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白毛女2桥和雪
她想出去打工,可这里却闭塞得不通信息,她不知上哪里好,母亲也不放心她走,女孩子不比男孩子。
秋末冬初的时候,正好政府拨的扶贫款到了,她给父亲打帮手,和那帮石匠一道,在原先渡船的地方,起平公路给两边山安了个鼻子,凌空架起了那座铁索桥。
完工那天,已是腊月二十八。天很冷,很热闹,全村人都出来了。当最后的一块木板合拢时,鞭炮响起来,在半空中闪着火花,孩子们看了,心里想着这里放鞭炮好玩,跑上桥去伏在几个放鞭炮的大人身边朝下看。大人们小心翼翼上桥了,走前面的心里有些犯嘀咕,但又不好说,怕犯了忌讳,总不让后面的跟得太紧,嘴里还招呼着“离我远些。”走过桥去,在公路上站站看看,嘴里感慨着又往回走。
“唔,还结实。”
“唔,好看。”
“唔,有交通了。”
这回人们还故意把脚步放重,回到东岸站站看看,又走过去。这回走得很从容,回来时有人说这座桥总共要走一百零三步。
天灰蒙蒙的,人们舍不得离去,河风嗖嗖地驱赶着人们,人们终于经不住给撵回山凹里去了。桥上只剩下父女三人,父亲穿着件旧军大衣,脖子缩在护领里,两个女儿穿着火红的风衣,脖子上围着洁白的围巾。父亲长长地唏了一口气,脚轻轻地一跺木板说:
“总算有桥了。”
两个女儿没说话,神情专注地看着桥下的那只缆在柳根上的小船,小船随着水流的冲力微微的晃荡着。父亲听女儿没回音,侧脸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眼睛顺女儿的目光找去,也锁定在了那只小船上。正看着只觉天光大亮,两个女儿抬头张望,却又找不着太阳,父亲仰望着天空,唔唔了两声说:
“开雪眼了。晚上怕是要下雪哟!”
“不会吧,天气预报又没说。”
小翠不相信。林洁也很疑惑。年轻人没有生活经验当然不信。
深夜凌晨四点,果然下起雪来。一片片,一朵朵,飘飘悠悠地降落树上,竹上,房上,地上。一会儿风起,雪大起来,密起来,雪花也大起来,大的像鹅毛,小的像梨花,漫天飞舞,落地有声。不一会的功夫,大地漂亮起来,纯洁起来,晶莹剔透起来。洁白的雪光驱散了夜色,狗们以为天亮了,踌躇着出窝来见到这情形,不顾一切地冲进雪野撒起欢来。竹上的雪积多了,不堪负重地弯下了腰,头年的竹嫩,缺少韧性,都忠臣似的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品格,拦腰折断时发出了梆梆的声响。
林洁给这响声惊醒,睁开眼,见屋里雪亮雪亮的,对面床上的妹妹蜷缩成一团,她以为天亮了,抿嘴一笑,穿衣起床,撩起窗帘一看。
“不得了,下大雪了。”
她脱口惊叫着,见后院的竹都弓着腰,压断的那棵倒在窗边。她拉开窗帘,反身拍拍妹妹。“翠,下大雪了,我们家的竹都给压断了。”叫着找出风衣穿了开门出来。雪太大,像雪山崩塌似的,她又缩回来找了个草冒戴在头上。翠已穿衣起来,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一边兴奋地穿风衣一边叫:
“姐。等等我。”
姐妹俩像两团火,钻入了漫天飞舞的暴风雪中。院里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姐妹俩穿过院子,开了菜园门,小跑着奔上外边的路,站着放声大喊:
“下大雪了,大家都起来,小心房子给压塌了。”
姐妹俩喊着,几声汪汪的犬吠回应着她俩。姐姐又奔进屋去,从神龛里摸出牛角,她听见父亲起来了,反身跑回妹妹身边,鼓鼓气,举起牛角就吹。
呜——呜——呜——,呜——呜——呜——
牛角声响彻云霄,回荡山野。
“喂哟!我了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父亲惊讶着出门来,牛角一停,他便粗声大气地吼:
“大家都起来,下大雪了,小心房子压塌了。”
女儿随着父亲,不时地吹响牛角,父亲凶恶地大吼着满寨子走。醒来的人家听见喊声回应着。“起来了。”一会就听见一声声惊叫。“老天呀,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呀。”
寨邻们都起来,父女三人转回家,把楼梯抬出来架在屋面上。屋面的雪已有二十多公分厚,雪倒绵花似地下,这分明不是瑞雪而是天灾了。
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各家各户已准备扫雪,屋后的竹不时的发出梆梆的闷响,这一声声闷响仿佛在父亲的心尖子上暴炸。那可是一林价值千元的竹啊。女儿明白父亲的心思,闷声不响地钻入屋后的竹林中,抱着竹摇撼起来。
姐妹俩像一对火红的精灵,把竹摇得哗啦啦响,雪噗噗地掉。老两口抬着楼梯围着房转,不时地停下来,母亲扶着楼梯,父亲爬上去用长把锄头刮屋面的雪。摇竹的把竹刚摇过一遍,转过背就见先摇过的那些又弯下腰来。于是,又从头再来。刮雪的也是这样,这面的刚刮过一遍,那面的又积起来。人们给弄得精疲力竭了,害怕起来,停下手里的活,茫然地注视着天空,心里仿佛在咒骂,又仿佛在祷告。
天大亮了,老眼昏花的老天爷,仿佛看清了地上的这生灵们,给他作弄得已经够惨的了,起了点恻隐之心,忍了忍手,雪才慢慢的小了。地上的积雪已有半米多厚。放眼望去,山野一遍莹白,空中的雪花还在漫天飞舞,但已失去了夜间的那种埋葬一切的恐怖,变得诗情画意起来。
之后的几天,每天早晨这种景观都有那么一阵,人们伴着雪花过了年,直到正月初四,还是“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飘”的景象。
这天中午,林洁有朋友来访。是初中时的同学范红武,他在省城已干过两年多了,很得老板赏识,他的勤快给绿茵人做了一个好广告。这个春节老板派他回来,要他找像他那样的六十个农民工带回去。
小伙子已来过几次,父母都认识。面子上虽客客气气的,心里却总觉得女儿配他有些屈。在父母的心里,若是女儿跟他走,那么他就是准女婿了。可是,他还矮着女儿一截呵。
个矮的男孩子追个高的女孩子是有些别扭。别扭归别扭,答不答应做父母的只有建议权,没有否决权。林洁决心跟他走,去省城打工。她的心里没有父母那么复杂。跟一个男同学出门打工,未必就能扯得到谈婚论嫁上去,他即便有那个心思,不是还有我答不答应吗?
当晚一家人坐火塘边向火,母亲炒了些瓜子端来,坐一旁缝补衣服,父亲一会烟一会瓜子地招呼客人,跟他谈一些外出打工的事。女儿犹豫着终于鼓足勇气对父亲说:
“爹。以后你就别去给人家拉石头了,明天我就跟小范去省城打工,妹的学费和伙食费我会给她寄来。”
父亲听了这话,心里一阵感慨。原来这鬼姑娘会心疼爹了,苦死也值呵。他想着,湿润的眼睛看向一旁的小女儿,笑笑说:
“翠的学费有爹,不用你操心,这是爹的责任。只是你不去复读,可惜了,爹就怕你怪我。”
“我不怪爹,是我自己不去的。”
“不是。爹知道,你是看不过爹去那么苦钱。……要去打工爹也不拦你,出门苦钱更不容易,有的事爹也不方便说,一会你妈会跟你说。”
女儿没想到父亲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看情形她和小范去胡结巴家的时候,两老就统一了思想。范红武为人很精,听见家人母女有话要说,知道不便听。抓了把瓜子捏在手里,笑嘻笑嘻地站起来说:
“大叔,我想去胡元方家一趟。有的事我想再跟他说说,今晚我就住他家了。”
“……好,住的事一会说。我们一起去,寨里的狗太厉害。”
父亲说着和客人走进了雪夜。妹妹斜眼看着门外,调皮地冲她姐一笑说:
“这人才叫乖。姐。你小心着点,别给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姐是憨的,就你奸(聪明)。”
“总之小心点。好了,听老妈的。”
这个家只有一个男人,母亲是最高权威。母亲放下针钱,盯着林洁呆呆地看了半晌,暗暗地叹了口气说:
“妈倒不希望你去挣什么钱,你要去妈也拿你没办法。……只是姑娘家比不得小伙子,姑娘家出门在外就更要当心,万事只要能做到嘴紧、手紧、裤腰带紧就不会出什么大事。……嘴紧就是不要随便乱说话,祸从口出;不要随便乱吃别人的东西,小心给人下药,病从口入。手紧就是不要随便乱拿别人的东西,有道是手不摸红,红不染手。……裤腰带紧是最重要的,你不能给你爹和我丢人,做人要堂堂正正。……妈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翠乖巧地应着。
“听见了。我不会给妈和爹丢脸。让二老做不了人。”
林洁懂得这番话的份量,毫不犹豫地作了保证。可是,母亲仍呆呆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其实,在这一刻母亲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她心里微微的有些不安,想告诉女儿,无论怎样她都是她的女儿。可是,她始终没把这话说出口。
次日清晨,空气冷冽而清新,雪花慢悠悠地飘着,三个年轻人踏着积雪,走出了这个小山村,身后留下一串洁白的脚印。