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一个人回来了。林洁的父母都为女婿管不下女儿遗憾得摇头叹息。小翠更是不平，嬉皮笑脸地问：

    “姐夫，我觉得你这人好像很有学问，我想请教请教你。这——窝囊废是什么意思啊？”

    “怕老婆的意思。”

    雷鸣答着不急不臊地下坡去。他走着心里浮出一首古诗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什么样的女子才算是窈窕淑女呢？脑海里一下闪出了韦蔚的影子。唉！没那个福份了。有个岑惠马马虎虎的就行了。

    他一路想着过了铁索桥，到对面山去看地形。来这里几天，他就感到人住河对面有诸多的不便，这也是龙潭人至今没有一家有车的原因。因此，纵然是公路这边没有水源，他也要把房子盖在这边的洼窝里。到了这边他才猛然醒悟，似乎林洁知道他要在这边盖房，或者说她也有在这边盖房的心思，否则她怎么会去学驾驶呢？

    在那边山看这边像洼窝，过这边来才发现，这种现象其实是坡陡和坡缓形成的。两边山梁的坡较陡，中间的缓坡地带就形成了一个凹槽。凹槽里的这遍坡地还真不小，从公路边到里边坡陡的地方就差不多有四百米，南北两边山梁相距少说也有六百米。

    洼窝里到处是荆棘刺蓬，草丛艾蒿，还有一种叫解放草的植物夹杂其间，这种植物的生命力极强。据老人们说一九五零年以前没有这种草，它是解放大军南下的时候草鞋上带来的种子，所以，老百姓就叫它解放草。

    草丛很深，人钻进去便给淹没，艾蒿散发出苦凉苦凉的气息，刺蓬挂住衣服留住不让走，脚下软软的踩着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处钻，到处看，钻了两小时，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爬上南面的山梁，他才突然明白。房要盖在下面，必得靠后山，依山而盖房就看不见河里的水，更看不见侧面的铁索桥。他看看山梁的正面坡度并不算陡，于是，在离下边公路两百来米的地方站住，放眼一望，心胸豁然开朗，这里的坡势更缓，而且一眼就能看见河里的流水和侧面的桥。“盖在这。”他把脚狠狠地一跺，下了决心。

    回家去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忙了一夜。次日拿出两张图来给小翠看，小翠看那图的中央是个菱形。一条板梯路上去，第一间是会客厅，板梯再上去四米是厨房，再上四米是餐厅。餐厅在菱形的下角，对角是孩子卧室，孩子卧室上去是犬室，犬室上去是三位一体的卫生间、猪圈和沼气室。菱形的另两个对角上，一边一个主卧室。

    从客厅起，每间房子都有走廊连接着。另一张画的是房子的立体图，图的模样仿佛公园里的那些小亭，四周都有走廊，四壁的窗都是椭圆的。除厨房犬房和卫生间，每间的面积都是二十八平方米。

    小翠看着惊诧道：“姐夫。你这盖的是什么房？”

    “走马转角楼呵。”

    “那得多少钱呵？”

    “不会超过三万。”

    “吹牛。我不信。”

    “不信。盖起来你就知道。我通通用边皮板，就不知道哪里有这么多的边皮板。”

    林父听了这话，拿过图来看了看。疑惑地说：

    “边皮板——能盖这样的房子？”

    “能。怎么不能。城里有的人装修，就专用边皮板。这是一种追求自然美的潮流。”

    林父为人并不守旧，他在外面跑过，前年去贵阳找女儿，曾看见过这样的装修。但那是装修，这是盖房，他心里虽持怀疑态度，嘴上却说。

    “边皮板倒有，只是远点。……从后山翻过去，走三十公里就是翠儿她婆家，那里就有一个很大的木材加工厂。”

    这话让雷鸣无意中知道岳母，应该说是孩子的外婆是湖南人。她比丈夫要大八岁，可单看外貌，看不出老夫妻两的年龄有这么大的悬殊。按规律女人都比男人衰老得快，可她却反而显得比丈夫年轻。差不多五十的人了，身材和面庞还无时不透出她惜日的风韵。

    今天的林洁就是她惜日的影子，未来的林洁就是她现在的模样。

    据说旧时的包办婚姻，男女婚前是不能会面的，就连婆婆公公也见不到未过门的儿媳。不过这好办，可以见着岳母去发挥想象。他们还专门总结出这么两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

    ——买牛要买叉角牯，讨妻要看老丈母。

    不过也有上当的或占便宜的。并不是所有的女儿都像她们的母亲。当然母亲是女儿的模子，就如林洁母女长得相像的毕竟还是大多数。所以那两句话才成了真理，流传自今。

    究竟老夫妻俩的婚姻故事是怎样的，雷鸣猜想最多不过和自己家差不多。

    第二天，孩子的外公就带着他出发了。按林父的意思他是想走路的，因为坐车要绕一半多的路程。雷鸣算的是时间帐，坐车可提前三小时到达。

    那是一个叫和平镇的地方，这里离林洁的外婆家还有四公里。忙着办事，就没去看林洁的外婆。下了车直接去了木材加工厂。厂里的边皮板的确不少，可是了解下来却没人敢运输，木材跨省运输的手续是很复杂的。

    于是，又只得回来去找林管办的老蔡头。在老蔡头的帮助下才在县木材公司买到了三车边皮板和四车圆木。至此他才知道国家对木材控制得这么紧。

    植树造林就是绿化地球呵，那是多么高尚和光荣的事业。

    材料备好，接下来的就是请师傅。

    村里有一个姓范的木匠，手下有六七个人，常常跟他一起外出干活。林父主张就请他，大家都是寨邻，不说别的，就食宿不用招待这一项也省下不少麻烦。

    雷鸣赞同。于是，林父就去把他们找来。大家看了图样，问了盖的地方，谁也没想到他会把房子盖在对面斜坡上。

    “斜坡上怎么能盖房子呢？”范木匠看着图皱着眉头问。

    “这回考倒老师父了吧？”林父嘿嘿的一笑打趣着。

    范木匠歪着头看了半天，不服气地说：

    “嗨，考倒是真有点考教人，我想有人能想得出来，我们就能做得出来，不然今后还怎么出门去混饭吃。……走。过那边去说。”

    雷鸣给他们每人塞了包烟，一起过对面山来。经雷鸣一番现场解释，众人终于明白他是要用圆木取平斜面，在圆木上用边皮板做八个大柜子，然后才在上面伸架盖顶。

    顶不是当地房的两面顶，他这房要盖成四面顶。正面和背面为两个相等的等腰梯形，两山花为两个等腰三角形。总共八间房，不论大小都是一个模样，每间各自独立，四周都用边皮板做壁。每个大柜之间用走廊相连。

    这就是雷鸣自己设计的走马转角楼。七八个木匠现场对图研究了半天，总算了然于心。范师傅看看不会丢丑了，这才打趣林父。

    “我说延彬，这回你姑爷算是给你省了棵梁了。”

    大家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里边有一个说法。当地人盖房，盖的都一律是七柱落地，川枋代厦的三间四列的老式房。位于中堂中柱上的那棵梁，都是由娘家买了送来的。这就叫上梁。

    上梁的场面十分壮观，狮子唢啦都齐全，梁放在中堂师傅打好榫，用一尺二红布在梁正中包好用锑币固定，这叫梁包。正午时分才上梁。这是一场力量的竞赛，娘家那边和夫家这边各出一个大力士，分列两头等着。

    师傅喃喃念着咒，拜过鲁班，手掐鸡冠，将鸡血涂在梁包上，又拔下些鸡脖子上的毛粘在鸡血上；咒将唸完斧头一挥捶在梁上，大喝一声“起”。两个小伙扛着梁就朝中柱上爬。于是，呐喊声，鞭炮声，唢啦声，锣鼓声一齐响起来。哪边先爬到顶把梁放进中柱的榫口那边赢，赢的一方就算是给男方或女方赢得了面子。

    梁上好就是狮子踩梁，也就是两个舞狮人要在七米多高的梁上舞着狮，来回走过八次，做完规定的所有动作。可见，民间艺术也是很见功夫的。

    狮子踩完梁接着就是撒抛梁粑。抛梁粑也是娘家用糯米做成挑来的，捏成饼干般大小的一个个，装在两个口袋里。梁上好后就用绳子吊上去，一边放一袋。

    撒抛梁粑又是一个**。它是木匠和石匠共同的事。石匠从后山上房，木匠从前面上房，上房时还要念口语。

    “手扒楼梯摇一摇，

    问你主家的楼梯牢不牢

    主家的楼梯是鲁班造，

    千年造起万年牢。”

    上到房时又接着念：

    “上了头川上二川，

    主家的儿子儿孙做高官。

    上了一楼上二楼，

    主家的儿子儿孙做诸侯。”

    念完两人面对面的骑在梁上，石匠和木匠又对念一气，才把抛梁粑一把把的抓起朝人群中撒。房下的人潮水似的撅着屁股去抢，一会儿涌向这，一会涌向那，喊声、笑声、哭声汇成一股股洪流，十分有趣。东西不值几个钱，就图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