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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佩服,不由道:“太皇太后,你真厉害。”话出口才知不对,永璘跟三哥大笑,宫中人捂着嘴笑,太皇太后也不由莞尔。我大是不好意思,忙低下头。太皇太后对永璘道:“皇帝,德妃纯朴至诚,你要详加爱惜。”永璘笑应:“是。”转头又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你今儿是得了彩头儿了。“闹了这半夜,我也累了。”太皇太后道:“皇帝去吧,德妃怕也累着了,今夜就在这儿睡吧。”永璘应:“是。”我忙叫:“太皇太后。”“嗯?”她扭脸儿看我。我道:“臣妾想……想……”“你想干什么呀?”她笑着问。我看着永璘,心想:你倒是说个话儿呀,你要带我走,太皇太后总不好过于拂逆。偏偏这个人就是不开口,三哥微笑道:“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就这一句,又让太皇太后笑了:“原来为这个呀,既是这样,皇帝带了德妃去吧。萧小哥儿这几天跟着皇帝,卫护一下,你的功夫平儿也夸好,想来是不错的。”“是,臣遵太皇太后懿旨。”三哥恭身道。见她老人家进了屋,我们才退了出来。

    我埋怨永璘:“你刚才干嘛不说话?”永璘淡淡地道:“我巴不得皇祖母留下你,为什么要说话?”我一怔,没想到他这么想,他伸出手,我扶住他,上了辇。“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改成:“回上元宫。”我自是不敢问,看看三哥,他不说话,也没表情,我只好自己闷葫芦。

    永璘再没跟我多说话,照料我睡下后,就带了三哥去承庆殿,听说一夜未睡。

    正文第25章受责

    永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煽动言官弹劾邹良义,很快就把他下了狱,他一倒,朝中顿时风向一变,原来骑墙观望的人马上倒向永璘,对他歌功颂德,永璘仍是淡淡的,从容操棋,不到一个月,已将邹良义的党羽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干脆利落地搬掉了朝中最后一块大石头。这后宫也没闲着,先是玉妃内监出告玉妃在宫中行魇镇之术,于是搜宫就搜出了写我名字,扎满了针的木偶小人,永璘大怒,废黜了玉妃妃号,幽于碧海宫。静娴太妃与邹良义私信往业,这勾通大臣之罪是跑不了的。(她也真够嚣张的,有信居然不毁掉,留着成了活生生的把柄)。念及她是七皇子的生母,即由太妃降为太嫔,圈禁于所居宫室内,不蒙特赦不能出宫一步。皇太后的眼疾也越来越严重,永璘奉孝之名让其在宫中休养,派了八个内监日夜“侍候”,到哪儿都盯着,实际是监视了起来,宫务暂交由太皇太后和我处理,宫内因此平静下来,任谁也不敢再在永璘面前多言一字。

    我因身孕不过担了个协理宫务之名,实际上则什么也不管,一应事务皆由太皇太后处置。我正不想管,乐得逍遥自在。这三个女人被禁后,我着实放了心,觉也睡得着了,饭也吃得香了,故此胖了不少。三哥每次来诊脉都叫少吃多走动,我只当耳旁风。

    三哥带来了姐姐的书信,叮嘱我要听三哥之言,小心保胎,因听三哥说我孕中许多衣服皆不合身,便又做了些衣服送来。我当即换了,果然既合身又飘逸凉快。姐姐的手真巧,她将衣服束于胸部,以下即不加约束自然垂下,这样便遮掩了便便大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身孕的。姐姐说婆婆因她入门后半年未孕,便想给儿子纳妾,姐姐硬是不同意,叫岑无忌自己去跟母亲辞谢。结果岑无忌给母亲骂了一通,他受两头所逼,连家也不敢回。我不由笑,永璘早说过岑无忌的日子会不好过,如今看来倒真是一语中的。想着姐姐柳眉倒竖的样子,就笑了起来,结果弄得腹内的胎儿动个不休,好容易才哄住它让它睡去。我坐下来描花样子,准备做个鞋面,让平姑姑上个千层底,给永璘穿。

    有人自身后搂住了我,我忙打开他的手,嘘了一声,指指腹道:“它刚睡着,你别弄醒了它。臣妾哄了好久的呢。”他笑笑,走到我身边坐下,拿起我的鞋样儿问:“这是做什么?”我道:“上次答应给你做双鞋的,一直懒,没动,这会儿得点空儿,又有了精神,正好做出来。鞋底太厚了,我手上使不出劲儿,叫平姑姑给我打了,这是鞋面子,描好了,就可以动针了。”“叫你别费神的,”他笑着放过一边:“又不是没绣女,朕也不差你那一双鞋,得空不如多歇歇,养好朕的龙儿,比这值多呢。”我低低道:“三哥几次诊脉都说可能是女孩儿。”“朕不介意,”他道:“你倒象比朕还着意这个。朕但愿女儿象你,绝色绝丽,又一幅好性情,朕比得了儿子还欢喜呢。”搂着我的肩头,轻抚的的颈,眼光儿撩到桌上的东西,问:“你姐姐又来信了?”我忙取了点上了火,“瞧你,”他笑:“象防贼一样。”我道:“女人的闺房话,有什么好瞧的?”他在屋中走了几步,道:“得空儿劝劝你姐姐,朕听人说她名声不太好听,弄的夫君连家也不敢回,这成什么话?”我道:“我劝不动她,一向只有她说我的份儿,没有我说她的。何况那是他们小夫妻的事儿,要旁人操什么心?”永璘微微皱眉,道:“这事关妇德,怎么不能说?你错了她说你自然不错,可这会儿是她错了,你就该拿出德妃的身份说她。你娘对你干政施罚,怎么对你姐姐就没丁点儿训诫?”听上去,他还不满我母亲呢。我道:“我母亲也一向不喜欢男人纳妾,姐姐做的没错。”永璘坚不肯让:“女人若不能生育,男人自当纳妾继承香火!”我道:“姐姐才过门大半年,怎么就知道她不能生育?何况他们夫妻还年青,过个三五年再有孩子也还不迟。男人纳妾有几个是真正为了接续香火的?白头红颜,那不过是滛乱的一个借口而已!”他气的脸色发青,道:“你这是跟朕折辩是不是?”我道:“臣妾怎么敢跟皇上折辩?臣妾不过据理力争而已。岑无忌母亲在姐姐进门前以香火为名给他置小妾,不也是放在屋里两三年没有生养吗?怎么没见她责怪过?偏寻趁姐姐的不是,哼,我看她是眼红我萧家兄弟比她儿子强,这才成心要压姐姐一头,其心先不纯良,怎么怨得姐姐不孝?”永璘“啪”地一拍桌子,指着我道:“你……”我看着他凛然不惧,别说我姐姐没错,就算她有错,也还轮不到外人来说她!

    他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我,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难怪她如此泼辣,原来这便是你们的家教!”我登时大怒,道:“孔子先周后齐,自己就是个不忠不孝的人,有什么颜面教训别人?亏皇上还把他的话放在口边!臣妾的家教本就不好,皇上的家教就很好么?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行刺鸠杀,弑兄屠弟(先帝所为),又是怎样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他抬手,一掌打在我脸上,我猝不及防,摔在地上,身上脸上都是一阵剧痛。

    打完后,他自己也怔住了,屋中一下了变的静静的。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被人打过,大哥虽然对我板过脸,也不过训斥两句就罢了。二哥只对外人凶,在家里从来就不会给我脸色看,三哥更不用说了。父亲去世得早,在他生前,一直颇宠爱我跟姐姐,教书识字,连生气红脸都没有过。没想到如今却被自己最深爱的男人打,一时心灰如死,口中腥咸的。我吐了口唾沫,竟全是血迹。伸手擦了一下嘴角,手上也全是血。门外是平姑姑守着,听得不对忙掀帘进来,扶起我,急问:“娘娘怎么样?”我伸手摸摸腹,还好,孩子在动,那是受了惊吓,除了皮肉之痛外,似乎没受什么伤。扶着她站起来,挪到床边,平姑姑要去叫三哥,我拉住她禁止她去。三哥见了,事非闹大不可,就算他与永璘是朋友,是君臣,也断不容得有人如此欺负他的小妹。平姑姑要说永璘,被我使眼色摇手止住。永璘未必不难过,他只是一时气愤失手。让他静一会儿自然就好了。现在去说他说不定反而会真的惹恼了他。他最近正是顺风顺水快意恩仇的时候,杀人杀的正兴起呢,何苦白白做这个填背去?他当然舍不得我,但未必不会因此连累家人。我低低叫平姑姑倒了茶,漱了口,让她拿一个香囊放了点冰进去,压在脸上。

    永璘缓缓走了过来,我故意闭上眼,不想理他。他遣走了平姑姑,对我道:“朕……一时性急……失手了。”我哼了一声。“伤了哪儿?”他问:“叫朕看看。”我背转了身。他掰过我肩,唤:“稚奴——”眼中全是悔恨愧疚,我道:“是臣妾错了,臣妾说的过火了。”他脸上惭愧之意更深。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拉下我的手,看我的脸。那还用看么?他素来手劲儿就大,刚才又是气急,能不用上全力么?我半边脸都要木木的没了知觉,也不知道会不会伤了容颜。“朕……从来没打过妃子,”他低低道:“没想到第一个打的竟是自己最心疼的女人。”我板着脸:“皇上就是这样心疼臣妾的?”他的脸更红了,讪讪地放下了手,低头坐在床边出神。我心中不大忍心,可若这会儿就放过他,又怕他以后更变本加厉,当打人是常事儿,那可就再也收束不住了。我道:“皇上是万民之主,常讲爱民如子,就算臣妾偶有一两句冲撞的话,也应大度纳之,至不过申斥几句。臣妾小时候亦见过爹娘为小事争执,娘也曾高声斥责爹爹,爹爹最多一笑了之,大不了避其锋芒,去书房找几本书看看躲上一时,事后再温言相劝,有礼有节,入情入理。娘若是错了,自也会跟爹爹赔不是。夫妻本是一体,难道还为这个去争个长短不成?更勿宁说伸手相打了。臣妾自跟了皇上,从未对皇上有过一丝怨言,皇上纵不念臣妾之心,也应念及臣妾腹中的皇儿,若是因此有个闪失,皇上就不懊悔难受么?”他脸色越来越红,愧疚之色更重。我便放缓了口气,道:“臣妾今日说的话确是犯上不敬,皇上若因此治臣妾的罪,臣妾自无异言。但请皇上明鉴,是皇上先辱及臣妾的家人的。母亲曾在臣妾出嫁前教导臣妾,夫妻争吵亦属寻常,但慎勿语及长辈亲眷,一言不慎,即可引来泼天大事,不仅易成不仁不孝,更会使无关之人平白受辱,故而臣妾在后宫之中,无论受皇太后太妃如何的羞辱,亦从来不向皇上申诉。臣妾父亲去世得早,臣母含辛茹苦将臣妾兄妹养大,我们都对母亲感恩戴德,亦曾发誓要孝顺母亲,使其安养天年。皇上今日此语,实使臣妾为不孝之人,亦甚伤臣妾之心。”想到母亲,由不得不落下泪来。他拿了丝绢替我拭去,柔声道:“是朕不对,朕造次了,不该这样说你母亲……”我即道:“臣妾也不该辱及先皇。还请皇上不要怪罪臣妾。”“朕怪自己还不及呢,怎会怪你?”他道:“朕即叫人去叫你三哥来,给你看看伤……”我阻止他,道:“臣妾的三哥是个极聪明的人,一看便知出了何事,他气性很高,是断容不得这种事的,到时不免有冲撞皇上之事,皇上放心,臣妾自己觉得无甚大碍,应该没事。”外头有人高声道:“臣萧子风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给德妃娘娘请平安脉。”他怎么来了?我也不容细想,扬声道:“我没事,想睡一会儿,请三哥上复太皇太后,过两天再来看吧。”“德妃,”太皇太后的声音:“我来了也不见么?”我吓死,准是平姑姑她们怕出事,把这尊佛给搬来啦。忙下床,正要迎出去,她已带了安姑姑走进来。

    见了礼,我遵旨坐下,低着头。盼她不要追究。但她道:“萧子风,你去给德妃请脉。”三哥走过来,脸色亦是发青,他当然见到了我脸上之伤,只是不便当场发作而已。他盯着我道:“请娘娘伸手!”我只好伸出手,他搭上脉,我眼中恳求他不要把事情闹大,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他放在手后即道:“娘娘脉象混乱,有受惊气恼,心气郁结之象。臣请旨验伤!”太皇太后道:“除了平儿,安儿,其他人都出去吧。皇帝,你也出去。”两人只得出了屋子。

    屋中人都走了后,太皇太后道:“德妃,现下都是女人,你给我看看你的伤。”我不动。平姑姑走过来,缓缓撩起我的衣裙,安姑姑跟她都轻轻啊了一声,我虽看不到,也知所伤非轻。“这个皇帝!”太皇太后不禁一拍桌子:“也太过份了!”我忙道:“太皇太后,请听臣妾说明原委。”也不等她问,就把刚才的事说了,最后道:“是臣妾一时口不择言才让皇上生气失手,追根到底都是臣妾的错,万万不能怪皇上。况且,臣妾的两个哥哥都是性子极好强的,臣妾也不相因此事让他们君臣不和,请太皇太后设法平息这件事,臣妾感激不尽!”“德妃不要这样。”她让平姑姑安姑姑扶住我,不让我跪下谢恩,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但皇帝不能不申斥两句,他如今百事如愿,越发的脾气大了,若不劝他收敛些,不知他不会闹到什么地步。”“太皇太后,”我忙又将后面的事说了,道:“臣妾所说或有不妥之处,请太皇太后再加训诫,只是今日皇上已经很难过,臣妾不想他有伤龙体,请太皇太后过两日再慢慢教导于他。皇上忍耐了这么多年,好容易过了几天舒心日子,还盼太皇太后垂怜。”她隔了半天才道:“也罢,那就依你的话吧,你也是一片真心为了皇帝,若是今儿说了他,说不定你更难过。你哥哥那边我去劝吧。”我敛衣为礼:“谢太皇太后。”她要走,我便送她出屋。

    太皇太后看了两个男人一眼,道:“萧子风跟我回宫,药方一会儿送过来。皇帝,好好陪陪德妃,不许再招她生气惊吓,听到了吗?”永璘应:“是。”一直将她送到宫门口。

    进屋后,他道:“朕在屋外,虽听不真切,也知道你在太皇太后面前替朕求情了,谢谢你。”他都听见,三哥耳力比他好几倍,当然更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又会怎么想。我道:“谢也不必了,这本是臣妾该做的。母亲说过,家中之事,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方为兴家之道。如今只盼皇上能切记教训,克己复礼,那臣妾这一掌便没白挨。”正说着,内监来颁旨,太皇太后加封我为贤妃,看来,她是想用封我来安抚我家人了。

    正文第26章冷宫黜妃

    永璘早早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叫我跟着他出屋。我覆了面纱,以遮掩脸上的掌痕,跟着他来到了碧海宫。

    这是一座冷宫,取“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之意,以“碧海”二字定为冷宫之名。碧海宫宫室颇大,有五六间屋子。玉妃被废为庶人后,就关在西边第三间里。这里很萧索,幽冷僻静,因一直关的都是被废的后妃,所以有点阴阴的幽怨之气。我因同情玉妃,便让人暗中关照她,不准宫监虐待她。宫监自然不敢违背我的话,故而见到她时,她气色还不错。

    永璘知道我一向怕这种地方,故而一进来,便一直握着我的手。玉妃见了永璘先是脸上一喜,待看到我后,立即冷了下来,发疯一样要冲过来,一边叫:“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你害我!你害我!”太监哪容她扑上?早已一边一个架住了她,喝止她,叫她住口。我吓得躲在永璘身后,生怕这个神智已迷糊的女人做出什么事来,心中更暗暗埋怨他不该带我来这个地方。永璘拍拍我的手,道:“别怕。”一边已沉下脸,道:“还不给朕掌嘴?!”太监哪会客气,为了讨好永璘和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抽打她,几下便已打得她脸色紫涨,鲜血直流。我紧紧闭上眼,求永璘:“别打了,陛下,求求你!”永璘才止住太监。早有人搬了椅子过来让我和永璘坐下。我仍坐在他身后,不忍也不敢去看那张曾经明艳万方的脸。

    玉妃哀哀地哭着,声音嘶哑。永璘神色淡淡的,道:“听说你整日在此大呼小叫,胡言乱语,又说要见朕,如今朕来了,你怎么不说了?”玉妃呜咽道:“皇上,臣妾冤枉,那些偶人——的确不是臣妾的啊……”永璘点点头:“朕知道你冤枉,也知道那些偶人不是你的。”她吃惊地抬起头,道:“那皇上……”永璘缓缓地道:“那是朕让人放的!”玉妃一下子瘫坐在地。我原也怀疑此事未免过巧,可是亲耳听到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心里仍是一惊,实在辩不出内心的滋味来。“臣妾明白了。”她咬牙切齿地道:“全是为了她!”伸手一指我,目光中全是切骨的恨意。永璘不置可否,道:“后宫皇后贵妃之下的八妃,‘贤良淑德,纯顺如玉’,是当初立妃时朕定的,你知道为什么朕封你为玉妃么?”玉妃道:“当年西域进贡了一块美玉,皇上说臣妾就象这块玉一样,所以封臣妾为玉妃,还把那块玉让人雕成了皇后之宝。”我轻轻叹口气,她就是太想要那块玉了。“噢,是吗?”永璘冷笑:“稚奴,你说呢?”我轻轻道:“若皇上赐臣妾这个封号,臣妾定当谨修纯顺二字,以克行止,以报天恩。”“明白了吗?”永璘道:“朕封你为妃乃是迫不得已,因此赐了一个玉字给你,就是要你明白,你德行未够,纯顺尚欠,你不思修身,反以皇后之宝为念,以致渐行渐远,更陷迷途。如你真是如玉,朕又何必将那块美玉雕成皇后之宝,直接赐给你不就行了么?难道朕的后宫只差那么一块美玉做皇后之宝么?朕就是要你明白,这块美玉你只能看,却得不到!”玉妃已不哭了,她以一种惊惧陌生的目光看着永璘,仿佛这个人不是她相伴多年的枕边人,而是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陌生人!这种残忍,比直接赐死更令她撕心裂肺!永璘居然还能在这种情形下喝茶。我实在不忍看她那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转开了头。

    “朕问你,你宫中的侍香是怎么死的?”永璘问。听名字应该是宫女一类的人。“那个贱婢!”玉妃狠狠地道:“竟敢在臣妾的宫中勾引皇上,妄想也登后妃之位,可惜福小命薄,染了风寒后病死了,哈哈哈……报应!报应!”我捂上自己的耳朵,这疯狂的声音直如夜枭鸱号,让人听着这不寒而立。“她不是病死的,是你杀了她!”永璘又用那种轻轻柔柔的,有点近乎怯弱的声音说话,我心中打战,不久前,他说是用这种声音引得蒋文寿咆哮御前,并借机杀了他!看来,他是不会让玉妃活了。他轻轻道:“不是她勾引了朕,是朕勾引了她。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她么?”玉妃恨恨地道:“皇上说她有一双美丽的手——哼,现在她人都死了,手再美丽也没用了,哈哈哈……”永璘等她笑完,才道:“不错,朕喜欢她的手,所以你就害死了她,还叫人砍下她的一双手,剁的稀烂,拌在狗食里喂了狗,你——实在没人半点人性!”我心中暗暗叹息,这玉妃也是死有余辜,这种行为不是人所能为之。“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喜欢她的手?”永璘又问。“想必皇上一时瞎了眼,糊涂脂油蒙了心,”玉妃已全无顾忌,语带讽刺。永璘却笑了:“朕没瞎眼,正因朕看得太清楚,朕才喜欢她。稚奴,伸你的左手出来。”又关我什么事?但也中分伸出左掌。玉妃尖叫一声,象见了鬼,她颤抖着道:“鬼……鬼……她……她是……”“她叫萧珩!”永璘冰冷地道:“小名稚奴,是太皇太后刚封的贤妃!”玉妃声音全无,想是已被惊呆了。“她自小左掌掌心便有一颗红豆大小的痣。朕带她在宫里玩时就见过。”永璘道:“朕小时候就喜欢她的慧黠,曾经许诺要封她为妃,后来她随家人南迁,与朕失去了联系,朕却没忘了她,一直记着她掌心的痣,那日朕在你宫中用茶,侍香侍候时无意中碰倒了茶盏,擦拭之时朕见到了那个红痣,与稚奴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左掌,一样的掌心,一样的大小。朕震惊天下竟有这样的巧合,遂宠了她。朕要她侍候,就是为了她那双手,说白了,是为了那粒掌中之痣。而你因为嫉妒,竟杀了她,还丧心病狂地让人砍了她的手,你以为这么做朕就不会再看到那双手,不会再宠那双手的主人了,真是愚蠢之至!”玉妃在永璘揭出的一连串真相面前失去了力气,她跌坐在地上,疲倦,失神,绝望,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该痛恨,鄙视还是同情这个女人,她做下这一连串疯狂之事都是为了留住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她却从来没能进入过这个男人的心。“依你的言行,朕早就该废了你。”永璘道:“可恨你不但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侮辱稚奴,几次三番挑唆太后太妃加害稚奴。你也不想想,朕连一双手的巧合都会宠爱一个宫人,又怎会坐视这双手真正的主人受你之辱?你并不是因此次魇镇之事而死,你的死罪早在你一掌打向稚奴时就已犯下,朕纵然能容忍你杀害一个宫婢,也断不能容忍你伤害朕的稚奴!朕今天带她来这儿,就是要让你死个明白!”永璘说完了这些话,站起身来。厌恶地看着地上的玉妃,道:“你今天还咒骂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能不受宫监的侮辱,吃到跟你为妃时一样口味的饭菜,睡在这张你自己一直睡的舒适的床上,都是谁为你弄来的?是稚奴!她以德报怨,暗中吩咐太监让你不要吃苦,尽量给你以前的条件,盼着朕有一天能回心转意,复你的妃位,朕今天也明白告诉你们两个,稚奴给你的这些优遇朕准了,为了给她积福;复你的妃位,那是休想!朕不会再让你从这里出去祸害他人,这是你自作孽,怨不得旁人。你侍候朕,给朕生了一个公主,念在这些情份上,朕许你自裁,算是给你,给朕的公主留一分体面。这是朕仅能为你做的了,你好自为之吧!稚奴,走!”伸手扶起我,走了出去。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象一朵已枯败的花,再也无力绽放了。

    我默默跟着永璘,走在园子中,已是仲夏了,四周的蝉鸣此起彼伏,给御花园添了几分热闹。繁花已过,草仍是青的。三三两两的内监宫女走过,请安时不敢抬头看永璘一眼,他在这宫中威严日盛,离他们也日远了。他将在不久之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他将在不久之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他的话也将成为真正的圣旨,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不再会有人置疑,不会再有人说半个不字了。于他是幸,于这些宫人呢?“稚奴,”他缓缓地道:“你一直都没说话,心里是不是在怨朕对她太忍?”我道:“枭境之心,豺狼之行,皇上若不处罚,这后宫再无宁日。”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有些诧异,道:“那为何朕见你眼中似有悲怜之意?”我道:“凡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这些年来处心积虑,为的不过是得到皇上。可惜走错道,若是持心以正,磊落光大,那么即便有臣妾入宫在后,皇上念及旧情,想必也不会让臣妾的妃位居于她之上。唉,一念之差,致遗千古之恨哪。”他怔怔的,出神了许久,道:“朕这些年来也宠过不少妃子,她们或敦厚,或爱娇,或美艳,或清丽,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稚奴的影子,朕看着她们,想象着长大的稚奴会是个什么样儿,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朕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长大后的稚奴已不是小时候的样子,如是那样,朕自然也不会为了小时候的一句戏言迎你入宫。你父亲虽当年职高位重,有功于先帝,便没有军功,能封为国公还是沾了幼时稚奴的光。朕不能离开京城远赴黔州,便只能用这个法子调你们一家回来,想看看你是否还是小时的朕念之于心的那个人。朕所以易装更名前去吊祭,一来是为了你父,二来也是亲身验看。当日你若有言行失当之处,恐怕现在也见不着朕了。幸好,你不曾叫朕失望,举手投足之间依然是当年那个灵透清秀的稚奴。那一刻,朕即已决定要了你。因你父母家都曾为世族大户,虽然你母亲为人低调,不事张场,但朕知道仍是有不少京城少年注意到了你们姐妹。当时街巷之间亦不乏人传赞萧氏二女的倾城美色。朕诚恐夜长梦多,求了皇祖母,在你除孝的第二日,违制地召你入宫。本来,那时节并不是选秀的时候,这你总该明白。”我这才恍然,难怪我们都不及准备,倘若依选秀之例,应先由父兄报呈家中女子姓名等方可登造入册,还需层层筛选取才得入宫,可当时于我并无一点迹象可导,一乘小轿直入宫门待诏。只是我从来于此等事懵懂,性子也粗疏,虽然家中人也曾不无怀疑,便因已既成事实,故也未加深究。况且这等宫内之事,实也不宜深究,如今他合盘托出原委,我才知道真相,一方面感于他的深情,另一方面也对他的深谋远虑,步步为营不无惊心。他自板倒邹氏一党及皇太后后,无形之中多了份持重威严,少了些亲和宽厚,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他刚才说“所幸”,然而对我家这等不愿入宫的世族来说,是幸或不幸,真的很难说。他接着道:“朕即然费尽心机把你弄入宫来,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承欢的妃嫔,朕要的是一个泱泱大国的皇后!”我沉默地望着他。他要的是一个皇后,我要的只是一个家,一个丈夫,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朕虽然与你情投意合,情义深重,却也知朕这上皇上得到的不过是稚奴的身子,稚奴的心却依然在王天授公子那进而。”我浅笑盈盈,看着他:“皇上,这有区别么?”他伸手扶住我,找了个亭子坐下来。吹着晚间的习习凉风,他道:“乍看似无区别,实则天壤之别。这也是朕这几日渐渐才悟出来的。”我将手习惯地交叉放在腹上,微笑道:“臣妾愿闻其详。”

    他道:“朕若是王天授,那天子之位便退居其次,与你之间的莺莺熙熙,甚或至于押昵亲热都不过是夫妻寻常中事。于你来说,这恐怕正是你所一直期望的,你满足于这样的日子,因此一向不甚在意妃位高低,自然也就不在意朕这个皇上的宠幸。”我低低笑应:“是,皇上一语中的,臣妾无话可说。”“可朕毕竟是天了,朕要的不仅仅是万里江山,万民顺化,还要一个可以母仪天下,统御六宫,佐理政事的天朝皇后。出则仪态万方,倾倒天下,入则执政后宫,调理妃嫔,教养皇儿。”我的笑容僵硬,我知道他要这些,他的心很大,他要身边的人心也跟他一样大。我道:“臣妾蒲柳之质,浅陋愚钝,不堪为天下之母,望皇上原宥。”他道:“你有这样的姿质,但是你不愿为耳。”我道:“皇上,我身子有点乏,想回去休息了。”正要起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只是想逃避。”我见他说穿了,反而定下心来,抬眼看着他,道:“不错,臣妾是想逃避,臣妾不象皇上,有包罗万宇的胸襟气度与野心,臣妾只是一个小女人,象母亲和姐姐一样,安于平平常常的夫妻生活,也只愿以此生活了此一生,臣妾万幸,遇到了王天授,臣妾亦不幸,承恩于皇上。可是难道因为王天授就是皇上,臣妾就要放弃自己的思想,屈从于皇上的安排么?”他大瞪着眼睛,万分迓异地看着我,仿佛从未见过我似的,半晌方道:“你知道你这番话有多么大逆不道,狂悖不羁么?若是给旁人听到,你还要命不要?”我淡淡笑:“若皇上真要治臣妾之罪,臣妾怕是早死了一万回了。臣妾不是恃宠而骄,实是在臣不能欺群君,在妻不能瞒夫,若不说出来,臣妾将何以待夫侍君?”他目光闪闪,看着我半晌不语,然后缓缓道:“朕一直以为你胆小怯弱,其实你是一个最胆大之人,这些话,相信除了你,无人再敢与朕说。”我轻轻问:“那皇上是想以后臣妾继续直言无讳呢,还是恭顺谨遵宫规呢?”他脱口而出:“朕当然要你……”忽的停下,脸上浮起一个狡黠的笑容,改口道:“谨遵宫规,不过,私下没人的的时候,朕要你对朕直言无讳,否则,朕亦要治你欺君瞒夫之罪。”我委屈:“皇上的要求何其难也!”“朕知道卿卿聪明绝顶,这些区区小事如何难得倒朕的稚奴?”他说着得意地笑,仿佛刚刚做了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我叹口气,拍拍腹道:“听见了吗,皇儿?你父皇便是这样欺负母妃的。你要记住,出来后可要为母妃报仇啊。”永璘哈哈大笑,拍着我的手道:“你真会逗朕开心。”“清太嫔。”外头的宫人叫。我们抬起头,只见清太嫔的宫女打着青莲小灯,引领着清太嫔款款而来,清太嫔淡水色官衣,裙摆上绣着一支红色莲梗,昂然直上,在胸间开出一朵半开的莲,端的清新如莲,雅丽如仙。“清太嫔。”我们忙行礼请安。

    清太嫔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道:“老远就听见皇上的笑声,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永璘看了我一眼,笑道:“贤妃讲了个笑话,朕忍耐不住,扰了太嫔的清修了。”“我也是在宫里闷的慌,带了小监们出来走走。”她浅浅一笑:“自贤妃入宫后,宫里便常常听到皇上这样的笑声,贤妃聪慧过人,肚子里定有不少笑话,几时跟臣妾讲讲,让臣妾也沾光热闹一下?”我看着她,这个当年先皇宠爱的佳人,现在依然风韵犹存。倘若不是先皇去的早,恐怕她还会伴着先皇,携手对诗呢。宫中,原是这样杀人于无形的啊。

    我笑笑道:“岂止笑话啊,臣妾已同皇上说好了,将来皇儿出世,还要麻烦娘娘管教课习呢。”“什么?”她意外地惊呆了,不能置信地看着我。我道:“皇上一直跟臣妾说起娘娘的才识学问,连先帝都啧啧称赞的。因此,臣妾有个私心,想请娘娘帮臣妾教养这个皇儿,一来娘娘的学问好,皇儿可以旦夕受教,不致于荒废了学业,二来么,这宫中宫人多多,皇儿多一个人疼也是他的造化,不知娘娘愿不愿意成全臣妾这个心愿?”她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