说观察两天就带我去医院,去过就会好了,所以我想,你要不要也求求他带你去?你应该也感冒了吧,都吃不下东西……”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把衣服撩起来给他的朋友看。

    洛冰河的目光一下子凝固了。

    只见少年白皙柔软的胸腹部上,仿佛被虫蛀了的木头,布满了密密麻麻难以形容的孔洞。透过脂肪层和肌肉,露出脆弱的内脏和白生生的肋骨,呼吸之间,两肋如同包在破布皮囊底下精致的风琴,起伏奏响着无忧无虑的黑童谣——

    18

    沈清秋刷开玻璃箱的门,洛冰河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他侧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像受伤的兽类呼哧呼哧地喘气。

    沈清秋面无表情地在门外站了一会,看他疲惫得睁不开眼睛,才迈步走进来。

    洛冰河腕上还插着吊瓶针,盐水和毒药不知疲倦地输进他的身体,手臂上全是他意识模糊间扎不对的针眼。他太困了,忘了及时拔掉,一只匀称利落的手微微有些浮肿……

    沈清秋回过神来,玻璃箱里回荡着他刚刚下意识的叹息。这种失态让他有些不快,但仍然蹲下,托起少年的手,把针拔出来做止血。

    细微的疼痛却把半昏迷的少年惊醒了,他仿佛饥饿到疯魔的野兽,一下子挣脱了,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地咬住了沈清秋来不及收回的手——

    清晰的,牙齿切进肌肤、咬碎骨头的声音,伴随着小少年喉咙里吞咽鲜血的呼噜声,在空荡荡的试验场里来回冲撞,仿佛留在这里的鬼魂,正在发出无稽的哭嚎……

    他太饿了,温热腥甜的血涌入胃囊,营养给了他发疯的力气,他贪婪地想要更多,伸手紧紧钳住男人的手腕,把他更加扯向自己。

    不够……

    还想要……

    想咬他的喉管,想把他撕碎,全都吞进肚子里——!!!

    而他的猎物只是任他抓着,高高在上地、一动也不动地审视着他。他迎着光,脸色是缺血的僵冷,抿着淡色的嘴唇。但是那双一向浅淡到冷酷的眼睛,此时却晦涩难明、模糊不清。

    洛冰河突然感觉,那里面有很多很多东西,有他分得清的,也有他无法形容的,然而唯独少了一些本该有的……

    恐惧?厌恶?恼羞成怒?

    沈清秋并不挣扎,仿佛浑不在意,在这种要紧关头甚至还抽空发了个呆。他就那样静静地、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少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半晌,青年顺着他的钳制,缓缓俯下身来,半长的发丝柔软地扫过他的耳尖。两息之后,沈清秋霜雪般冰冷的声音穿透了这层若有若无的旖 旎。

    “所以我讨厌畜生。”他轻轻地说,“对它不好就逆来顺受,对它好了却又咬人。”

    这句话在洛冰河脑中炸了个激灵,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沈清秋,愣愣地望向他。

    “咬死了倒也痛快,”沈清秋还在自言自语,“可偏偏……”他猝然抬手拽住洛冰河的头发,把他狠狠地砸在玻璃墙上——

    “……可偏偏,总也咬不死仇人。”

    tbc

    第四章

    19

    生活恢复了正常。

    就像昨天的实验记录诞生在沈清秋隽秀的笔锋下,今早就被他塞进碎纸机。时间马不停蹄又反复无常,好像小女孩和布娃娃过家家,明明说好公平公正、情同手足,糖果却总只进一张嘴巴。她慷慨地分给你什么,也一定会原封不动地从你面前带走,不论甘甜还是苦涩。

    若是真要刨根问底,那么布娃娃发现自己其实根本用不上那些东西,不知道会欣然同意还是揭竿而起。

    洛冰河沉默地穿过狭窄又透彻的玻璃迷宫,柔软的乌发洒落在肩头,白衣在镜面上映出妖娆脆弱的虚影。几天的折磨让他原本就单薄的身骨更显得摇摇欲坠,除此之外却不再有什么了,所有焦心蚀骨不过一道不见血的伤痕,声嘶力竭也未及寥寥叹息。

    ——若我死去,也是这样索然无味吗?

    他很多天没有再看见沈清秋了。人往往贱得很有自知之明,明知道他一出现,他便逃不了一通不辨黑白的迁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他冷光灯下轮廓深刻的下颌,低垂着的缱绻又冷淡的眼睫,想他那双筋骨分明的手,还有脆弱的、温暖的、泛着腥甜的……

    几个清洁工从他身边走过,蓦然撞进眼底的颜色惊得他回过神来——这些明晃晃的橡胶手套是某些沉重却模糊的象征——它们出现,就意味着……

    小少年疾走两步,然而一览无余的玻璃层层叠叠地折射着事实,就仿佛有一个沈清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砸得耳中轰鸣——

    新邻居是个病恹恹的少女,衣衫下摆露出红白混杂的粘稠结块,显然有的大人不那样讲究,苍白的人造光营造了某种平面化的欲望,公事公办的荒唐。

    而她的身后,一只全新的玻璃箱,像是习以为常,正缓缓立起最后一面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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