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命运3议政
上山的通道悬空平形山体,有一米五宽,都是木料做成的,两边加有八十厘米高的栏杆,远远望去仿佛九曲回廊,弯弯曲曲的上连小木屋下连公路。
王镇长见李书记看着上面出神问了句“怎么样。”就一路交谈着往上爬。大家都明白,雷明把上山的路都用木板做成剃状,主要是为了卫生,不想把脚上粘的泥带进屋去。于是,都自觉地停下刮鞋上的泥。
李书记扭头见大家都在弄鞋上的泥,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王镇长提醒说:
“老王你的脚。”
王镇长四处打量了一下。“哦”了一声也开始收拾自己。心里暗忖:这小子,真会过日子。想着随大家步上客厅的走廊。
大家站在外面看了一阵,见这屋清一色的边皮板连树皮也没剐,心灵深处仿佛听见了林涛的哗哗声,进屋去却见里边的板壁刨得非常光滑。人入其中,活脱脱就像进入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柜子里。两边山花对称安了两个椭圆玻璃窗,正面和后面也对称着安了两个,仔细看正面和后面的大,两边山花的略小。窗边各挂雷鸣自书的条幅。何付镇长四壁看了个遍,调头朝雷鸣招招手。雷鸣以为他要看今天跟村民们签的合同,把手里的一叠合同书递给他,他摆摆手问:
“这些是你的作品?”
“随便图鸦,见笑了。各位,请坐。”
李书记后退一步又打量他一眼,只听王镇长朗声念道:
“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呀飘呀,飘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好。好。字好,意思更好。”
“老王,我看小雷老板肚子里还真有些水。”李书记对王镇长说。“企业办的老邱就要退休了,我看到时候聘他来当我们企业办的主任正合适。”
“这可不敢当,李书记。我还是个外乡人哩。”
雷鸣说着见林洁光彩照人地用茶盘端了三盘糖果进来,分放在三张茶几上,又一次向来宾发出请坐的邀请。大家落坐后,眼睛仍到处打量。屋里的光线十分充足。那些条幅除了王镇长颂出口的外,其它的有杜甫的《春夜喜雨》,有《孟子》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等等。
客人们一面喝茶,一面打量,又一面暗忖,个个都暗暗纳罕,有的把目光投向窗外。李书记见没后门,四周又都是走廊,冲王镇长说:
“老王。要不先参观一下。”
“对,大家先参观一下。”
王镇长率先走出房门,二十多个人出客厅分朝两边,转过两角汇合于后面的板梯,板梯不陡,二十度的样子,一米五宽,头上是窄窄的两面顶,顶、板梯、山坡三线平形。板梯上去才是厨房,厨房比客厅略小。从厨房的走廊又绕过两个角,在背后又是一道和刚才同样的板梯,上去就是餐厅,餐厅两边,两道斜斜的走廊伸出去连着两个卧室。两个卧室的两边又是两道同样的走廊折过去连通另一个卧室。这个卧室是安排给孩子大了单独住的。孩子卧室的后面又一道相同的板梯上去才是犬房,再上去才是卫生间。
卫生间下面是沼气池。这个沼气池就是罗老二做的。新房刚落成,沼气池还没产气,眼下他用的还是液化气。
众人顺着走廊转了一圈下来,无不佩服。——这就是人的素质呵。可也有人说他这房子一家人住得那么散,只怕早晨叫孩子起床读书都得打电话。
不过有了钱每间屋装上个母子机又费什么事呢。总之都佩服这个姓雷的,不知他爹他妈当初是怎么把他安装出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到客厅里来。雷鸣从厨房里出来去作陪,为杉种的事他正好要跟老蔡头谈。李书记异样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朝他招招手,指指身旁的沙发。雷鸣知道李书记有话,过去坐在他旁边问:
“李书记,有何指教?”
“谜呀,雷老板。”李书记一边说一边弹烟灰。“你神秘得很呐。”
“怎么?李书记看我有什么可疑吗?”
“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你说你没上过大学,我看你做的事,大学生也未必做得出呀。”
“那不一样,李书记。大学生做的是学问,我做的是实事。我看书学习也都看些实用的东西。五岁那年我爷爷就逼着我练毛笔字,上小学我最喜欢的是自然课,上初中我舅舅是老师,在他的管教下我顺利地考上高中。在高中我又特别喜欢体育,就好像要把初中没玩够的东西都找补回来,所以学习成绩一般。……在社会上一混就四五年,我现在还真想系统地学点东西,只是没这机会了。”
“嗳。雷老板要真想学习,还可以参加成人自学高考嘛。”
“对对。雷老板可以去参加自学高考。”
林牧办和土管办有几个年轻的专科毕业生。他们都在为调工资而回炉去自学本专业的本科学历。只可惜本镇的财政吃紧,即便加了工资,能不能兑现还是个未知之数。
几个听了雷鸣的话,都为他出主意。雷鸣在宏宇公司时就知道有这一说,只是当时自身财政吃紧不敢有那个非份之想。如今听他几个这么一说忍不住问:
“就不知这样考来的学历硬不硬?”
“一样的。跟北大,清华的文凭一样。只要你拿到的是本、专科文凭,政府机关录用你,签了合同,其待遇都一样。”
“哦。这样好,省得为考个大学苦得个半死。这样北大毕业的和自学的又有多少实际意义?何必呢?”
屋里的气氛活跃起来,年轻人总能说到一块去。林洁给大家续了一遍水,坐到雷鸣身边来,她听了也忍不住说:“这么说,连我都想试试。……吃糖,大家别客气。”她招呼着,把茶几上的托盘端起来,送到李书记的面前。李书记拿了一颗在手里剥着说:
“别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想请雷老板帮着宣传一下,约几个他这样的人来,参加我们这里的建设。有钱的更好,没钱的也行。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干实际工作的人,文凭倒在其次。”
几个大学生听了李书记的话赶忙禁声。林洁一直都很怯李书记,生怕他看出雷鸣的端倪,双手紧紧地抱着雷鸣的右臂。雷鸣端起茶来喝了两口,摸摸下腭的胡须哈哈大笑说:
“请他们来,像我似的来这当土匪。……实话说,也只有我这样的憨包才会来,不过不是林洁,我还真不会来。”
“怎么样。上次我说得不错吧。”
王镇长说着纵声大笑。大家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林洁爱昵地捏捏雷鸣的手站起来出去了,她老担心他漏馅,希望狗肉快点熟。雷鸣看着林洁的背影说:
“其实,李书记说的这种人你们当地也有。我看牛角寨的那个罗老二就是个能人。”
“罗老二。你说的就是那个扛他妈棵板凳,到处演讲的那个罗老二?”李书记说着有些不高兴了。“他有什么本事?离村民大会还有两个多月,他就想当主任想昏了。扛他妈棵板凳到处窜,这个寨子讲到那个寨子。前天我还叫常秘书专门去调查了一下。嘿。他倒是开了个村民主任选举的先河呀。只怕是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嗳。听说他在部队当过五年兵,士官没转成,去年复员回来的。”
“是这样。我上面的沼气池就是请他整的。”雷鸣接过话说。“他在演讲中主张全体村民都把沼气池建起来,我认为就很对,这样村民就不用上山砍柴,对保护植被,水土流失,环境保护都是公德无量的大事。……
“我就非常赞同。大家都知道,我来这里是干什么来的。我这边栽起来,村民在那边砍,这还真让人担心。可惜我资金有限,要不然呐,他要真当上村民主任,我还真愿意在这个村公所范围内,给每家赞助半吨水泥,帮他们把沼气池干起来。……李书记,罗老二这人我看并没多少私心,他是真想为村民干点事。他是想找个机会发挥他的特长。”
李书记的喉节动了动说:“也许吧。……我是说他这种做法不太对头。”
坐左边的王镇长自己就在部队干过十五年,深知复员军人中还真有那么一些能人。这番话也正是他想说的,没想到却给雷鸣说了出来。他不想这么扯下去,剥了两颗糖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打量了一眼四周,嘿嘿一笑说:
“好得很。今天我们就趁雷老板家的火不行,狗肉紧常煮不熟,大家就当这是个座谈会怎么样?都说说,特别是你们几个大学生。……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我们镇的财政这么困难,大家说说,到底是人才的问题,还是资金的问题?能不能想出一个既能增加我们的财政税收,又能使农民增加收入的办法来。”
……
“难。人才当然也是一个方面。主要是资金问题难得死人,”
“我看主要是资金的问题。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钱什么也干毬不成。去贷款吧,人家银行要看你有没有偿还能力,要什么质押抵押。我有抵押还找你银行贷什么款。他妈的,有抵押就能贷,钱不就都往热和的地方钻了吗,真是。……”
企业办的老邱一双老眼火眨火眨地说。
“我看呐,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没有培育出我们自己的乡镇企业和乡镇企业家。……”
“李书记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王镇长打断李书记的话说。“我们就需要像小雷老板这样的人,有钱的更好,没钱的也行。我看就请雷老板谈谈他的看法。他人虽年轻,但见多识广,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大家正说着,林洁和父亲还有她的堂兄弟小秋,各端着一钵狗肉进来放在茶几上,王镇长招招手,另几个也来帮忙,把三张茶几拼拢一处。又招招手。
“展沙发,我们一边吃一边谈。”
于是,都把沙发展拢来围着茶几坐着。狗肉香夹杂着的桬仁和川芎的香气迷漫了一屋,逗引得人哈拉嗞直冒。王镇长率先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好。都动手。没想到延彬还这么长进。”解了馋冲雷鸣说:“说呀。大家的嘴不得闲,耳朵都在等着你哩。”
“雷老板不是要我们掏过耳朵才肯说呀。
”李书记大嚼着开玩笑说。
林洁给大家斟了酒,抬头担心地看着雷鸣。雷鸣又冲她做了那个瞄准动作,她的脸一阵烧热,悄然走到他身后拍了他一下。他哈哈大笑着站起来。
“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的支持帮助。……要说王镇长出的这个题目是大了点,可我还真想过,那年要去复读钱不够我就想,我们农民为什么就会这么穷呢?有的甚至连孩子的书本费也交不起。当时我怎么也没想明白。……
“出门来混这四五年,看到了一些东西,又留心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这两个多月,我一个人在下面睡着守工地。不敢睡死了,就翻来覆去的想这个问题。农民手头为什么这么缺钱呢?我想主要是农民手里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现代工业越发达,农民越难弄到钱。为什么呢?比如说,以前农民挑担柴上街卖了,就能换回油盐和孩子们的课本费,现在的城镇都烧液化气了,哪个还买你的柴。……不仅如此,以前的人穿鞋都是女人们自己做的,现在哪家女人还自己做鞋穿,可见要用钱的地方比以前多,收入的渠道却比以前少了。
“现在什么都产业化了。我的看法是这样:要让农民富起来,就得首先改变农民自身的传统生产方式,提高他们的素质,让他们快步跟上飞速发展的工业革命。像这些山区,本来就不适合种粮食。可他们不懂得种其它更值钱的东西拿去卖了交换回粮食,又没有其它某生的本领。于是,就到处开荒,满山遍野的给他们挖得个光秃秃,到处是黄土高坡。
“你还不能不让他挖,他要吃饭。以前的老人们养一大窝都能养活,现在普遍才养两个,可还有那么多孩子辍学,这就是农民自身没跟上现代工业发展的原因。……
“那天我和林洁顺着两边山梁走了一圈,无意间看见山背后有一棵桐子树接的桐子很大个,这说明这一带是很出产桐子的。我算了一下,一棵桐子树的桐子最少能买二十元,如果这里的村民每家种十亩桐子,就有一千多棵,这一千多棵桐子每年就能卖两万元钱。
“而且生产投资比种包谷低得多,一棵种下去最少可以管十五年,种这东西把稳,虫不会吃,最好管理。我们设想一下,假如三年后这个村公所的村民种的桐子收成了,那时我种的树已有三米多高,我就可以用这些树作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在镇上找个合适的地方建一座榨油厂,油漆厂什么的。……
“这样村民生产的桐子就有卖处了,收入翻了一番,镇上的财政税收起码也相应的要跟着翻一番。当然这还起决于老蔡他们帮我收的杉种真是八年杉,要弄假了那就把我坑了。所以我决定亲自去监督。……老蔡。不会有问题吧。”
“行。这样更好。”
老蔡爽快地答应了。雷鸣朝他点点头,站起来又和大家碰了一杯说:
“这些就是我在下边睡不着,胡思乱想的。”
“嗳,雷老板。这可不是胡思乱想。”李书记说着诚恳地把酒杯一扬。“感谢你,我看你说的这番话,应该算是我们镇经济发展的十五年远景规划的皱形。我敬你一杯。……在座的都听见了,记住今天晚上雷老板的话,大家都算一算,要真能这样,三年后,我们镇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我们回去论证一下,如果行就干起来。只是雷老板到时候别往后梭呀。”
“放心。这样的好事,李书记和王镇长到时候只要想得起我来,姓雷的保证干。来,大家都端起来,在书记镇长的领导下,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干一杯。”
天色暗下来,林洁拿着叠餐巾纸跨进门顺手按下了开关,顶蓬的灯光哗的倾泻下来,客厅里顿时正午般的明亮。雷鸣接过餐巾纸朝两边递,低声叫她坐下,她笑笑摇摇头退到窗边,把一双深情的眼睛看向他,神情中透出甜蜜的梦幻般的笑,这时候的她是最美的。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了。男人看一个心仪的女子时往往色迷迷的显得很丑陋,而女人在看她心爱的男人时往往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