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部分阅读
乾殿可以以请罪之名求见,三哥在那儿,总会帮我说几句的,但毕竟不好,万一永璘拗劲儿上来,硬是不见降罪,反弄拧了,不如先去慈宁宫,有了太皇太后这顶保护伞,永璘再大的火儿,也只能先压着了。打定了主意,看了看方向,转向慈宁宫。
刚走了几步,就见平姑姑匆匆而来,见了我蹲了一下,便道:“奴婢正要去找娘娘呢,可巧娘娘就来了。”我问:“什么事儿?”她凑近我,低低道:“听说皇上的病不大好……”话音未落,宫中响起了云板鼙鼓,我不由心惊,这云板一响,宫中必是出了大事急事,因不及一一通达,才以这种方式召集全宫嫔妃宫人,皇上既病了,那自是慈宁宫下旨的,我对平姑姑道:“快,去慈宁宫!”“娘娘勿急,”她站定了,道:“娘娘别使力气。”伸手揽住我的腰,挟着我急步快奔,我但觉树木花草纷纷后倒,不由头晕,忙闭上眼睛。
脚下一停,我睁开眼,已在慈宁宫外,举目四顾,黑鸦鸦地跪了满宫的太监宫女,我也不及细看,抬脚走进慈宁宫正殿。
慈宁宫静穆无声,其他妃嫔已到了,几个公主皇子由各自的|乳|娘抱着站在一边。太皇太后坐在正座上,两边是太妃太嫔及永璘的宫妃,位高者坐着,位份低的肃立听旨。我走上前参拜谢罪,太皇太后抬眼看了我一下,隔了一会儿方道:“你也来了?也好,坐吧。”隔着太嫔以下左手第一个位置空着,依例是我的,于是我走过去坐下,平姑姑在我背后立定了。
太皇太后抬起头,扫视着合宫女眷,缓缓地道:“皇上患了恶疾,因事态紧急,我这才击板鸣鼓,召集各宫来此听懿旨。”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大了,虽早猜到是此事,但经她亲口证实,仍不免惊怕。听她道:“传旨朝廷大臣,自即日起停朱批改蓝批,所有奏折经议政大臣看这后送往哀家处批旨,皇帝玉玺暂停使用,改慈宁宫玺,下发各州县。”我的泪缓缓滑下脸颊,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永璘到底怎样?真恨不能立时过去看视,却苦于无旨不敢擅动。
太皇太后的目光扫视过来,我不敢动,也不敢擦泪,只默坐听着。她道:“旨谕各级官员各司其职,各安本份,不得妄议皇上之病,不得四下传播,若经发现违旨者,立即抓起来斩首,不必再来请旨!”她的厉色此时方显,听她清冷从容的继续下旨:“着京城所有兵马加强警戒,卫护皇城,由浏阳王统一调度,比平日加一倍防护,旨谕九门总提督,给哀家看好这些个门户,若有差池,立斩!”第二个斩字出口,全宫的人脸色都变了。她看看宫妃,道:“合宫妃嫔,随哀家去夏宫避疾,不得窃窃私语,私传妄测圣疾,不得打听窥探,散布谣言,违者立斩!都听清了么?”“谨遵太皇太后懿旨!”所有人肃声应。
我跪了下来,道:“请太皇太后恩准臣妾留在宫中照应皇上!”叩下头去。其他永璘的宫妃听我一说,也纷纷跪了下去,请求留宫照应。有人更嘤嘤哭了起来,太皇太后厉声道:“不准哭!”吓得那些年青的宫妃纷纷止泪,不敢再放声儿。
正文第100章训宫妃诉说隐情
太皇太后冷冷对我道:“皇上的病是要过人的,你就不怕?”听说过人,宫妃变了脸色,露出惊惧。我道:“臣妾身心都是皇上的,于情于理都无弃之不顾之理,臣妾愿为皇上尽忠尽责,求太皇太后成全!”听我一说,其他宫妃也都道:“求太皇太后成全!”但勉强之意甚是明显,声音也参差不齐,毕竟事关性命,有几个不怕死的?太皇太后沉默良久,道:“你是有公主有皇子的人,哀家要帮皇上理事,这后宫不能没有人维持,你还是跟哀家去夏宫吧。至于其他宫妃——也不要留了,皇上也不会怪你们的。”她们纷纷叩头谢恩,很多人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甚至有人显出喜色。我跪着不动,她冷眼看看我,道:“萧皇贵妃,哀家的话你没听到么?”我只好叩头,应:“是。”站起身来,反正我无论如何是要留下来的,这当儿不便当着众人让她不好处置,一会儿宫人散了再说。“就这样吧,”太皇太后道:“各宫回去准备,傍晚时分起程。”时间不多,她们谢了恩,急急走了,太皇太后对安姑姑耳语几句,安姑姑忙忙出去了,我便站着没动。
太皇太后喝了口茶,抬眼望望我,问:“皇贵妃,你还有什么样话要说?”我跪了下来,道:“求太皇太后恩典,允许臣妾留下照顾皇上。”她淡淡地道:“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么?”我叩了个头,道:“太皇太后隆恩,让臣妾离宫避疾,但臣妾不同于其他宫妃,皇上待臣妾恩情天高地厚,臣妾就算身子离了宫,心还是会留在这儿陪伴皇上,求太皇太后给臣妾机会,让臣妾报答皇恩于万一,臣妾不怕过人,臣妾愿意为皇上死!”她凝视我半晌方道:“你起来,坐吧。”宫女扶起我,坐到座位上。
太皇太后道:“皇上将你关入冷宫,原是怕你这样,他着人来跟我再三言道,不许让你知道此事,更不许你入奉乾殿,你如要硬闯,宫门口守着的羽林将把你立斩于宫门前,你听清了么?”我道:“臣妾既要留下,本来没打算活着出宫,臣妾不怕,三哥曾教过臣妾一些防身之术,此时不妨试试,即算真为皇上死了,臣妾也心甘情愿,还求太皇太后成全!”她长长叹了口气:“成全了你便成全不了皇上,你们这一对人啊,真让我为难。”我道:“太皇太后不必为难,臣妾若闯入奉乾殿,即已入禁地,不能再出来,便也不能随驾去夏宫,那是臣妾自己的主意,太皇太后并不知道,只以为臣妾已回上元宫收拾行装,太皇太后便是既成全了皇上也成全了臣妾。”她想了想,不由得笑了:“难怪皇帝说你计谋百出,也亏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的出这个主意,好吧,我就卖老装个糊涂,你那三个孩子,我很喜欢,定叫人好好看顾便是。”我完全放下心来,再无后顾之忧,随即叩头道:“多谢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扬声:“叫那两个人进来吧。”我吃惊,谁啊?她示意我起身后,我转过头,见纯妃纯贵人跟着宫女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她们来干什么?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起来吧。”两人站了起来,太皇太后道:“我看过宫档,皇上这些日子都宿在你们那里,皇上身子不适,你们就没关心过?这差使是怎么当的?”两人吓得忙跪下,道:“臣妾有罪,臣妾照顾皇步周,请太皇太后责罚!”太皇太后沉着脸,道:“纯妃,你是进宫最早的嫔妃,自然知道该怎么侍候皇上,你人忠厚是不假,但不能一味听皇上的话,也要劝着皇上爱惜自己个儿的身子,如今皇上患病,太医说一半是累出来的,你就心里落忍吗?”纯妃磕头如捣蒜:“臣妾死罪!”我不忍心,向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纯妃姐姐要照顾公主皇子,且平时也小心谨慎,她性子柔顺温和,即便劝了,以皇上的性子,也未必肯听,这事也不能全怪姐姐。”太皇太后嗯了一声,道:“纯妃起来吧。我知道皇上未必听的进逆耳之言,但该劝还是要劝的,他不听,你自来回给我,我会劝他,你不能一味怕皇上生气就不说,那不是本份,是糊涂,知道么?”“是!”纯妃怯怯地道:“臣妾谢谢太皇太皇的教导。”瞥了一眼我,含着感激。我强笑笑,心急如焚,想去见永璘,但太皇太后没说让我走,自是不便就这么离开。
“纯贵人——”太皇太后又叫。“臣妾在!”纯贵人脆生生地应。太皇太后看看她,似乎不甚喜欢她,脸上却丝毫不露,道:“你也进宫不少时日了,皇上宠着你,我自是不便多问。不过你总也是宫妃,不想着劝皇上保得龙体,反倒尽缠着皇上要恩宠,皇上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忙了朝政还要顾着你,这么着下去不生病才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做的事儿,我只是装个糊涂,想着他总是你的丈夫,你总会心疼着他一些儿的,如今看来,你并没那么懂事的,今日没当着那么多人说你,是给你存了体面,以后再这样,也别怪我不给你留这个面子!”越说到后来,颜色越是严厉,也不容我们劝,沉下脸,厉声斥道:“你去吧!好生回去想想,莫负皇恩!”一挥手,两边太监过来,不容她开口,她只得含泪叩头去了。
殿中一时静静的,我不便坐着,早在她申斥时已肃立静听,看见她脸色蕴怒,便缓缓劝道:“纯贵人是臣妾领回宫的,臣妾平时失于教训,才惹得太皇太后生气,请太皇太后降罪于臣妾,不要生气伤了凤体,臣妾就万死莫恕了。”跪下叩头。太皇太后道:“皇贵妃起来。”口气倒还温和。安姑姑过来扶起我。我站在纯妃身边,听太皇太后道:“你前阵子生病,接她回来也是为了让皇上开心,我并没怪你,可你平时对这些宫妃管而不理,确是你之过。”我道:“是。”纯妃道:“皇贵妃身子一直不好,精力不继,望太皇太后担戴一二。”太皇太后点点头,道:“我知道,并没怪她,你们俩近前说话。”我俩对望一眼,不知她要说什么机密事情,互一示意,走到她座前。
太皇太后压低了声音,道:“我信得过你们俩口严,今日我所说之事,不可外泄,明白了么?”我们应:“是,恭聆太皇太后慈训!”她微一点头,道:“我看过了宫档,这十来日都是她在侍候,直至昨夜,还向皇上要雨露恩泽,皇上本来身体不适,这么一来,早朝时便坚持不住,才致昏厥。”我吃惊:“可太皇太后说过,此病是要过人的。”太皇太后白了我一眼,道:“我自然知道,所以刚才才撂了脸斥她,她便会一路安份,我着人看着她也不致天那么引人注意了。”我佩服之到,道:“太皇太后圣明!”她道:“圣明也未必,我老了,精力不济,这样的妖精若在我年轻时是断然不许入宫的。”我不好多说,人是我领进来的,听她的话对我也不无责备之意。纯妃赔笑道:“太皇太后最明鉴的,我们到底年轻,经验少,见识浅,不能识人,且平时看她也还恭顺知礼,就有时撒个娇弄个痴什么的,也以为不过年轻,忌讳少,望太皇太后见谅!”太皇太后扫了我一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皇贵妃不要沉心,我并没怪你们,你们听我说,我之所以斥责她,不仅仅在于此,她还常撺掇着皇上出宫,引皇上去烟花之地。”我和纯妃皆吃惊无比,这种事是万万想不到的。“还有,”太皇太后道:“她宫中有一种熏香,是使男女欢合用的,嗅之使人神智迷失,不能自主。”我与纯妃对望一眼,不由惭愧,这种事我们做妃子的不知,倒让太皇太后知道了,可见她在宫中的耳目也是不少的。我想了想,道:“皇上——自己也不知?”太皇太后道:“皇上于香道颇精,怎会不知?这事儿便是他自己来跟我说的,他说他自有法子,我便没多过问。”看了看我,又道:“皇上知你素来容不得人害他,怕你生气伤了身子,所以也没对你说。”我道:“是,臣妾虽懦弱,遇上了这事也确是不能容的。”她点点头,道:“皇上知你贤德,怕你下手处置有碍名声,故此说自己办了。只是没想到会遇上生病这件事儿,我怀疑皇上的病也是于这些事有关。”我与纯妃皆脸红,烟花之地还能有什么?“而且她也不是个知恩的人,”太皇太后接着道:“除了皇贵妃,她受恩最多,可是除了开头敷衍着说过一声请留,并没有坚持,可见皇上对她并没那么重要!”这连纯妃也扫进去了,纯妃的脸更红了,我斟酌着道:“这也难免,谁不惜命呢?毕竟都还年青,且皇子公主还小,也不能没个人照应,皇上的子胤不多,这点子血脉无论如何是要保全的。”“皇贵妃这话不错,”太皇太后道:“纯妃,你年纪最长,平时做事也最稳妥,这几个皇子公主还要你多照看些,就算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吧。”“臣妾不敢不谨慎护持。”纯妃行礼道。“你先回去收拾。”太皇太后道:“噢,对了,皇贵妃已力求我留下照应皇上,她这次不去夏宫,后宫的事你要多担当些,替我分忧。”“是!”纯妃看了我一眼,参礼完退出去了。
太皇太后转向我,道:“你这次留下,我和皇帝心里都是不愿意的,但你禀性如此,以你的智谋,就算强行带你出宫,你也会变了方儿回来的,所以我也不强你了。”我道:“谢谢太皇太后。”她道:“你与皇帝情深意重,他若有个意外,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我笑笑:“臣妾自然随着皇上去侍候。”“这便是糊涂!”她斥:“皇子公主还小,外头几个亲王虎视眈眈,皇上宿愿未酬,你不说帮皇子扶持江山,反倒说出这样的话来,对得起平日皇上对你的一番情意么?”我跪在她脚步下,道:“太皇太后教训的是,只是臣妾对皇上用情已深,根本不忍让皇上独去而臣妾独活,受那煎熬之痛,求太皇太后明鉴!”她轻轻叹口气,拉起我道:“你很多事上象我,灵俐乖巧甚或过之,只这一条上与我一点儿也不象。”我含泪道:“臣妾惭愧,不及太皇太后之万一。”她道:“你身子骨儿本来不好,人又过于聪明,皇帝一直就担心你遭天妒早夭,所以一直小心地护持着你,生怕你出了差错,你性子烈,动辄自伤,皇帝每当提起这些来都在我跟前落泪,他虽在朝堂上君威难犯,微一瞪眼连三朝老臣,领兵的大将军都怕,可是偏在你的事情上没了主意,这人心都有软弱的地方,皇帝也不例外。他对你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现下他生了病,你便要好好替他维持这个朝廷,维持后宫。你为人慈善温柔,贤名有智,浏阳王对你是一片忠心,你哥哥在朝中也渐有人望,这些都是帮着皇帝维护血统的有利之处,皇帝辛苦操劳,好容易有了一些政绩,难道你要拱手让人不成?”我拭去泪,道:“臣妾明白太皇太后之意,臣妾但望皇上平安康复,那是臣妾之福,后宫之福,也是江山社稷之福,便若万一—请太皇太后恕臣妾不孝,皇上幼失怙恃,听政后又数度为权臣相逼,正如太皇太后所说,好容易有了一点儿改观偏又生了病,皇上这一生也太苦了,臣妾实不忍他孤伶伶一个人去,他离了臣妾也会寝食难安,求太皇太皇怜悯皇上与臣妾!”她轻轻叹口气,道:“罢了,这也是命中所定,那就听天由命吧,你去吧,替我好生照应皇帝。”“是!”我叩了头,想了想,又叩下头去,道:“太皇太后保重,若皇上——臣妾替皇上求太皇太后恕罪不能克尽孝道了。”她的泪终于忍不住滑下来,转过脸冲我挥挥手,我叩了三个头,起身默默离开。
正文第101章闯禁宫冒死侍疾
回到宫中,我叫过平姑姑,道:“我要去照顾皇上!”她立即道:“奴婢陪娘娘去。”我道:“不用,你在皇子公主身边,我即无后顾之忧,这宫中步步陷井,人心难测,你护好了公主皇子即是为我和皇上尽了忠心,我在此也把他们托付给姑姑了。”倒身下拜,她哭着跪倒:“奴婢不敢当娘娘之礼,娘娘放心,奴婢即使性命不在,也定当保得皇子公主毫发无损。娘娘好生保重,奴婢当日夜祷告,求菩萨保佑皇上和娘娘平安大吉!”我谢了她,站起来,换了宫服,叫人备轿去奉乾殿。
邱行恭仗剑站在殿外,我下了轿上前施礼:“邱将军!”“微臣不敢当娘娘之礼!”他忙跪下还礼。我扶起他道:“有劳将军辛苦值守,本宫要进去照看皇上,请将军让手下让一让,本宫感激不尽。”他再还礼:“娘娘,不是微臣敢违逆娘娘,实是皇上有严旨,任何人不得进入视疾,尤其是娘娘,请娘娘不要为难臣下。”我道:“我知道,皇上还说若皇贵妃硬闯,将军要立斩于阶下,是么?”“是!”他拱手:“请娘娘回去吧。”我笑笑:“我若真的硬闯呢?”他道:“那末将也只能奉旨得罪娘娘了。”我拂了拂头发,正了正衣冠,道:“那本宫只能硬闯了!将军出剑便是!”迈步就往里走。他万想不到我真的硬闯,怔了怔,立即赶上前来,跪在我面前拦住我的步子,道:“请娘娘不要为难末将,末将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娘娘。”羽林都跪了下来。
我看着咫尺外的宫门缓缓道:“见不到皇上,本宫也难独活于世,既然进亦死,退亦死,本宫也就无所顾忌了,将军是拦不住的。”侧了一步,就踏进宫门。他转身再度拦住跪倒,道:“娘娘,请勿为难末将!”羽林齐声道:“请娘娘回宫!”我咬住唇,道:“将军及各位将士,你们是皇上亲卫,从大处说,当知皇上身系家国,如今皇上患病,本宫既为宫妃,理当侍奉皇上直至痊愈,从小处讲,你们也都有妻儿,难道你们不希望患病之时妻儿陪伴在侧照应护持么?”好些人纷纷低下头,有的人眼红了,我低头看着邱行恭,问:“将军以为如何?”他正犹豫着,三哥已走出殿来,皱着眉道:“吵什么?皇上需要静养,你们不知道么?”看了看我,道:“让皇贵妃进来。”顿了顿,道:“有事我担戴!”邱行恭方侧身让来,我走进去。
到了三哥跟前,问:“三哥,皇上怎样?”他冷冷道:“叫你好好待在冷宫,为什么不听?”我道:“冷宫囚得住萧三郎的妹子么?”他方展颜一笑,随即又皱上了眉头,道:“既如此,进去看看吧,小心别惹他生气!”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入宫室。
永璘靠在床上,看样子还好,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想是已听到外头的动静,见到我,放下了书,冷哼一声,道:“朕就知道,除了你也没别人敢这么大胆!”我上前行礼叩拜,随即站起身来,欲走向前,他恨道:“朕还没叫你起来呢!”我只好又跪下,抬头看着他。
刘全递上茶,他喝了一口,道:“谁把你从冷宫放出来的?”我道:“臣妾自己闯出来的。”他连连冷笑:“皇贵妃本事越来越大了,屡屡违抗朕的旨意,不怕杀身之祸么?”我笑笑,怕就不做了。他叫刘全:“把朕刚才与三郎说的话说给皇贵妃听听,让她长长记性,日后也好有个惧怕。”刘全便告诉我:“适才皇上道:‘稚奴生性聪明,怕不那么好瞒过。’三公子道:‘她起疑是不奇怪的,何况宫中已击板示警,她不会听不见。’皇上道:‘朕恐那冷宫困不住她。’三公子笑道:‘岂止冷宫,我看皇上的羽林都未必拦得住,你的苦心怕是要白费了。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还不如干脆告诉她呢。’皇上叹道:‘朕是怕皇儿公主无依啊,稚奴重情重义,若知朕之病,定什么都不顾的。’三公子道:‘姻缘天定,皇上不必多想了,安心将养吧。’皇上道:‘朕还是恩虑不周,若以萧氏满门相胁,或者可以止住她的步子。’正说着,娘娘便在宫外了。”难为他记得那么清楚,我忍不住笑了。
“听清了么?”永璘道:“下次违旨前先想想家人。别只顾前不顾后的。”三哥笑道:“他儿子女儿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会在乎家人?早跟你说了,这个女人表面柔弱,性子却拗得紧,你就是不听,有哪个宫妃入冷宫带着妃号的?有这么一顶大帽子,那些寻常宫人怎拦得住?”永璘看着我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办呢?连朕的话都不听,以后谁又管得住你?”我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皇上再不让臣妾起来,臣妾的膝盖都要肿了。”他挥挥手,我方站起来,揉着膝盖站在一边听旨。
“你坐。”他指指椅子,我要上前,他道:“离朕远一些。”我只得在椅子上坐下。永璘沉吟了一会儿,看着三哥,道:“要不,你送她出去?朕不想连累她。”三哥道:“各人不同,也未必人人受染,她既立意进来,估计是送不出去的,看天意吧。”永璘长长叹了口气,看看我,神色黯然,我笑问:“皇上哪儿不舒服,瞧上去倒是不相干的。”三哥迟疑一下,向两边的宫女太监道:“都退出去。”宫人退下。
他带我上前,永璘看看他,问:“你想干嘛?难道非得拉上她?”“看看无妨,”三哥道:“小妹小时点过痘,或许不一定会染上。”是……天花?三哥摇摇头,示意永璘侧过身去,轻轻捋起他的上衣,腰部有十几颗红色小痘,有的已发亮,围着腰一圈,我轻轻伸手,刚碰到,永璘便痛哼一声,我忙缩回手,他回头怒:“你做什么?”三哥放下衣服,扶他坐好,对我道:“触之即痛,这方刚刚开始,几日后将遍及腰际,那时痘疹渐渐发展扩大,疼痛难忍,若挨不过去,就……”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永璘斜我一眼,道:“不准哭!”我只好强自忍住,三哥道:“我已设法让师兄师姊去找药,但这病恐怕……”长长叹了口气,即是无药可医。我问:“将痛成何样?”三哥看了永璘一眼,道:“你过几日便可见到。”我默然,那即是说非常人可忍。我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道:“臣妾总陪着皇上便是。”他甩开我的手,怒道:“谁要你陪着朕?要你走你不听,朕真恨不得杀了你,也免得你忤逆抗上!”他生病心情自是不好,我也没去计较。三哥道:“事已至此,你骂她也无用,好生养养神吧。”永璘便不再理我,合上眼,靠在床上歇息,三哥自去煎药。
我拿过永璘刚刚看的书,轻声念给他听。念得口渴了,我伸手要茶,却发现他眼角挂着泪。我俯身伸手要去擦拭,他拂开我的手,我轻轻道:“皇上,臣妾离不开你,你心里知道的。”他道:“你便是这么不听话!”已语带哽咽。侧转了身子,背对着我。
我道:“皇上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臣妾总之陪着皇上的,皇上不要撵臣妾。”他不语,我伏过身去,他在静静流泪,我伸手给他擦,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捏得紧紧的,我痛极,又怕惊动了旁人,不敢叫,只能咬牙忍着。“朕不要你陪着朕!”他狠狠地道:“皇儿公主那么小,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想想?难道要他们从小就没爹没娘么?”想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道:“臣妾也心痛皇儿公主,但臣妾一个人分不成两个,臣妾对皇上说过这道理,如今臣妾不过是实践前诺而已,皇上别难过,皇儿们有太皇太后和姑姑们照应,应无大碍,皇上总该放心她们。”他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姑姑们毕竟是宫人,这后宫险恶,你又不是不知,居然还说这等话,生生要气死朕么?”语气中恨恨不已。我道:“那是天意,即或皇儿身遭不幸,那我们一家在天上相见,也没什么不好。皇上别操心了,将养要紧。”他道:“你一点也不体谅朕之心,疼你何用?”我捂住他的口,道:“皇上别再劳神了,臣妾见了好心痛,您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等药煎好了,臣妾再唤您。”他松开了我的手,伸手背擦去泪,道:“朕毕竟拗不过你,你去榻上休息,朕想你时会叫你的。”我答应了一声,没动。他怒:“还不去?”我担心他生气伤神,忙到榻边靠下,两眼却盯着他,不想移开。不多时,他翻转身来,面对我,两人对视半晌,终于都忍不住笑了,我冲他指指心,再并了两个手指的拇指在一起指指天上,做了一个鸟飞之姿,再指指地下,意为: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他轻轻点头,叹了口气,合上眼睛。
正文第102章奉乾殿内诉衷情
尽管三哥已在药中放了宁神之物,半夜里,永璘还是痛醒了,我忙走至床前,握住他的手,他忍着痛不叫,额上的汗不停地滚落下来,我看得心痛之极,也不敢开口说话,唯恐一开口就要落泪。天明后,痛渐渐止住了,永璘乏累已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却仍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为他擦去汗,轻轻吻了他,坐在床边陪伴。
三哥轻轻走进来,看了看熟睡的永璘,伸手轻掰开他的手,拉我走到榻边坐下,给我揉手活血,我方忍不住在他怀里吞声而泣。他轻拍我的肩,以示安慰。
永璘醒后倒还正常,他定力倒好,心情沉重之余脸色尚平静,依旧听三哥将奏折节略一一奏报,间或有意见,也叫三哥写下来,转至殿外。我亲至小厨房,烧菜给他们吃,永璘笑道:“好久没尝到你做的菜了,也不知还能吃几次。”才泄露了心底之悲。我强笑道:“皇上爱吃,臣妾自是天天做,就只怕皇上吃厌了,又要埋怨臣妾不用功学厨艺了。”他笑笑,道:“稚奴做的菜,朕怎会吃厌?你又编排朕了!”三哥转过头,眼中泪光一闪。
我给永璘夹上菜,道:“皇上别动,臣妾喂你好了。”他笑看三哥一眼,道:“等朕不能动时你再这么着吧,朕还是觉着自己吃着香甜。”我又挟菜给三哥,他看着我们,道:“我必全力救治永璘,你放心!”永璘淡淡地道:“朕相信你会尽力,朕若死了,稚奴是不会独活的,她若死,你怕是也活不了多久吧?”我吃惊地看着他,他缓缓道:“前世鸾俦,今生兄妹,生共富贵,遽尔同归!”我看看三哥,三哥平静地问:“这是我师父说过的谶语,皇上如何晓得?”永璘道:“你们不说,自然会有人告诉朕的。”三哥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别害怕,冲永璘笑了笑,道:“皇上果然耳目众多,连这等陈年旧事也翻得出来。”永璘冷笑,吃了一会儿,一搁筷子,走到一边坐下,似乎有点儿赌气了。我走到他身边,坐了,缓缓问:“怎么不高兴啦?不是在说着玩的么。”他冷冷道:“你们前世为夫妻,那朕成了什么了?”我笑,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真象小孩子。我将他的手放在双手中握住,笑道:“皇上不是从不信佛道的么?还曾斥之为惑国之物,如今又怎么将一个道士的话放在心上?何况,前世之事谁还记得?我只晓得今生与皇上之缘,三哥再好,那也只是臣妾的哥哥,与臣妾做不得夫妻。臣妾与皇上育有三个孩儿,皇上还吃这个干醋不成?”说得他自己也笑了。七哄八哄的,再拉了他过来继续吃饭,三哥笑斥:“瞧你那赌气的样子,跟个孩子似的,哪象一国之君?这么多人爱着稚奴,偏你得拥有,不是正说明你之幸么?那么多人嫉妒你一个,你还有什么气好生的?快用膳吧。”说得永璘也颇不好意思起来。
我睡觉本来警醒,因这几日晚上照顾永璘,白天又不得好生休息,所以永璘起身时竟睡着了未觉,只是在半夜口渴时才醒了过来,正要起身倒点水喝,却见窗前的桌旁坐着一个人。猛可里还真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永璘。便轻轻下了榻,拿了衣服过去披在他身上,靠着他坐了下来,将头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我问:“皇上是不是腰上又痛了?”他道:“朕心思烦乱,睡不着,起来坐坐。”我伸双手挽住他右臂,问:“皇上的心思可愿跟臣妾说说。”他道:“千头万绪的,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我微笑:“自从跟了皇上,还没见皇上有睡不着的时候。”他道:“还是有的,得知母妃是被人害死的那一段时间里,朕常常从恶梦中惊醒,总是梦见朕被人杀了,那时,朕……八九岁上吧,再后来,就是跟稚奴呕气,朕也常常半夜惊醒,一个人对着冷清清的孤月,独坐到天明。”我心中怜惜不已,抬头亲他,他却转过了头不让我的唇碰到他,我轻轻叹口气,道:“皇上,自有了臣妾,皇上定是添了许多无谓的烦恼吧?”他笑了:“嗯,但也有说之不尽的甘甜,稚奴,朕真的很望与你白头到老,每天都厮守在一起。”我道:“臣妾也是。”“可惜……”他又轻叹。我道:“皇上一定会好的,别忘了皇儿还在等着我们教他们读书识字呢。”“朕的皇儿公主……”他失神的道:“朕好想他们啊,也不知他们离开了你,会不会哭得声嘶力竭,小皇儿尤其执拗,朕记得他曾有两天不见你,就哭得嗓子都哑了还不肯停下来,他恋着他的母妃呢。”
我笑,想象着他们的样子,道:“若非皇上跟三哥,臣妾与两个皇儿都性命难保,历经这样的劫难仍母子平安,恐怕万不有一呢。”他道:“三郎见多识广,说还见过死过去的活转回来的呢。”我道:“三哥肚子里的故事最多。要听他说起来,三天三夜都未必说得完。不过,我看有的也未必属实。”他笑起来,拍拍我的手,道:“朕是相信的,他也没必要说谎欺骗朕,他人品风流,朕好生羡慕他呢。”我笑道:“原来皇上也有羡慕的人,臣妾第一次听皇上说起。”趁他不注意,到底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一怔之下,又笑了:“下次不准这样,万一真过给了你怎么办?”我道:“那臣妾便与皇上同痛,好过臣妾在旁眼睁睁地看着皇上一人受苦又帮不上忙。”他笑叹:“痴丫头,有朕一个人痛还不够,还要再拉上你?这又不是得赏赐,越多越好的。”我笑,他道:“你来陪着朕,朕初时很生气,但心底里还是开心的,毕竟你还恋着朕,朕平日没白疼你。”我笑道:“臣妾是拍皇上马屁来着,料得准君上似怒实喜,臣妾果然没有猜错。”他笑:“用自个儿的性命来拍马屁的毕竟不多,朕承情,朕的那些妃子,听着这病过人后,恐怕都退避三舍了吧?”我道:“她们还是想来的,但太皇太后怕人多吵了皇上,所以才没让他们过来。”“欺君之罪!”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朕还不知道她们的心思?有赏赐了都挤着上前,出了事都往后躲着,朕的这些妃子啊……”摇头叹息,我笑道:“臣妾受皇恩最深么,她们自是不能与臣妾相比,皇上正病着,别为这个烦恼了,臣妾吟诗给皇上听可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