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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寻子5江边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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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明这一跤的确掼得很重,加之近半月来情感与责任﹑背叛与自责、惶恐与惊惧的缴杀,至使他长时间失眠,如今这一倒下,果然三天三夜了才开口说话。

    老纪的药酒不但疗伤好催眠,而且还特别怪,伤损的骨头复位了,它凝聚的那股气就只来到伤痛处护着,不再往外顶,然后就是睡觉。林洁怕他受不了,就让母亲去乡卫生院把李医生请来给他输液。

    这天林洁给他喂了药酒,转身把药酒烧燃了就给他揉凝血。她不时地把手伸进燃烧的酒碗里,把燃烧的酒粘带出来在他的胸口上揉。他给她揉弄疼了,哼了一声。她停住手,见他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她见他的两眼有神了,仿佛好了,心里一酸,两行泪水叭叭地滴在了他的肚子上。

    他看她这样很感动,用力想坐起来,疼得咧嘴抽了口凉气,又倒了下去。

    “你就真那么恨我。……”

    “不不不。我急。我是急了。是我不好。……可是,谁想夺走我的锋儿,我就和谁拼命。……别再赖我了好不好。你差点没把我吓死。”

    她似嗔非嗔的说着,嘴角挂着几分调皮的笑。

    “要说死也只能是我死。你要死了锋儿不就没妈妈了。……真像她妈个护儿的恶鸡婆,可怕。……真可怕。”

    他说着,想起那天的情景就不寒而栗。

    “谁叫你是老鹰呵。”

    她说着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转身取出手机来拨打。

    “请找一下李医生。”

    ……

    “喂。李医生吗,我林洁,他说话了。”…“嗯。这会儿我该做什么﹖”…“嗯。杀鸡给他补补,不用再输液了。”…“嗯。你明天十点前赶回来。”…“嗯。好,好。再见。”

    他听见输液,这才发现床头上挂着的输液瓶。吃惊地问﹕

    “给我输液﹖”

    “嗯。都睡三天了,不输液不就真饿死了。”

    他感到不对劲,心想这么不停地输液是要小便的,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裤子。她的脸飞红起来。说﹕

    “你真会赖人。”

    “哎呀。”他尴尬地呻吟着,想了想说。“这回还真赖着你了,我其实是为你着想呵。……”

    “布谷、布谷布谷……”

    他的话给手机铃声打断。她说﹕

    “是你的。昨天就响过好几次,我没敢接,怕是岑惠的,引起误会不好。”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关了,吃惊地问﹕

    “你,你是……,你真见过她?”

    她埋下了头,顿了顿说﹕

    “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叫韦蔚的干妹子,你去省城打工就是为了供她读书。……我在信中不都跟你说过的。”

    这女人,简直不可思议,他更惊讶了。她接着说。

    “我去过你家两次,还跟你妈住过七八天。你知道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和锋儿真是九死一生呵。……”她说着伤心起来。

    ……“那天分手后,我就去你家了,我原本就不信你有未婚妻的。去后知道了你和韦蔚岑惠的事,回来我跟踪你,就见着岑惠了。后来我还去学校找过韦蔚。跟她说了几句话,我就走了……我是在黑龙江的满洲里发觉怀上锋儿的。

    “从那以后我就一路玩着回来,只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他生下来。就又去了你家,和你妈住了三个晚上。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才又去了你跟我提过的慧宁庵,在那里住了半年,觉得不妥当,怕万一生锋儿时我有个三长两短,锋儿就成弃儿了。才又回到这里来。”

    他听得心里一阵难受,眼里闪动着泪光说﹕

    “你胆子也太大。怎么就没想到去医院生呢﹖多危险。”

    “可是,我需要亲人。谁生孩子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他默然了。怜悯地看着她暗想。是的。锋儿是她的。我有什么权力从她身边夺走这孩子。其实,她是个多好的女人呵,只可惜这么命苦。她给他看得不自在了。说﹕

    “快回电话吧,岑惠该着急了。”

    他回过神来,揭开一看是十三妹打来的,顿了顿拔通了电话。

    “喂。我是乡巴佬。”…“在哪。不能告诉你,我藏起来了。”…“为什么,我招人暗算了。”…“怎么回事,这得问你呀。”…“我可没这么说。”…“提到吴迪,我倒想问你是谁干的﹖”

    十三妹听他以为吴迪是她们杀的,委屈得大喊大叫起来。

    “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黑社会老大呀。”

    “不是吗?因为你也有这个动机呀。他不是得了你一百五十万吗?”

    “可是,开标时我们拉了他一起去的。他见他提供的情报有误,二话没说就把钱还给我了。我为什么还要杀他。哦,就是为这个你就怀疑是我们对你下手的呀。你弄错了,是不是你自己走漏了什么风声。不过也不对呀,刘运生要对你下手,你还能跟我打电话呀。”

    他这一诈,诈出她的这番话来,稍稍放了一半心。问﹕

    “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是装憨还是怎么的。现在你可是公司的大股东了。……看来你对公司还一点不了解。”

    “我不是情报部的人,没功夫干你们那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你别跟我假正经,就你这种不出声的狗最可怕,咬人一口要老命。……我把公司的情况简单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是个正经的股份制公司,公司的成员每人都是有股份的,你以为我们是黑社会呵。”

    “这就奇怪了。既然是这样,那——你们内部怎么还会有内奸。”

    “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这正说明刘运生不好对付呀。我们公司的董事会对权限的划分极其严格,给你的四百万都是我哥临时决定的,他冒了多大的风险你知道吗?他是豁出去了的,他在公司的股分也刚好是这个数。在这方面我哥就不如刘总了,刘总财大气粗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在情报的灵活性方面我们首先就输给了他,再说他夫人的那颗头脑才叫利害,所以我们总是干不过他。

    “现在要弄到这样的一个工程很不容易,单前期的交际费少说也要六七百万。为了生存对得起股东,我们虽说没那个普遍撒网的能力,少不了也得玩玩重点突破的盯人战术。所以我就专负责盯死他刘运生,宏华公司用我手机和话费的就有二十多位。他妈的,一个都没起作用。好不容易弄通了吴迪,最后还中了他的反间计。

    “——这次还真亏得有你。更重要的是把他弄倒了。你现在是公司的人,我才给你说这些。……喂,听着的吗?你什么时候来上班呵,董事会决定让你来接我的班,我就要生孩子去了。”

    “对不起。我知道吕布的下场。我不来。”

    “你发神经呀,乡巴佬。”

    “我很正常。只是我觉得不适合在你们公司工作。”

    “不。你很合适。董事长和总经理都很欣赏你,说你心里素质好。再说照公司的章程,股份多的几位,对公司的责任也相应越大,你要尽快回来参与公司的决策和管理。”

    ……“既然是这样,请你转告老总两点。一、公司内部的奸细没肃清之前,我不会露面。你知道什么叫做贼心虚,我还没活够。古人说瘦死的骡驼比马大,吴迪的悲剧我不能让它发生在我的身上。二、你们把公司所有的资料寄给我妹妹,我要核实一下你说的真假。另外的题外话就是,我出卖刘运生,就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两年前把一个姑娘害得很惨。否则,我绝不会出卖他。再见。”

    他挂断了电话,看着表情急剧变化的林洁笑笑说﹕

    “都听见了。大仇已报。儿子长大了,你也不用再让他去报仇。”

    他说着轻轻坐起来,她慌忙去扶他。

    “别弄疼了。……这么说你是来躲难的。”

    看着她期待的目光,他淡淡一笑说﹕

    “不。主要是放心不下你和儿子。我原本是怕你耽误了,想接孩子去跟我妈,你也好……”

    “我也好嫁,对不对……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我们女人就不会那么想,至少我不会。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人没死心死了。”她放开他坐在他身边搂过孩子说。“至于孩子,你就别操心了。”

    “我知道,无论从那方面讲,我都没这权利。只是我无法想象你怎样抚养他。”

    她想了想解开衣服,一边奶孩子一边肯定地说﹕

    “不。你有这权力,你是他爸爸。……我不敢奢望你什么,只希望你记着他,他是你的儿子,你一年半载来看看他就行。这样别人就不会歧视他了。”她说着泪水又溢了出来。“至于教育什么的你尽管放心,我这还有五十多万,尽管这钱不干净。我打算拿它买上几百亩荒山,栽上杉树,十年以后,最少能翻十倍,那时我还要送锋儿出国留洋哩。”

    他听她动情的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吸奶的孩子。暗忖道:这小子,连吃奶都不老实,嘴里吃着一只,手还要摸一只,真他妈贪心。想着轻脚轻手的穿好裤子,摸索着下床来,他想出去活动活动,顺便打个电话,他闷不住了。

    “嗳。你还没好呵。”她不让他去。

    他不听。勾偻着腰,捧心西施似的出了门。她不放心,抱着孩子后面跟着。那条叫二姑娘的狼犬,警惕地不离左右。

    出村向北,病歪歪的沿山路横走几百米,来到

    了北面的上梁。这里地势凸出,山体较陡,视野开阔,距下面的清水河最近。河岸边有个人仰面朝他张望,一头水牛在不远处吃草。他想这里的信号肯定好,摸出兜里的手机想给岑惠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见林洁跟了过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当了这个女人的面给她打电话也太卑鄙无耻了。放回手机,停住了脚步,眼睛朝两边的斜坡看着。

    恍然间,觉得这里就像印在心里的那幅画,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骑在牛背上,手里拿朵鸡蔠,幸福地笑着朝他走来。这一切真像梦。眼前的杜鹃花谢了,变成了摇曵的罐木,青青的山草依然如故,已是妈妈的林洁搂着儿子站在身边。他冲她笑笑说﹕

    “看样子这些荒坡的土质很厚。只不知道出不出杉树。”

    听他这话,她误以为他是不放心她投资种杉树,顿时心里一甜说:

    “都是一座山,山背面就是湖南,你没见人家那边的杉树长得有多茂盛,我们这边怎么就不出呢。”

    “出就好。我只怕你损失了。”

    他说着,只听下边那个放牛的,拖声拽气的冲他们唱道。

    “一望奴的头,头发绿幽幽,

    梳起狮子滚绣球,走路风摆柳。走路风摆柳。

    二望奴的脸,生个瓜子脸,

    眉毛弯弯丹凤眼,笑起来真好看。笑起来最好看……”

    “这是谁呵?”

    “胡结巴。”

    “哦,你的追求者,好事嘛。……”

    他说着见她都要哭了,赶忙刹住,心里涌出了几分不安,感到自己太残忍。掩饰着掏手机拨通韦蔚宿舍的电话,接电话的那个女子告诉他,韦蔚听讲座去了。他恭敬地跟人家客气了两句,自己反而真咳起嗽来,扯得胸口疼得要命。她看他的表情很痛苦,关切地催他回去。

    他听从了,调头往回走,她仍小心地在后边跟着。

    他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四下打量。她忍不住问﹕

    “我们这里是不是没你家那里好?”

    “不。这里好。……这里人烟少,交通好,水陆两便,真要做点什么,说不定还真能做成。”

    林洁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