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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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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秋搬了把椅子,坐在简陋的露台上。

    清晨湿润的风像精灵的头发,缠绕着飘动着,鹅黄色的黎明枕在他的膝上,给他锋利的棱角裹上一层毛茸茸的暖金。

    阳光是一视同仁的,不论皮下涌动着什么肮脏浑浊的暗流,水面上依然有摇曳多姿的金粉,深不见底的急流从外看去也不过浅水粼石。

    沈清秋正是这种类型。

    从外看,他是典型的精英标准,准确、克制、出类拔萃,可能有一点冷淡,却不是刻薄的程度,懂进退,知理知数,又生的好看,很难给人反感的印象。

    但没有深入过内里的人,谁知道他薄薄镜片后的瞳孔里映过什么骇人听闻的冰冷数据,谁又知道那双手沾过多少永不褪色的鲜红。

    然而暴戾和阴狠里面,从没人想过有什么吧。

    沈清秋微微侧头,天空已经大亮,沉寂的黑店旅馆响起结账的声音,掺杂着男人们的骂骂咧咧和讨价还价。

    隔壁的露台出来一个女人——年龄和经历让她在少女与熟妇之间维持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平衡——袒着前胸望过来,隔着栏杆很轻佻地向他喷了一口烟。

    沈清秋微微垂目,向她笑了一下。

    那微笑里没有轻贱也没有欲望,不禁让对方愣了一下。

    11

    “打扰了,”沈清秋伸手敲了敲柜台,“三楼左手第一间退房。

    前台的女孩可能刚刚吸了一点儿,快活劲还没过去,懒洋洋地报了个价钱。

    “不住了吗?”沈清秋把超出市价几倍的钱放在柜台上时她说,“不要你钱也行的,姐妹们想着你的脸生意还能好些……”

    沈清秋没有接腔。

    这时,他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接听,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两人了同时听到了对面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里?”岳清源的声音混着沙沙的电声,“接你的人等了一晚上,出什么问题了吗?”

    沈清秋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接着冷哼一声,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你不是最擅长定位那一套吗?原来我在哪还轮得到我亲自报备吗?”

    “我——”那边一下子哽住了,半晌道,“小九,你知道我不是……”

    这时,前台的女孩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沈清秋回头,看见她把一张白纸卡递到自己眼前,连带着狡黠俏皮的恶作剧式目光。

    那上面写着:随便编个地方。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女孩弯了弯眼睛。耍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不好玩吗?她用口型说。

    “行了。”沈清秋收回目光,背过身去,“两个小时以后在机场,你想要什么就来拿吧。”

    “西北边那个?”岳清源问。

    沈清秋不屑和他掰扯,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挂断。

    “城南国际机场?那边很远喔,够他跑一阵了。”女孩拿着指甲刀搓指甲,漫不经心地问。

    “嗯。”沈清秋说,“承蒙关照,再会。”

    然后他转身出门,站在这个破旧的黑旅馆廊下停了一会,没有理会已经停到面前的出租车,徒步离开了。

    几乎是紧跟着他的脚步,旅馆前台看起来已经欠费多年的座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女孩伸手接起来,懒洋洋地样子一下子消失了。

    “他把什么人约到城南国际机场……两个小时,我不知道,可能是……没有找到随身的重要资料……嗯,有人跟着他……”

    12

    然而日暮四合之时,无论是西北站接人的岳清源,还是城南部署等着吃掉对家的暗中势力,都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变故陡生,沈清秋甩脱追踪人马,抠掉手机电池,仿佛一个戏谑讽刺的不定时炸弹,滑不留手地再次沉入暗潮翻涌的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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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13

    夜。

    铺天盖地的阴冷感在试验场的穹顶底下浓缩、汇聚,融成一支小小的针剂,泛着灯光驱散不了的颜色,像粘稠又浑浊的动物脂肪。

    端着托盘的实验员走过来,并不想有什么多余的交流,一脸漠然地把手伸向洛冰河颈上的项圈。

    从这个角度看去,少年呈现一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平衡,稀薄的冷光灯透过玻璃缸,眉下的阴影使他的面庞显出尖锐的弧度,衬出苍白的皮肤和深不见底的眼睛。多年的试验赋予了他一切的美丽和强大,却刻意压制了逻辑和思想,这令他仿佛马戏团里服从饲养员的什么小动物,根本不足为惧。

    ——然而不巧,饲养员今天翘班。

    洛冰河两眼盯着玻璃箱外面的负责人——对方也在密切地审视着他——同时一翻手扣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人手一抖,托盘落在地上,在寂静里发出一声沉闷到毛骨悚然的巨响。

    洛冰河似乎有一点疑惑地抬起眼来,却没有松手。

    他的动作很小,力道也很放松,仿佛真的没有什么攻击性。可实验员的反应非常大,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手,仿佛急着甩脱攀在手上的毒蛇,针剂滚落到他脚边。

    “试验体,你要做什么?”墙外的负责人厉声喝道。

    洛冰河规规矩矩地坐好,转过脸。

    “我的实验员不在,我能不能自己来?”他不急不缓地问道,示意掉在地上的针剂。

    负责人脸色一变,冲口道:“不行!”

    洛冰河挑眉,弯身把注射器捡起来,然后摆出单侧瞄准的姿势,几滴药水朝着实验员惊恐的脸飞出去,坠落出一道压迫的弧线。

    “为什么不行?”他戏谑道,向瘫软的男人摊开掌心,和煦地笑起来,“怎么,您是在害怕吗?”

    沈清秋不在,不能再刺激他,一旦让猛兽理解了它其实完全可以撕碎训导员……

    “试验体,”负责人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完成注射。”

    玻璃箱子咔哒了一声,实验员仿佛再也忍受不了同他共处一室,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谢谢您。”在所有人的严阵以待中,少年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很熟练地给自己上了针,推进项圈注射口的针剂令他昏昏沉沉地兴奋起来。

    他倚在床边,眼神放空,睫毛疲倦地颤动了几下,缓缓闭上眼睛。

    直到那种散发着危险和美丽的摄人心魄的目光消失在垂落的眼睫下,负责人才扭动了一下僵硬发酸的骨头,惊觉湿冷的恐惧遍布全身。

    他驯服、体贴、没有因为实验员的缺席而表现出焦躁不安,他大胆,不露怯,表现得很完美。完美得简直像……

    简直像很多年前跟在无厌子身后,同样逆来顺受隐忍又听话的那个“小九”。

    而当那位少年把针头从“恩人”的太阳穴里拔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拥有了对外的身份,从此平步青云,成为了随意把曾经的他当做消耗品的阶层……

    而这场血腥蜕变的导火索,也不过是一句“我可不可以自己来”。

    14

    沈清秋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洛冰河根深蒂固地这样认为,即使他并没有见过很多“其他人”。

    他把这个试验场的权利牢牢抓在手心,操控他所能触到的一切人和资源,精明又狠厉。他有庞大的野心,与之相称的残忍手段,还有精英标准的精致皮囊。

    这样一个刻薄阴险的年轻男人,独立于盘根错节的学究狂热和权力倾轧,充当着控制与肃清试验场的准则。

    他站上了无人企及的高度,有了飞扬跋扈的本钱,然后在崭新的衣装下褪下不为人知的那一点旧布料,扔进胸腔里悄悄焚烧。

    他的躯壳里装着空白的过去,温热的灰烬混淆了鲜活的生命。

    可或许是因为不小心飘散了一缕烟火的气味,最敏锐的野兽,能够嗅出这种隐秘又高明的……

    厌恶。

    它从完全信任的饲养员身上,感觉到了懵懂却不寻常的困惑。

    而或许因为它是唯一窥破真相,却又因口不能言而无法广而昭之的,披着人皮的怪物肆无忌惮又理所当然地,把全部的厌恶和嘲笑,一股脑地倾在他身上——

    15

    “爸爸给我买了新衣服,好看吗?”隔壁的男孩坐在桌子上,纤细白嫩的腿一晃一晃,“你又被打了。”他说。

    洛冰河刚刚被测试修理了一通,半边胳膊现在还没有感觉,一个人艰难的把身体拖回来,用沈清秋的身份卡刷开门,又规规矩矩地走进去,把卡留在外面。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他又不能逾矩,希望能够藉此让那个总是很忙的人省心一些……即使他根本并不关心。

    “他都不送你回来?”男孩惊叹道,“那你一定是做了让他生气的事,对不对?你肯定没完成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